第91章

3个月前 作者: 燕桂西早
    晚上十点,老旧的小路上满是泥泞。贞芷踩着价值不菲的高跟鞋,每走一步都溅起泥点,精致的长裤脚处沾满了污渍。


    她皱着眉,满心嫌弃,可一想到出租屋里等着的人,还是咬咬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谢天宁早就在楼下等着了。他怕贞芷找不到路,特意提了个手电筒,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任凭蚊子在耳边嗡嗡打转,也不敢挪开半步。


    两年没见着人,他心里既期待又忐忑,手心早就攥出了汗。


    贞芷远远看见一束微弱的手电光,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喊:“天宇,是你吗?”


    谢天宁的视力这两年越来越差,听见熟悉的声音,连忙眯起眼睛往远处看,确认是贞芷后,赶紧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姐姐,我在这儿!”


    走近了,贞芷才看清谢天宁的模样,他比两年前瘦了太多,脸颊凹陷,眼窝深陷,身上的t恤又旧又小,跟缩水似的紧紧贴在骨瘦如柴的身体上,手里握着那个杂牌手机,鼻梁上的眼镜框歪歪扭扭,镜片又脏又旧又花,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


    看到这里,她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无名火,全是对贞德目的不满,同样是自己的孩子,凭什么谢天宁要过成这样?


    “你这些年过得这么差,为什么不告诉我?”贞芷的声音发颤,伸手想碰他的胳膊,又怕指甲抓疼了他。


    “我连不上网,最近才蹭到别人家的wifi。”


    谢天宁把头垂得低低的,手指别扭地扣着衣角。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他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说话时气息都有些不稳,站在贞芷面前,整个人瘦小得像个没长开的孩子。


    贞芷从前刁蛮任性,可对着谢天宁,满心都是心疼。她拉过谢天宁的手,掌心触到的全是骨头,更是一阵酸涩:“走,我带你去吃饭,再给你买身新衣服。你住这儿,一个月多少钱?”


    “100块。”


    谢天宁小声说:“这地方的房子没人要,房东可怜我,就收这么多。我不能出去工作,没人会要我……平时就捡点垃圾卖钱。”他故意说得可怜,眼角却悄悄观察着贞芷的反应。


    果然,贞芷听完他的话,立刻从包里掏出一张信用卡,塞进自己手里:“这里面有两万块,这钱不归那个老头管,你先拿着用。等用完了再跟我说,等我稳定下来,就给你找份工作。只有手里有钱、有正经事做,我们才能在外面站稳脚跟。”


    谢天宁接过信用卡,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感激:“我都听你的,姐姐。”


    可心里却翻涌着另一番念头:凭什么?


    凭什么贞芷能享受贞德目的一切,而他只能住破出租屋、捡垃圾?如果当初继承家业的是他,哪里还用得着看别人的脸色,你不是说爱我吗?那为什么不能陪我一起吃苦,非要用这种方式可怜我?


    ……恨死你了,姐姐!


    “你的眼镜该换了。”贞芷没察觉他的异样,指着他的眼镜说,“现在时间还不算特别晚,我开了钟点房,你先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带你去买衣服。”


    “你是觉得我这样给你丢脸,是吗?”谢天宁突然抬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贞芷愣了一下,连忙解释:“不是的。你在这儿住了这么久,身上难免有味道,我怕待会带你去吃饭、买衣服,人家不让你进,到时候伤了你的自尊。”


    谢天宁没说话,只是握着信用卡的手紧了紧,心想:自尊?他的自尊,早就被这日子磨没了。这个时候来谈狗屁自尊,未免也太吝啬了点吧!


    女生宿舍里,许元元、简徽和阮阳正坐立难安,等着导员和警察上门。可最终等来的,却是祝华娜的电话,让她们去阶梯教室集合。


    许元元走在最前面,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警察会问什么?该怎么说才能不露馅?哪些话能说,哪些话绝对不能提?她越想越紧张,手心都不禁出了汗。


    “来了来了!”


    祝华娜站在阶梯教室门口,看见她们三个,连忙招手。她身边站着几个学校领导,个个脸色凝重,空气里都透着压抑。


    “导员。”许元元率先开口,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教室里的民警见状,起身迎了过来,抬手顺势做了个“请坐”的姿势。等她们三人一同坐下,他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力:“我们了解到,蔡佳是你们的舍友,不过据老师说,你们之间的关系好像不太融洽。蔡佳出事前,你们跟她一起吃过饭,对吧?在吃饭的时候,她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的举动,比如情绪低落、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简徽指尖绞着衣角,语气里带着点撇清关系的冷意:“这我哪知道?她那人打入学起就跟我们合不来,今天难得凑在一起吃饭,说白了就是散伙,以后各走各的,谁也别碍着谁。”


    随即,她又傲慢的补了句:“再说了,她哪回回过宿舍?打从去年搬出去她就没再踏进来过,我们跟她本来就没什么联系。”


    说到这里她不解地抬头,视线看向民警时不禁掺了点忐忑:“警察,我多嘴问一句,她到底出什么事了,大半夜把我们叫到这里,总不能是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吧?”


    民警问言,手指不由得在笔录本上一顿,语气平静地说:“今天你们散伙之后,她从某处天台坠楼了,人没救回来。”


    说着,他抬眼扫过面前三人骤然发白的脸色,暗戳戳施压道:“目前不排除他杀,所以得问清楚,当时吃饭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等了半分钟,他又追上一句:“就算不熟,你们总该知道,她谈没谈恋爱,或者跟社会上的人有没有过冲突?”


    阮阳闻言下意识往后缩了点肩膀,手指捏着长袖,浑浑噩噩的,跟只受惊兔子似的举手:“她……她从来不发朋友圈,我们平时看别人动态都能知道点事,就她一点痕迹都没有。”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持续不断地发飘:“不过……不过她家里条件好像不太好,会不会是在外面借了高利贷,被人逼得……”


    “荒唐!”


    一声低喝打断了她的话。


    蔡佳的导师往前站了半步,镜片后的眼睛通红:“她每年拿的奖学金就有上万,够她交学费还能剩点生活费,怎么可能去借高利贷?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老彭,你这边先冷静点。”


    校长见此情景赶紧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将人原地控制住。


    他太清楚这位老教授的心思,毕竟入校教了四十年书,好不容易遇上一个科研天赋拔尖的学生,他恨不得天天提溜在身边倾囊相授,指望着这个姑娘能接自己的班;结果事到如今却出了这种事,换谁估摸着都受不住。


    等现场的气氛稍微缓和些,校长才转向那三名学生,语气老道地说:“这个女同学我见过几次,不像是爱慕虚荣的孩子。不过今天下午,我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说她盗窃了实验室的重要学术资料。”


    说着,考虑到这件事情对学校的影响不好,他索性简单对付了几句补充道:“我们已经查过了,前前后后就是场乌龙。大概是这位同学为人太过于优秀,又偏偏是个女生,所以难免会引来些闲言碎语的嫉妒。老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可有时候,鸡蛋太好,也会招苍蝇窥探。”


    说完,他视线扫过面前三人:“我再最后问一句,除了今天吃饭,你们最近还跟她有过联系吗?现在的实验大多要小组配合,你们跟她合不来,那上课的时候,有没有谁跟她走得近?”


    简徽摇了摇头,语气有些不耐烦地说:“这我们哪里清楚,我们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再说了,她那人就喜欢独来独往的,走路都贴着墙根走。前阵子我找她要实验数据,谁知道她那个人就含含糊糊应付了两句,班里其他人跟她也没什么交集。”


    她撇了撇嘴:“再说我们系男女比例七比三,男生大部分都是些抱着公式本不放的理工男,贼拉不通情达理来的,谁会跟她来往?”


    停顿了两秒,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抬头说:“哦对了,钟俊好像跟她走得挺近的,有时候能看见他们一起去图书馆。”


    民警听见这个名字,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随即转向旁边的辅导员:“麻烦去把这个钟俊叫过来一趟。”


    “这……”


    辅导员祝华娜脸色有点为难:“这个同学这学期身体不太好,已经请了长假在家休养。我先跟他家长联系一下,问问能不能过来一趟,你们稍等。”


    转身拿出手机时,祝华娜心里简直把这辈子的糟心事都过了一遍。刚当辅导员满三年,去年遇上学生被拐去缅甸,折腾了快三个月才找回来;前年有学生被网络诈骗骗走十万块,她陪着跑了好几趟派出所;今年倒好,直接遇上了学生坠楼自杀……要是以后写自传,这三年的经历怕是要占满半本书,每一笔都是浓墨重彩的“倒霉希乐”。


    这边祝华娜在联系家长,那边刑警已经转向校长:“我们需要调取今天女生宿舍和教学楼附近的监控,方便的话,带我们去监控室。”


    校长没多说话,立刻叫了后勤处的老师过来,领着民警往监控室走。


    等祝华娜打完电话回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几近凝固了。


    她犹豫着赶紧开口:“警官,钟俊的家长说会带他过来,不过这孩子有点自闭,待会问话的时候,能不能尽量别太严肃,别刺激到他。”


    旁边的许元元听见这话,猛地愣了一下。她之前总看见钟俊蹲在实验室走廊的角落里,以为他是装高冷耍个性,甚至还有一次做实验,他突然丢下手里的数据单就往外跑,当时她还在心里嘀咕“这人怎么这么特立独行”,现在看来原来不是独行男神,而是生病了。


    “咳……”


    山脚下的村庄里,杨馨扶着土墙,慢慢站直了身子。


    院子里晾着刚收的菜包,墙角堆着半袋土豆,她一抬头,隐隐约约中就看见远处的田边上有人扛着锄头走过;这里的一切看起来跟她印象中的那个村庄一模一样,一样湿润的泥土味,一样安详的寂静。


    “发什么呆?”


    吴雪端着一碗糙米饭从屋里出来,袖口干练地卷到胳膊肘,手指皮肤上还沾着泥点,整个人看上去跟村口的农妇没什么两样,谁能想到这是手里握着几条人命的女毒枭。


    “今天没什么菜,就炒了个青菜,你凑合吃点。”


    杨馨接过碗,指尖碰到瓷碗底部的凉意时,才稍微回了点神。她扒了口饭,抬头看向吴雪:“等后天整容,然后办□□?”


    “嗯。”


    吴雪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临时身份证是假的,所以别去需要登记身份证的地方。网吧、酒店、火车站,这些地方都别碰。等一切弄好,我会给你安排任务。”


    第83章


    “我能问个问题吗?”


    杨馨放下筷子, 目光落在吴雪脸上。


    “你跟我哥合作过,应该知道他在哪做事。那这里……是你们的第二个根据地?”


    吴雪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我早就跟你哥那边拆伙单干了, 不然你以为, 组织里能容得下我搞这么大的规模?”


    她端起自己的碗喝了口粥,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这里的生产量, 偶尔能顶上他们那边半个月的量。不过可惜,缺个懂化工的人才, 鉴于你之前生产出来的东西, 我相信有你的加入,我们会更好。”


    “罗勇手里的货, 就是从你这儿拿的吧?”杨馨的声音很轻,“我没见过比你更狠的人。”


    吴雪对此毫不在意, 反而又给她夹了块青菜:“你也不差啊,把警察和你哥那边的人都耍得团团转。之前我还在想,我儿子怎么就死了,后来去公安局那边打听了一下,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也就无所谓了。”


    “覃艳姐之前留下了不少人, 我看了看,大多没什么利用价值。”杨馨刚想说什么, 就被吴雪打断了。


    “这个问题别问。”


    吴雪的语气冷了下来:“你现在的身份,没资格问这些。你只需要记住, 你在帮我做事,我会尽我所能掩护你,其他的事,少打听。”


    就在这时, 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


    杨馨闻言猛地站起身,想去看看怎么回事,手腕却被吴雪一把攥住。


    “这种热闹别凑。”


    吴雪风平浪静地说:“都是他们内部解决矛盾,解决得了就解决,解决不了,后山的小坟头多的是地方。”


    她松开手,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喊:“下次动手干脆点,再这么鬼哭狼嚎的,就给你们准备断头饭!”


    杨馨坐在屋里,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墙外的声音还没停,隐约能听见有人骂骂咧咧:“他妈的,这脖子太硬了,砍了好几下都没砍断,手都麻了……”


    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她只花了不到半分钟。


    吴雪回来的时候,看见她还坐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却有些呆滞。她上下扫了杨馨一眼,没去多问,只是心里默念:这年头的小孩心思都深,尤其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谁知道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行了,跟他们说过了,下次不会这么吵。”


    吴雪把碗放在桌上:“你刚来,对这些还不适应,过段时间就习惯了。”


    杨馨低头扒了口饭,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本来就不在乎。”


    学校这边,众人等到将近十二点,才看见钟俊跟着他母亲走进会议室。可没等刑警开口,钟俊看见穿警服的人,身体随之一僵,转身就往门口跑,活脱脱像只撞见猫的耗子。


    “哎,跑什么!”


    离门口最近的两名民警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追了上去。结果还没跑两步,他们就轻而易举地从后面拽住了钟俊的胳膊,手腕一拧,轻轻一按,就把人按在了原地。


    钟俊挣扎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别抓我……我没做坏事……我真的没做坏事……”


    “不是的,警官,是误会,你们快放开我儿子!”


    钟俊的母亲扑过来,手指紧紧抓着儿子的衣服,声音都在忍不住地发抖;她这辈子没见过这种阵仗,看着两个穿警服的人把儿子摁在原地,她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响,出于本能反应就想拼命地往外面扯。


    民警见状松了手,往后退了两步,目光打量着落在钟俊身上,静静观察着他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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