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弟弟玉遥出生后, 有些不一样了。玉遥是个闹腾的性子, 长得水灵灵,天真烂漫,嘴也甜,大家都喜欢他,一口一个“小王子”,恨不得把举国之内的珍宝都送给他。


    先王年事已高,人老了看可爱的小孩儿也生出几分父亲的慈爱,对玉遥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大王子二王子见了这小团儿也慈眉善目,像在看家养的一只小猫儿。


    只有玉邈不喜欢。没来由的,就是不喜欢。


    小玉遥不懂这莫名其妙的敌意,只是觉得哥哥亲切,长得也好看,比起大哥二哥的凶神恶煞,三哥继承了妈妈眉宇间的温婉,让他天生就想亲近。


    所以小玉遥最喜欢的就是热脸去贴哥哥的冷脸,母亲不能出殿,他便央求着三哥带他出去玩儿,去买糖糕、放河灯,去大街上撒欢。


    然而,他有心疾,不能剧烈运动,母亲甚至不让他踏出王宫,只得扒着三哥的腿一求再求,保证自己不乱跑乱跳。


    玉邈带他出去过。那天他偶然得了父亲的褒奖,正高兴,看玉遥也顺眼起来,答应带他去买各种各样的包点,还允许他坐在自己肩膀上。


    那是他们度过的,最轻快的一天。玉遥跑不了,玉邈便带着他跑,风吹起他们金色的头发,阳光洒下来,是软和的形状。


    后来珀王朝被迫换代,鲜血横流。玉遥患上离魂症,不记得母亲死时的惨状,也不记得任何人。


    但他还是对玉邈有着无条件的信任。


    玉邈忙的时候,玉遥就蹲坐下来,抱着他的大腿入睡。等他忙完要起身,这才发现脚上靠了一个人。


    身体柔软,呼吸轻,像一只大型的猫儿。每每观此景,玉邈的心软成一片。


    只是他再也没空带玉遥去买糖糕了。


    玉遥声声软糯,一句一句地唤“哥哥”,也再阻止不了玉邈走上王权之巅的脚步。


    所以他最终稳住了王权,失去了最亲近的弟弟。


    思绪回笼,玉邈弯腰捡起了地上一个蒙尘的拨浪鼓。这玩意吵得厉害,也就玉遥那个傻子喜欢玩,每每摇动起来,都是乐呵呵的。


    若得不到王权,他就没办法从他人手中夺到这几味珍贵的药材,可待他历尽千辛集齐药材,玉遥却死在他乡,再也回不来了。


    世事无常。叫他如何不恨呢?


    拿着那面小拨浪鼓,玉邈不知怎么的又走到了地牢中,燕翎的身前。


    此时燕翎跪坐于草垫,正在闭目打坐。


    “咚咚、咚咚……”


    鼓声沉闷,音量不大,却仍如战鼓般喧天。


    “他走的时候并没有受苦,”燕翎忽然轻声说,“是笑着走的,旁边的医者却哭成了泪人。”


    玉邈一怔。短短几天,他什么信息都没透露,他居然能猜到这个地步?


    好聪明的人,这样明玉一般的人,怎甘心屈尊他人之下?


    罢了。玉邈取下面具,正好对上燕翎睁开的眼。


    那日他带阿瑞出行,长街上觉察到杀意,回头匆匆一眼看到的原来是这张脸。


    他与阿瑞,五分相似,然而身上沉郁如阴雨的气质,与阿瑞的灿烂大相庭径。


    “你敢跟我提他?”玉邈一脚踏在他的胸膛之上,碾压他的刀伤,“若不是你泱族人,他根本不会死!”


    燕翎皱眉忍痛,无情道:“你这样对我,他也不会复生。受苦的人也不会因此少受苦。”


    他跪得直挺挺,玉邈用了七分力道,竟不能将他踹翻下去,冷嘲热讽道:“怎么,我该尊你为座上宾,将国门一敞,让马蹄踏遍?”


    “咳……”内伤严重,燕翎唇边溢出一串鲜血,“我说了,我主是那样好的人。”


    “你杀我,辱我,大道他照样走,世人他皆光照。不会因为你虐待我,就不作为。请您,再多给一点耐心,多给一点时间。”


    玉邈再度冷笑:“南族人受苦了多少年,从不见你口中所谓的圣人?”


    燕翎却言之凿凿:“因为他亦在另一重炼狱,身不由己。如今破笼而出,自然可见肝胆。”


    他与所谓的“望泫”没有任何交集,只能从眼前人的言行来推断一二。


    “我不信。”他收回脚,直白道。


    凭借燕翎的一面之词,自是不可取信于人。燕翎不认为三两句话便能将他感化,于是从另一个方向切入:“据我所知,您朝内人心不齐,若有什么人是您不方便动手的,我等可以代劳。”


    玉邈的脸色骤然森冷,笑意全无,侧目看了宣灵宣凝二人一眼。


    “我们啥也没说!”宣灵委屈道。


    炭火里不知烧到什么杂物,发出“滋啦”一声细响。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燕翎为了克制自己对主子的思念,可是将珀朝的事情想了又想。


    他这双眼睛,平静得带有几分沉沉死气。然而玉邈也确实在这双眼中看到过汹涌的、复杂的情绪。


    他分明是这空间里唯一跪着的人,唯一狼狈不堪、鲜血淋漓的阶下囚,却莫名给人一种运筹帷幄、游刃有余之感。


    燕翎的眉目舒展开,裹上风霜一般的冷冽:“不用说,来之前我探查过。”


    珀国处南,冬日不见飞雪,也少经风霜。


    “激战派领头的命,换您一味药,如何?”


    处于弱势却能转圜局势的能力,这也是季望泫教的。


    晏凛本只有一身杀人的本领,杀人本无需思考与筹谋。而此外的所有变式与技能,皆出于季望泫。


    是主子,教会他活下去的能力。从此他不只是主子的影,更是冲锋在外的战士,在荆棘中劈出一条生路。


    是战士,不是战矛、不是任何形式的武器,他早已成为了活生生的人。


    若是将玉遥的性命等同于这三味药材,那必然千金不换。


    可是昔人已去,生者,唯有向前。玉邈懂得这个道理,否则也不会孑然一身苦苦支撑至今。


    “就凭现在的你,”玉邈狐狸眼往上一挑,足尖一点,踢了踢垂落到地上的锁链,“跟外面牢房里半死不活的那位吗?”


    燕翎:“是,你若应了,无论用什么方法,我一定会做到。”


    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自己在珀国也能来去自如么?在这里可没人护着他。


    理智上来讲是这样的,玉邈本是一个理智的人,然而他莫名被燕翎身上的韧劲感染了,甚至顺着他的话思考起来:“郢非那个老东西非常谨慎,我送过去的南族人他都不碰,唯一的癖好是搜刮泱族美人儿你那位小兄弟还是算了吧。”


    “我倒是听说,他近日从五毒谷甄老那儿新掳了个美人,夜夜笙歌,乐不思蜀。”


    美人?五毒谷?燕翎脑海中同时浮现宋青夷和云杉的面容。


    难不成那边的药材已经拿到手,过来相助了?


    “桃花眼还是瑞风眼?眼下有痣无?”


    宣凝想了想,回答说:“瑞风眼,右眼下有美人痣。”


    “……”玉邈忽而意识到什么,“那也是你们的人?”


    是杉哥没错了。燕翎心中闪过一瞬的心安,既有杉哥在外接应,成事的机率又涨了几成。


    “是,如此便无须我出手,您只需在见他时传个信,等消息即可。”


    泱朝太子手底下人人都有此等神通?


    玉邈无法动郢非等主战派的很大的原因在于,他一出手必定用上南族的手段,在族人眼中可谓是以杀止杀,并不能服众。


    可若是泱族人来出这个杀招……


    “成交,你替我杀人,我给你寒魄藤。”


    一锤定音,他两人之间的交易,不算不愉快。


    燕翎教他如何传信,而他今日也没再为难燕翎,带着两位侍从离去。


    快要走到入口,隐隐见到光亮了,宣凝不知忽地被什么牵动了心绪,涩然道:“王,我错了。”


    “凝之才智与本事,恐怕不及二七之一半。是以您先前问的,凝恐怕做不到了。”


    做不到为主筹谋到如此冷静的地步。宣凝的碧色眼眸中浮现哀色,他跪了下来:“请您赐死。”


    宣灵:……?


    谁能告诉他,他亲哥突然在悲哀些什么?


    虽不解,他也走到宣凝身侧跪了。


    他二人,命运相系,宣凝赴死,黄泉路上他必定相送。


    “阿凝,”玉邈的心也软了,“你做不成他,我亦做不成他的主,成不了那光辉的月轮。”


    “如此,谁又能够不负谁呢?起身罢……”


    “不成明月,不做明珠,可总得活下去呀。”


    第155章 处处维护


    五日后, 郢非人头落地,尸首旁只留下一缕黑色长发,刺杀者行迹如鬼魅般不可寻, 主战派吓破了胆, 一时人心惶惶。


    玉邈趁机收拢人心,送过药后无暇顾及地牢这边。


    于是有了云杉与燕翎的会面。


    “呀,小九, 可怜见的, ”云杉蹲下来想学主子似的摸摸他的头, 被他冷淡的目光一望, 伸不出这个手, “咋这么苦,哥把你带走吧。”


    “并无大碍, 杉哥,宋神医那边状况如何?”


    云杉看着他苍白的唇线,没有多说是个什么情况, 只论结果:“解决了。等这边药一齐,即刻便可北上, 到主子身边去。”


    燕翎眼中燃起希冀:“我怀中有两味药, 你先拿走、与宋神医先一步北上。”


    “现今珀国全国通缉你,不好行动。待我得了最后一味药,便与小八一道送回去。”


    云杉大抵能猜到是个燕翎是个什么处境。毕竟他们与珀国王族毫无瓜葛,便无从谈理与义, 送上门求药,那也只能是干求、硬要, 没有任何筹码。


    “辛苦, ”他轻叹一声, 从他怀中取出轻飘飘却沉甸甸的药材,又在他肩头轻按了一把,“小九,我们等你归来。”


    燕翎眼眶一热,闷声说:“好。”


    “那么,就此别过。”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由燕翎目送着远去。


    只差最后一步……燕翎凝视着牢里唯一一点火光,久久不曾眨眼。


    ……


    隔日,宣凝先来了。


    他把燕翎身上的钢针卸了,不过锁链还是保持原状,说了句:“这个不能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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