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想来随着瞿家倒台,吾州城的官员应当也换了一批,先前受压迫的南国奴,大抵是被解放了。
“大泱与南族关系变好了,是么?”
拆到埋得最深的那一根,燕翎疼得直发颤,额上也浮现冷汗,还是如此冷静地发问,好似与这具身体分离了。
和过分敏锐的人交游,宣凝谨慎再谨慎,不答反问:“你怎么这么聪明呢?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料得到。”
“跟着主子耳濡目染罢了。”当着他人,燕翎再怎么脱力也不愿意跪倒在地上,只僵硬坐着,声音轻了轻,“主子做决策,不会避着我们。”
“你在挑拨离间!”宣凝退出几步远。
“……”燕翎兀自小幅度活动关节,不理他了。
过了一会,宣凝还没有要走的意思,燕翎靠着墙借力站起来活动腿脚,问:“王何时来?”
宣凝转身出去又折返,给他拿来餐食,简略道:“等着吧。”
这人好说话。燕翎又问:“我的同伴如何?”
“没死。”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燕翎双手双脚仍被缚着,再多的动作便无法做了,站了一会,又坐下来。
这时宣灵也溜达了过来:“哟,你怎么不吃饭?”
“我们在这儿,你不好意思?”
他声音亮,聒噪得如同一只喜鹊。
燕翎没有心思与他争论,闭目养神。
“不吃?真不吃?我端走了?”宣灵心情好,逗猫儿狗儿似的挑衅他。
“你犟得过他?”宣凝敲了敲他的脑门,制止了他的自讨没趣,“犯人都安置好了?”
主战派倒台,不服者一批一批被押送进来,宣灵畅快极了:“嗯!好生伺候着呢,昔日他们对我们指指点点,今日……嘿嘿。”
地牢外处隔间也是热闹起来了。宣凝拉着他离开这里。
在暗无天日的空间里,燕翎推算不出时辰,也不知道具体过去了几天。唯有一个等字,等得越来越心焦。
就差一步,就差一步!那些被狠狠压制着的凶恶情绪时不时就要荡上来,撩得他想要发狂。
他习惯性地将手放在胸口,按过去了才想起来那儿早已血肉模糊。如今结了痂,丑陋不堪,他一眼都没看过。
被隔绝的日子过得格外久。自他成为云水卫,何曾离开主子这么久?
听了几天外间的动静,燕翎在焦灼与平静中来回倒腾,玉邈终于是来了。
等不及拐弯抹角了,燕翎单刀直入:“王上您并非穷凶极恶之徒,您知道如此对峙下去于两国无益。”
“唯有您与我主同心,才能共创一条生路。您只是不甘心,或者说,您害怕,对吧。”
“你对我的伤害已经造成,你害怕我主会因此冲动起兵将你国覆灭,所以不上不下,既不能从我愿,也不能杀了我。你怕我主子报复。”
“我发誓,他不会。”
玉邈无语了一会儿,没声好气道:“我其实挺喜欢聪明人的,可是你说话怎么这么可气呢?”
“你说得都对,可是我没有理由相信你。”玉邈今日没带配饰,显得整个人格外的单薄,“二七,我来说说我的视野吧。”
这么些天相处下来,玉邈也将他看得透了。
这人虽然聪明,也敏锐,但是所言所行的出发点皆是“主子”,踏出的每一步棋,都是为了主子,好像眼中就这么大,只能容纳一个人。
所以,听他说话──处处维护他的主──才会觉得难受和憋屈。
“你通过郢喜牵上我的线,这就意味着,满朝皆知我抓了两个泱朝细作,”玉邈依旧没什么好脸色,语调沉郁,让人想起早春阴冷的雨,“知道细作其一,在我手里。”
两族的纠葛已然太深。南族人在吾州城受过的所有欺压,乃至那场骇人听闻的炸城。
若当日真成功了,死的全是南族人!
诸多血恨,不是单单吾州城易了主就能消弭的。
玉邈冷漠张口,说出结论:“你必须死。”
“药,我可以给你,但是你……”
地牢里湿热的空气像一层严密却无形的网,盖在人的身上,压去所有生机。
燕翎安静地听他说完,胸腔几度沉沉起伏后,他缓慢仰起头,试图去寻找这张网。
他是巍峨高山,是参天巨木,顶天立地,有着笔挺的脊梁,原是坚不可摧,宁折不曲。
而如今,跪,也跪了,伤,也自伤了在他眼中,这些行为无异于叛主,已是没有活路了。
去死,死在这里、为主子献祭……便是最壮烈的结局。
不可以。不可以!烙印的形已毁,魂却早已刻入他的身心,无处不在。
他要折腰,接下这一线的生机。活着、活下去,到主子跟前请罪,请主子,赐死。
“好。”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
雀音一生嚣张了十八、快十九年。也是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在一群宵小蝼蚁手上,受此等痛彻心扉的皮肉之苦。
人人当他是哑巴,只有他自己独自在无人的深夜里冷笑出声。
你们最好祈祷我主子还活着,否则……我把你们全杀光。
真有那个时候,再也没人管得住他!
这个念头一起,雀音立即心虚了。感觉脸也疼,屁股也疼,好像主子管教他的场景,就在昨日。
每天这么阴狠地想上一想,也算解气。
在这个潮湿的破地方,他整个人都要被关得发霉了,也不知道燕翎那边怎样了……
雀音是一个很没有耐心的人。但是除了等,别无他法。
今日的脚步声……不对。
时隔多日,重见天日。雀音被蒙着头带出牢房,沿路感受到了烈日的气息,没一会儿又重归于黑暗。
又耍什么花招?他臭着脸,蒙头的黑布被扯开,他睁开眼,看见了燕翎。
……有一种见了亲人的激动。雀音泪花都要出来了。
看着燕翎全身上下没比他好到哪去,雀音自娱自乐地苦笑出声,啧啧摇头。
燕小九啊燕小九,怎么我俩就落魄成了这样。
“小八,”燕翎脸色泛白,却仍然一副生人勿近的冷冽模样。后面半句话,他以唇语传达,“药已得二,托杉哥先一步送走。”
玉邈这时转过身,拨弄着手腕上一条深蓝色宝石镶嵌的手链,遥遥指了指他们前面桌子上放的三枚药丸:“上面有一颗药,由你们所求浮雪根所制。”
“其余两枚,一是剧毒,一是糖丸。三者皆无味,你们一人选一颗,剩下的,让你们带走。”
他嘴角上扬,掀起一个属于胜利者的弧度:“浮雪根极难得,拢共就这么一两须,若是被你们谁吃掉了,珀国、乃至整个南境,再也寻不到更多的。”
“选吧。”
“……”雀音眼中怒火窜了上来,愤愤然看向燕翎:什么意思?把我们的命当游戏?
“药,我已经拿出来了,”玉邈的视线从手链移至自己手背,漫不经心道,“待会后悔了,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燕翎:“我选。”
若要得解药,他俩必死一个。雀音听懂了。
那什么浮雪根,怎么分辨来着?宋神医好像说过……完全记不起来。
绞尽脑汁思索间,燕翎却已先他一步上前,把其中两枚药丸都吞了。
!!!
“!!我去你大爷!燕二七,你做什么!!”他飞扑而去,震得身上的锁链噼里啪啦响,“你给我吐出来!吐出来!!”
“你凭什么不让我选!”他急得尾音嘶哑,带出浓重的哭腔,“我不会领情的,我生气了,要死一起死。”
他颤着手,拖着沉重的锁链就去抠他的嘴。
然而,比他的手更快的是漫出来血。
他亲眼看见燕翎在他咫尺之处,七窍流血。雀音伸出去的手狠狠一抖。
“小八。”燕翎极其罕见地,朝他笑了一笑,“入南境之前,你我说的悄悄话,我记得。”
“你也记得的。”
血,越流越多,漫到雀音的手上。
那日鸦杉二人在前头探路,雀音偷偷跟燕翎“咬耳朵”,说:燕小九,为了主子,我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放弃。
燕翎说:我也是。
所以如今,到了该放弃云水卫同僚和好友的时候。
雀音的泪,淌了下来。与此同时,他迅速抓过中间那枚药丸,与后面的药瓶,把药倒回陶瓷小瓶里。
而燕翎再也没了力气,视觉、听觉逐渐丧失,如此直挺挺倒了下去。
“凭什么是你?凭什么为主献身的,不是我!?”
我也可以的,我也可以……
第156章 原来如此
风声过耳, 如同把把利刃,剜去雀音的神魂。
他的泪已经流干了,眼睛被吹得发痛。
他一路向北疾行, 不眠不休, 不敢有分毫的松懈,更不敢去回想那天的场景。
浮雪根之所以珍贵难得,是因为它一离土就得用没有杂质的冰水保鲜。珀国天热, 冰少之又少。
当日雀音揣下药瓶被松绑, 如猎豹般暴起跳上台阶, 攥住玉面青年纤细的颈项, 咬牙切齿地威胁道:“救他。”
“救不了, ”玉邈张扬一笑,“他自己选的死路。”
“黄泉路上, 陪我的阿遥。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