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正面来看, 他遍体鳞伤的躯体更为可怖。肩上、胸上的伤口卷边泛白,就连脸颊上都起了一道血痂。


    什么?这人是什么样的体质,在这样苛刻的环境下,浑身是伤,还能保持清醒?据宣灵所说,他除了装死,没有晕过去一次!


    他绝对受过非人的训练。


    玉邈大抵知道隐国是怎么培养死士的,训犬和熬鹰的手段,他也了解了七七八八。


    听动静不像是宣姓兄弟,燕翎缓缓掀开眼皮,抬头看了正前方一眼。


    那是不含悲喜的一眼,如同掠过水面的一缕微风,没带走任何。


    奇怪的是,不令人讨厌。


    “你为什么不露面,”滴水未进,燕翎的嗓子干痛无比,艰涩发声,“你怕我认出来,我们见过?”


    如此敏锐?


    既是一把顽强又聪慧的宝剑,为何会送上门,任人磋磨?


    燕翎不打算听回复,无关主子的事情,他从来懒得细究。既然开了口,便把要说的说完:“你那日说,受过拷打,就听听我求什么,如今我可算受过了?”


    或是因为跪着──双膝被锁,他也站不起来──样貌又实在过于狼狈了,玉邈竟然生出几分错觉,觉得这是条温顺的狗。


    口干舌燥,眼前这人打量的目光阴森森的,不知道在卖什么关子。燕翎对待其他人的耐心也将要耗尽了:“若还不算,你有什么手段尽管使上。”


    若不是有求于人,燕翎是半个字都不想多说。如今人为刀俎,他不得不服软做那案板上的鱼肉。


    说了几句话,嗓子更痛了。燕翎垂头,恢复一开始的姿势,不再看他了。


    把他的反应琢磨了个透,玉邈才轻慢问了一句:“什么药?”


    燕翎立即回答:“浮雪根、灵虚子、寒魄藤。”


    他的喉腔干涩得空气灌进去都能牵扯出几丝痛意,却将这几个词说得掷地有声,让玉邈想不听清楚都难。


    玉邈半蹲下来,上手捂住他的口鼻,更是将指甲狠狠戳进他脸上的裂口,另一手攥紧了他的咽喉,骤然使力。


    浓烈的恨意倾泻而出,玉邈恨不得将他掐死在这里。


    不,不,掐死,也太轻易了。


    手下人求生意极强,躯体因为极度缺氧而颤抖,被捆住的双手十指骤然一缩,随即挣动起来。锁链相触的声音愈大,带着森森鬼意。


    他挣扎得越来越厉害,连整个肩头都晃动起来他想用肩胛骨的钢针,刺穿自己的手腕!玉邈渐渐控制不住这头凶兽,理智回笼。


    伴随着一道深重的吸气声,玉邈松了力道,手上已沾满了鲜血。


    他的血,热的。


    “求您……”燕翎立即不动了,如同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崩开,声音亦如断了弦的古琴,呕哑嘲哳,“赐药。”


    “求您赐药。”


    他一味重复着这四个字,血珠顺着下颌线一滴一滴淌下,砸到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叫什么。”玉邈忽然问。


    “二七。”燕翎又答。


    那些沉痛的过往看似被季望泫隔出无限远,实际上只要他望深渊里踏过去一步、从主子身边踏出去一步,刻骨铭心的规训与锤炼就会席卷而来,把他吞得连渣都不剩。


    二七知道怎样经受拷打,又该怎样忍着千层万层的痛去赴死。


    然而执念挂心头,燕翎贪心地想在九死中,寻一条生路。


    这点儿贪心,显得不那么重要。因为玉邈若是要他的命才给药,他便……


    不对,不对。心口聚了一团轻盈的力量,告诫他,以他生命为代价的东西,主子宁死不要。


    二七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像量产的。玉邈又思量上了,既是批量生产和训练,有何理由忠心耿耿至此呢?


    “你知道这药有多珍贵么?”


    燕翎也在心里打量他。此人优柔寡断,总带有莫名的敌意,却又不说缘由,瞻前顾后畏畏缩缩,算什么合格的上位者?


    “知道。”


    玉邈问出最关键的一句:“我有什么理由给你?”


    “没有,”燕翎坦然抬头,脖子上几道掐痕呈现出深紫色,又像另一重枷锁,“所以,我在恳求您。您可以向我索取任何代价。”


    “你要这药做什么?”


    “救主。”


    你的主尚可救,我的人却已化作一黄土,为何?又凭什么?


    湿热的环境让玉邈待得不舒服,他转身,从旁边水缸中舀起一瓢清水,将瓢悬在燕翎头顶:“想要水吗?”


    燕翎干裂的嘴唇乃至喉腔几乎是生理性地起了几分渴望,但他不动,说:“我只求药。”


    哗玉邈将水倾倒下去,冲走他脸上的血污。


    碎发沾了水,全然盖住他的眉眼,他便这样顽强地,舔了舔滑过嘴唇的几粒水珠。


    水没问题,不含盐分。


    下一瓢水劈头盖脸砸过来时,燕翎仰头,张口去接。


    他是想活的。表现出来像身经百战的死士,却保留了一颗想要活下去的心,玉邈越来越好奇他的主子是什么样的人了。


    “如此,你为我珀国领兵向北,你拿下一座城池,我便给你一味药。”


    燕翎乌黑的瞳孔中闪过一瞬间的狠厉,他刻意眨眼压下这一层凶狠,嗓子被水润过,可以听出几分冷冽的原声了:“绝无可能,宁死不从。”


    玉邈突兀地笑了起来:“在你眼中,你主子的性命不是最重要的?”


    是。可是在主子眼里,家国在前。所以他,不会跨过去。


    宁折骨、碎尸,死无葬身之地,也不背叛主子的理想。


    “那么我换一种说法,此三类药材,是我历经艰险得来的,自有我的人要救,你的人与我的人,又孰轻孰重呢?”


    “……”燕翎满腔的愤怒忽而停滞了,如同海浪撞击到礁石之上,而后,生出一片无望的悲哀来。


    如若有他人的性命横在前头,主子断不会允许他如此咄咄逼人。


    玉邈逼近他,面具后的碧眼冷冷睁着,要得到他的答案。


    “若是我主在场,会将您的人排在前,”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蜷起,用力到手背的伤口撕裂发痛,才反应过来制止了自伤的举动,“我主不在。所以我依旧会求您赐药。”


    是,他是这样恶劣的小人,就算有命活着回去,也要让主子狠狠重罚。


    “我再给你一个选择,认我为主,抛却前程,我便将三种药给你那位小兄弟。”


    燕翎心中的自责被这句话冲刷而去,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他的嘴角忍不住要上扬。


    “你,也,配?”


    这三个字他没有说出声,只是做了个唇形,算是给自己留了条生路。


    宣灵的愤怒,玉邈如此可以体会一二了。但他仍然端着体面,一个石子扔出去叫来了外面守候的人。


    “不知好歹,把他吊起来悬在火上烤。看他嘴硬到什么时候?”


    燕翎却觉得酣畅淋漓。


    此生,他只认季望泫为主,任何人都比不上主子的一根毫毛。让他去死,他也认。


    那两瓢水只洇湿了上半身衣服,被以锁链架在火盆之上,贴身的湿气闷得他更为难受。


    干呛的烟气熏得他睁不开眼。


    热量很快从全身缠着的锁链传导上来,先是热,慢慢地发起了烫,裸露的脚踝被烧红的铁链烫下一层印子,再上来一点的钢针也发了烫,刺得他的关节剧痛无比。


    这样的剧痛,很快席卷上他的全身。


    他的身躯几番颤抖,神志也痛得不甚清醒,但他仍然紧抿着唇,不让惨叫声泄出、不胡乱扭动身躯以显示软弱。


    再苦,再痛,他要维护这一份尊严。主的尊严。


    主与暗卫,本就是荣损一体。即便到他死,别人也不会知道他认谁为主、为谁而战。这份尊严,他仍要存。


    像被战火燎过的旌旗,随风飘摇、受风摧残,却依然高挂阵前。


    是一簇不屈的烈火,自长夜而来,不为驱散黑暗,无意燎原,只为燃尽最后一丝精魂。为主、为主!


    玉邈难以理解这样的烈火。他从未见过。


    第153章 自毁烙印


    玉邈见过的泱国人不在少数。泱族人与南族人互相看不顺眼, 吾州欺压了一大片南族人,那么入南境的泱族人也休想好过。


    于是两族关系愈发恶劣,什么友好的贸易往来, 都是富商大贾、地方官员粉饰出来的太平。


    受囚的泱族人又走什么骨气呢?正如南族人在吾州城中卑躬屈膝, 为人奴婢,泱族人也不少怯懦者痛哭流涕,磕头求饶。


    可眼前人不求饶。他生生被痛得晕了过去这次是真晕, 气息都微弱了一截, 再提起那三味药材也没有任何反应。


    他狼狈不堪, 面容一度狰狞, 玉邈却并不觉得畅快。


    为什么呢?


    既有执念, 又忠心耿耿、铁骨铮铮,懂得守护主子的理想, 不像烈犬,而像一条被教养得十分有礼的贵族犬。


    又是什么人能够费心费力,将一条狗养得这样好?


    好奇之余, 那酸胀得快要溢出胸腔的情绪,是嫉妒。


    玉邈这一生, 可谓生不逢时。前边是两个身强力壮的哥哥, 而他出生便体弱多病,大抵是因为他的母亲是南珀王于战乱时掳来的泱族姑娘。


    所以他少年时期不被看好,如履薄冰地在皇室中求生。


    八年前大泱内乱,老南珀王带兵北上, 却惨遭亲人背刺。亲弟弟在他不在时闯入王宫,血洗了主殿。玉邈母亲惨死, 本就天生心疾的弟弟藏在床下苟且偷生, 却受惊痴傻。


    当时玉邈随军历练, 听了消息立即冲到阵前想要禀告父王,却又得知军队遭了算计,父兄皆死于暴乱之中。


    他孤身回王宫,叔父耀武扬威,从未将他放在眼里,于是他悄然逼近,一刀取了叔父的命。


    自此,他成为了新的南珀王。


    反叛的叔父虽死,但其代表的主战派依旧对他虎视眈眈。所以即便称王,他也必须以铁血手腕镇压底下蠢蠢欲动的势力,长久以来殚精竭虑,半点不敢松懈。


    受困王权,玉邈每日提心吊胆,处处小心谨慎,不想痴傻的弟弟还是跑了出去,从此失踪,再无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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