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只是实在舍不得离去。


    “轰隆隆”一道惊雷压去虫鸣,紧接着狂风骤雨席卷而来,激得门外两个灯笼直晃。


    压抑了一整天的厚重云层终于落了大雨。


    榻上的季望泫形单影只, 莫名显出些孤寂。


    “属下写完,上来陪您睡觉好不好?只此一夜。”燕翎轻声道, “所有的冒犯之举, 等您醒来再罚过。”


    他忽而有了思绪, 想起两年多前的秋天,他怀着一颗虔诚而雀跃的心,上了水雾缭绕的云水观。


    那时他以为自己是自由身,轻盈来去,为心中明月举起坚定的炬火,奔赴而来。


    后来看,不过是皇帝早就埋好的阴谋诡计。


    而主子,何曾怪罪过他?


    燕翎落下“主子敬启”四个字后,文思泉涌,洋洋洒洒写了一页,有时停下来字斟句酌,有时情动,竟落下清泪两行。


    泪水落到纸上,宛如初晨之朝露。他愣了一瞬,连忙把那滴水拂去。


    哭什么?纵观燕翎长成,到季望泫身边之前的十数年,都不曾流过一滴泪。


    怎好让主子焦心呢?


    写完最后的落款,燕翎心境极度平静。他将纸折好,放进信封中,封口后,又在信封上画了只飞燕。


    飞燕两端是飘扬的柳枝,头顶是悬空的圆月。


    把一切都交代完,燕翎将信压在季望泫的书桌上,径自脱了外衣、吹灭烛火。


    他摸黑爬上榻,贪婪地将季望泫圈入怀中。


    今夜好眠,一夜无梦。


    隔日,下朝的时间过了许久,鸢夕才一脸怒气冲冲地踏进明祺宫。


    “怎么说?”鸦回靠在廊道里的一根柱子上避雨,等候已久。


    云杉就在他对面,盘腿坐着,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燕翎也从季望泫屋里走出来迎接,看她这脸色,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我讲了半天,”鸢夕把从皇帝书房拿来的几本南境史书扔给站得最近的雀音,“他就说了一句话。”


    雀音一看密密麻麻的字,眼一黑,甩手扔给燕翎。


    “他说,去罢,昭明仍在我手中,尔等行事该有个考量。”


    “……”云杉沉默着起身,与鸦回对了个眼色。


    雀音又骂:“狗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燕翎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主子在他手中,所以他们必不能通敌卖国、做出有损大泱的事;更不可以己之私,挑起两国的战火。


    可谓是处处掣肘。


    “我也说了,另一位太子的生路在我们手中,”鸢夕冷哼一声,“劝他确保主子安全,不要轻举妄动。”


    “他应了?”鸦回又问一句。


    鸢夕:“应了。”


    了然于胸,鸦回点点头,领着几人,来到季望泫屋门外:“就在此与主子辞行,不进去打扰了。”


    四人向着主子所在位置,深鞠一躬。


    “有任何消息,记得来信。”云杉转身前叮嘱一句,“南境虽远,也不是不能赶回来。”


    靡靡细雨中,四个黑影很快消失不见。


    ……


    赶路途中,无论是风雨雷电、还是艳阳高照,都不影响他们的脚步。


    不带主子,他们基本不停留,顶多挑个落脚处吃东西果腹,风餐露宿。因此脚程飞快。


    出来近十天,云杉一路没少关注燕翎的动态。


    毕竟这小孩儿在明祺宫时守主子要守成一颗石头了,在外却一脸沉毅,目光冷冽,只做事、抽空便看带出来的几本书,不说一句话。


    雀音也不一样了。


    云杉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咋咋呼呼的小孩儿。这一路上没想到他话也少,闷头吃干粮,也不吵着闹着要吃好吃的了。


    无形的阴云笼罩在他们身上,遮阴的大树倒下了,谁也轻盈灵动不起来。


    “哎,”暂歇的时候,他叹息一声,跟鸦回唠嗑起来,“鸦哥许久没回去了吧?”


    鸦回啃完最后一口野果,“嗯哼”了一句:“悦娘先前来信问我主子的情况,我不想回复,月初又来三封信痛骂我‘不回信,死了是不?’,给我一顿好教训,要我隔空跪床头呢。”


    “噗,”云杉实在是没忍住笑出声,“跪了么?”


    “当然,”鸦回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妻命难违,连跪三天。等此间事了,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赔罪呢。”


    气氛有所松动,云杉总结一句:“悦姐真性情。”


    “小七啊,”鸦回看了一眼稍远处囫囵吃完干粮又准备动身的雀燕二人,“你也老大不小了,啥时候找到正缘哦。”


    雀音终于被转移了注意力,凑到燕翎身边说小话:“小九!杉哥年少时的风流事儿能写成一本书,你不知道吧……”


    再度启程,燕翎听到“杉哥带主子去青楼被乔宫主逮到,那可是一顿好打”,面上也有了几分浅浅的笑意。


    那些他不曾参与的时光,沉寂在岁月中,偶然提起,也如浮光跃金的水面。


    这一程,也没那么度日如年了。


    ……


    珀国湿热,深山之中,百虫过境。


    宋青夷刚开始还爱干净,待了几个月,已经全然麻木了。


    顺着先前鹭沅寄回来的手帕,他查到了杳草花的发源地五毒谷。


    从前也不是没有以南境为方向找过解药。只是这五毒谷十年未开,宋青夷也是来了才知道,十年前老神医在此与谷主甄全斗法,谷主大败后一气之下在入口贴了个“泱族人与狗不得入”。


    遥想当年宋青夷拜在老神医门下,偶然得了本《南国奇草录》,上面所记载的奇花异草,他竟闻所未闻。


    然而只翻了两页就被老神医拿去烧了。老神医斥他心术不正,竟想走这歪门邪道。宋青夷当时年少不经事,委屈极了,解释说自己只是好奇看看。


    老神医当即抽查他的课业,结果他连正经百草图都没背下来,后勃然大怒,打了他数十手板,要他跪到把图背出来为止。


    宋青夷越想越难过,犟劲起来了,就不背,这么干耗着。


    云柳找过来的时候这人跪都跪不住,快要饿死了还不愿意服软,无语得又劝又哄:“哪有跟师父置气的,你好好做,回头跟师父认个错,完事我带你去山下开荤。”


    “好载州,我明日休假哦,你要不要跟我去玩的?”


    宋青夷抱着她的大腿,狠狠抹了把眼泪,“嗯”了一声,这才跨过去这道坎儿。


    总之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自那以后,宋青夷再也没有机会了解南境的毒花。


    时隔多年,还是来到了这里。宋青夷的心境全然成熟,看着满山妖艳的花,再也起不了波澜。


    南境毒花,与魔族的灵犀草毒性不相上下,极易毁人心性。


    甄谷主知道他的来历后气得吹胡子瞪眼,所以他在这儿的两月,甄全每天都要在他身上下毒,让他满山遍野地自己去找解药。


    好在至今还吊着口气,没死。


    言明所求,谷主沉吟许久,只说了一句:“待你挨遍我的毒,我再奈何不了你,便告诉你。”


    今日之毒已解,宋青夷拖着伤腿站起来,算算时日,云水卫也该来人了。


    这老头手上的毒不剩多少了,他深得老神医真传,斗不过他师父的人,自然也斗不过他。


    也算是……没丢您老人家的颜面。他抬起头,仰望暮色沉沉的天际。


    入夜,宋青夷休整了一番,来到入谷口,四个黑影已经在等着了。


    “这么快?”他抬手免了他们的虚礼,视线转了一圈。鸦四和杉七在他的意料之中,没成想燕雀二人也来了,“清微那边……安全有保障吗?”


    鸦四点头:“个中缘由比较复杂,总之主子是双生子,若得解药,以主子的性子……要得双份才是。”


    否则季望泫会选择救谁,还用挑明么?


    宋青夷点头,很快就接受了这一事实,快速与他们讲明自己的发现:“……在五毒谷这些日子,我也算是用一些方法摸清了寒香柔的成分,有了一些推断。只不过支撑我这个推断所需的药材实在是珍贵难寻。”


    “其中半数,在五毒谷深山中,然而深山险峻,又有毒障,执念深重者不得入,故鸦、杉二人随我入谷取药。”


    “另外半数,存于珀国皇室中。当今掌权人玉邈恨透了大泱子民,珀国王族的事情,我也不十分清楚。异国他乡,举目无亲,燕雀二人……”


    困顿无望之中燃起了一簇星火,叫这些恋家的飞鸟,如何不扑火?


    燕翎目光坚定:“愿为吾主,赴汤蹈火。”


    【作者有话说】


    再度打个预防针,大虐预警[吐血]


    老大们,我保证后面甜回来。[可怜][可怜]


    第151章 求生不能


    燕翎与雀音一路, 跟他讲明了许多珀国王朝的事情。


    皇帝给的书札上记录了南境诸国近来的局势,不算没用。


    当今南珀王玉邈是八年前继位的。玉邈排行第三,同父异母的两位兄长骁勇善战, 随父征战、在多年前与大泱交战中死于沙场。


    珀国至今仍分为激进主战派和安养生息派, 玉邈的父兄死后,停战派扶持玉邈上位,为另一派所不容。


    玉邈生来就不似兄长的孔武有力, 所有人都以为他把控不了珀王朝, 他却以阴险狠厉的手段杀尽叔父一脉, 彻底坐稳国王之位。


    这些年, 在玉邈的统治下, 珀国圈地自守,与诸国友好往来, 从未掀起过战乱。


    听起来像是个聪明人。燕翎在心中暗暗评判此人,侧目一看,雀音听得只打哈欠。


    “所以呢, 与我们何干?”没听见下文了,雀音才无聊地问出一句。


    “……”燕翎放弃了与他交流, 叮嘱说, “你只需记住,我们有求于这位国王,万不可冲动无礼。更不可因你我之私欲,挑起战事, 波及无辜百姓。”


    雀音:“知道啦知道啦,虽然我雀音没读过什么书, 主子教的道理还是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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