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燕翎下意识低头去看季望泫的脸色, 视线移过去才想起来主子昏着,低声应了一句:“吃了,冷的。”


    鹭沅没法子,也无法再苛责:“你就在屋里睡罢, 我打个转身就来换班了。”


    “嗯。”


    天空阴沉沉的,越发显得压抑了。逗趣的树影没了, 就连开得正好的月季都露出凋零之色。


    换过班, 燕翎缩在榻下断断续续地睡了一会。


    他睡得不好。少时血腥的、恐怖的噩梦追上来, 他总能在梦中看见许多血。


    血,他是不怕的。然而血泊中,总会见到一张酷似主子的脸。


    下午,一阵阴风鼓过窗,燕翎再度惊醒。


    “十一!”随风而来的,是快得没影的雀音,“有信!好像是宋神医的。”


    无暇顾及梦中的触目惊心了,燕翎轻手轻脚翻出来,跃至檐上。


    鹭沅颤着手接过,急吼吼拆开信封。


    对于鹭沅上回寄去的三封急信,宋青夷先回复了一句“情况已知晓,用药照常”,后只有寥寥三行,字迹潦草,简要说明自己的处境。


    “南境外,或见曙光。


    然药材珍贵难寻,我暂困于珀国五毒谷,向谷主讨药。


    确保清微安全,若有富余人手,可来相助。”


    字三行,却如那厚重云层边缘泄出的天光。


    “我去。”燕翎当即做了决定,“我即刻出发。”


    雀音:“我也去!”


    鹭沅一手抓一个,按住这俩冲出去的祖宗:“且慢。南境外的事,你我都不熟悉,如遇突发情况,如何处理?还是发个信儿,让小六、鸦哥和杉哥速回,共同商议。”


    两人谁也不乐意听,鹭沅加重音量,强调道:“主子不是仓促行事之人,对也不对?如今主子无法操纵大局,你们也要让他放心才是!”


    “……你说得对。”燕翎顿住,右手按住自己胸口,深呼吸几轮,借助胸口的烙印冷静下来。


    于是雀音去放信号,鹭沅托燕翎帮他守一会,自己则去煎新药。


    越是微末的一点希望,越是让人焦灼。


    鹭沅端着碗回来时,燕翎还直挺挺站在屋檐上,整个人都僵着。


    “主子近来药都吃不下去了,”他决定给他找点事做,“你去喂试试。”


    “好。”


    果真喂不进去。燕翎本就不舍得用力,汤匙轻轻一拨,只能在他口中开个缝儿,倾斜进去的药汁很快又顺着嘴角流下来。


    再用老办法,一点一点沾在唇上喂不知怎的,燕翎心不定,没这个耐心了。


    又或者说,有一股冲动从内心皲裂的土壤中冒出头,逐渐压过一切念头。


    他想亲主子。


    太大逆不道了……简直是胆大包天!


    燕翎摇摇头,告诫自己要理智,不能趁虚而入。


    可是,他已经很久没有与主子亲密触碰过了。他有些丧气地垂下头,搅弄着棕黑的药汁,不自觉做了个吞咽动作。


    再喂的时候他已无法直视季望泫的唇了,只要一看过去,自动浮想联翩。


    喂药的动作越来越艰难,眼看着药上的热气都快没了,燕翎慌了起来。


    ……真的不能亲吗?嘴对嘴喂的话,会方便很多。


    啊啊!没有征求主子同意怎么可以亲呢?这跟调戏有甚区别?太不尊重人。


    可是,若是要去南境,不知归期,下次再碰主子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上回对主子产生非分之想是怎样的境况?


    记起来了!主子说“想抱就抱”。


    再上一回桃花林中一吻……主子大抵是不排斥他的亲吻的。


    燕翎的心怦怦直跳,再三做了心理建设,试探性地弯腰凑过去主子的面容在他眼前放大、再大。


    接吻是这样的。眼里只装得下一个人。


    他渐渐感知到带点冷冽的气息,可是在即将触碰到季望泫的脸颊之时,他又触雷般缩了回去。


    心,越跳越快。其中的小鹿就要一头撞出来。


    燕翎忐忑不安,这会儿信了举头三尺有神明,生怕这般轻浮之举,令谁不喜。


    然而人的贪念,一旦被勾起来了,就很难平复。


    燕翎深吸一口气,想着大不了他待会儿自罚,为粗鲁莽撞的行径再跪一晚上赎罪。


    “属下卑劣,冒犯您了。”他一鼓作气地含了一口药──好苦,苦得舌根发涩──再次倾身。


    唇齿相接之时他已经不敢看了。凭感觉撬开季望泫的嘴,将口中的药液渡过去。


    对,就是这样柔软的,带点儿凉意的触感。


    渡完一口,燕翎如同得了甜头的猎犬,急不可耐地再含一口,再度吻上去。


    一次吻得比一次久,一次比一次不愿走。


    苦涩的滋味充斥整个口腔,燕翎不怕苦,更是没来由地品出一缕甜丝丝的滋味,由内而外。


    这样下来,三四下便将药喂完了,他也失去了亲吻主子的由头。


    他的动作堪称粗鲁,生生将季望泫的唇咬得肿起,甚至微微泛起红。


    越看越心动。鬼使神差地,他虔诚地覆了过去。


    没有任何理由的,起于贪念的一个吻。接吻的时候所有的不安、焦躁都烟消云散,燕翎轻且柔,好似在吻着一捧落花。


    满腔的思念有了落点,迷茫与彷徨悄然沉寂,他知道该怎么做了。燕翎克制地直起身。


    “属下无礼,”他卸下剑,熟练跪上去,“向您请罪。”


    跪在剑鞘上当然是痛的,然而燕翎的思绪无比澄明,贪痴已散,他珍惜地看着季望泫的面容。


    他没有说自己的决定,只是这样安静地、满足地看着主子苍白的面容。


    一直待到鹭沅打暗号叫他出来,燕翎站起身,跪久了动作不太流畅,最后留恋地多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众人已归,共同商量了去南境一事。


    “我与小八去,”燕翎说出自己的想法,“南国之凶险,先前在主子身边,我有所耳闻。深宫却也不安宁,主子身边离不了人。”


    “去是要去的,主子身边留我、十一,十和十二,”鸢夕判断道,“鸦哥杉哥、小八和小九去。”


    云杉:“几桩大案悬而未决,主子这边人手可够?”


    “不够,所以我得去跟皇上商定一下,你们觉得呢?”


    雀音像被点着的炮仗,怒道:“他有个屁用!”


    鸢夕食指在空中打个转,代指围着明祺宫的锦衣卫:“敌众我寡,若是不跟那位通气,打起来我们不占优势。”


    “可以,”鸦回掀开斗篷,“各自休整,暂定明日下午出发。”


    事情敲定,人群散开。鸢夕的目光移到迟迟不动的燕翎身上:“怎么了小九,你不信那位?”


    “那位心狠手辣,视人命为棋子。若我们真有机会寻来解药,恐怕也只是给那位太子。”


    “若无机会,主子……”燕翎说不出后半句话,停顿了一下,艰难道,“岂不是再走不出这座深宫。”


    “鸢夕,你会让云水卫强闯宫中,把主子强行带走吗?”


    那是诛九族的死罪,也是藏雪宫跨过江湖与朝堂之间的红线,自取灭亡。这话鸢夕没法回答。


    燕翎已经知道答案了。他攥紧手,压制眼中的情绪:“你不会,我也不会。”


    “若普天之下有解药,我将竭尽所能,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把药带回来。届时若我不在,请你一定一定要,把药送到主子嘴里。”


    烈火一般的决绝点燃长夜。鸢夕郑重向他点头:“我会的。”


    “任何代价,不能包括你的性命,燕翎,你明白吗?”


    胸膛之上隐隐起了灼痛,“望泫”二字束缚着他的言行举止。他点了下头,说“好”。


    只要前头有路,不论是荆棘丛生,还是九死一生,只要有路就不算绝望。


    燕翎心情平静地回到自己的寝屋,收拾几件衣服,擦拭武器、清点暗器,塞上足够的干粮。


    来来去去就这么些东西,他收拾得很快。视线一抬,衣柜里是五颜六色的常服,全是主子买的。


    再旁边一个锁上的柜子,里面是发簪、项圈和画主子送给他的所有东西。


    他抬手,把腕上的红绳也取了下来,珍惜地放了进去。视线最终落到书桌上的笔墨上。


    此去,路途遥远,凶险未知,他或许,应该给主子留一个交代。


    第150章 飞鸟向火


    夜晚宁静, 虫鸣可闻。季望泫屋子里的灯火只点了一两盏,不算明亮。


    燕翎带来纸笔,紧挨着榻尾跪坐下来, 把信纸摊开。


    没有任务的时候他都待在季望泫的身边, 黏人得很,云水卫已经习惯了。故不论谁值班,都由着他去。


    提笔却无言, 燕翎跪立, 视线又飘到季望泫面容上。


    这一切, 要从何说起?


    主子薄薄两片唇还微肿着, 彰显着他下午干的坏事。冷静后一看, 燕翎先红了脸。


    即便是昏迷,他也蹙着眉头, 眉宇之间似有化不开的愁怨。


    明知南境凶险,主子若是醒着,也会想要亲力亲为, 而不是让他们贸然去拼命、去送死的吧。


    如今尚未做好万全的准备,他们却决心去闯上一闯……


    主子, 哪怕是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我、云水卫,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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