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门开了。尹今朝站在门里, 冷眼打量这场闹剧。在看到谢昭明后,瞳孔骤然一缩。
这人是“谢昭明”,是那场大火前的“谢昭明”, 不是历经八年沧桑巨变的谢昭明。
眼前这人没有经历过大火, 更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他是按照原有轨迹长成的谢昭明。
尹今朝声嘶力竭地笑了起来。
这一笑,笑出了眼泪。笑他昔日与季望泫争锋相对, 笑他经年的恨与悔, 笑他被人玩弄的、可笑的一生。
也笑榻上生死未卜的季望泫, 笑他的坚持、他吃过的苦……又笑真正死去的蒋清微和沈怀安。
浮生梦一场, 季玄呀季玄, 到头来,你我都在局中。
“昭明是双生子, ”谢承安挥退暗卫,终于开口打破诡异的氛围,“阿雪分娩的当夜, 我们商量好,她带其一入民间, 另一个, 便由我藏在宫里。”
燕翎提剑暴起,满腔的恨意从乌黑瞳孔中漫出。三尺青锋已架在谢昭明颈侧。
谢昭明面露不忍,却什么也没说。
他下不了杀手的。且不说这人长得跟现在的主子一模一样,再如何、他也是主子的亲弟弟。
燕翎沉沉吸了口气, 颤抖着收回剑。
“春迟,”谢昭明轻声呼唤他, “我虽从未出过深宫, 但是兄长所经历的, 老师都教给我了。”
“四君子的每一件事,一言一行,乃至后来兄长回宫做的所有,我皆知晓。”
老师……?尹今朝的眼中终于恢复了一些神采:“杨老师还健在?”
“是。”谢昭明垂下眼,“老师明面上假死,实则教导我九年。”
他们各种缘由与恩怨,燕翎不想再听,转个身就要走。
他为主子不甘、不值。
“留步,”谢昭明又叫住他,“燕翎。”
声音是不像的,哪哪都不像。既有这么一个人,又为什么要让主子去抵挡所有的风雨,凭什么?
他没资格评判。他什么都不在意了,只想让季望泫醒过来、好好活下去。
“我是对不起你们的,”谢昭明倒是坦荡,对着他们深鞠一躬,“说什么也于事无补,今日,也是我求着父皇让我来的。”
谢承安微皱着眉,对云水卫的无礼行径感到不耐。
同这些人说这么多做什么?双生子分开养,保证能活一个。他大可将谢昭明藏到底,谁会知道呢?
怨恨、杀意,又能影响什么?他敢杀在场的任何一人么?他不敢季望泫不会让他如此做。
真把他们彻头彻尾的算计进去,身在棋局,棋子又能如何反抗呢?
“我没办法选择,也最没有资格请你们活下去,”他无奈扯了扯嘴角,“春迟、阿玄,哪一个都不该死,我真诚希望你们活下去。”
“求你们,活下去。哪怕是看着我,走完后半段路。监督我、敦促我,圆儿时梦、承鸿鹄志。”
他也是会死的。即是同胎双生,季望泫所受寒香柔之苦,他也同样经受着。
若无解药,他必死无疑。无非是一个先后罢了。
燕翎没有应,冷硬道:“既有殿下坐镇主掌大局,我等便将主子带走了。”
“走不了。”谢承安头疾又犯了,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痛,他侧身一步,明祺宫宫墙上围了一水的人。
黑衣黑靴,黑巾蒙面,是无影门的人。
谢昭明引尹今朝进门叙话了,门外只有他二人,气氛剑拔弩张。
雀音在另一边屋顶竖着耳朵听了许久没听明白,只知道这狗皇帝不让主子离开,又来了这么一群人阻拦,当即来了火,寒霜剑划出层层叠叠的弧光,跃到大门口:“那就来战!”
分明是个晴日,阳光正好,却让人压抑得说不出话来。
燕翎终于肯回头,将手攥得关节惨白。他怒不可遏地盯着谢承安,死死压下心中根深蒂固的恐惧,质问道:“您到底是想救哪一个?”
“救昭明便是救泫,救泫也会救昭明,他二人……”谢承安直视他,眼中死寂,“生是一体,死是一体。”
在这双绝情又沧桑的眼里,读不出任何情绪。
“二七,我的太医没有任何办法了,朕只能指望你们。两个昭明都在此,同生共死。”
“呸!”什么同生共死,说白了不就是囚禁主子?雀音抬剑,随便指了一个人,“来打啊!”
黑衣人无动于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救了谢昭明,季望泫方可得自由,救了季望泫,他醒后又一定会救谢昭明。皇帝真是把局势控死了,让他们毫无反抗之力。
寒霜剑没入黑衣人的左臂,血腥味弥散开来。然而受击者没有任何要反抗的意思,由雀音将自己捅个对穿。
换一个人,还是如此!无论雀音怎么攻击,受着什么样的痛,他们都木着一双眼睛,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不许太子出明祺宫”,无关命令的事情,哪怕是被捅穿心脏,也只是换个人上来守着。燕翎深谙此道,只感到绝望。
无声僵持了一会儿,谢昭明带着尹今朝出来了。
“春迟,我带走了。”他歉意地看了看燕翎,又看向谢承安,“燕翎,我是昭明,昭明是我。兄长如何做的,我便会如何做。春迟的安全我会保证,你放心。”
燕翎冷淡回嘴:“我主子不会让手足被困囚笼。”
“……”谢昭明没有反驳,“父皇,走罢,不要再逼他们了。”
他寸步不肯让,他们只好绕开他几步,将要擦身而过时,又听得他阴狠的一句话“陛下,您若是保障不了主子的安全,云水卫势必倾尽所有,血洗皇宫,杀殿下与主子作伴。”
谢承安忍着没有发作,拂袖而去。
对手无战意,雀音挥不动剑了。他难过得想要流眼泪,当着这么多人又不愿意哭出来,蹲在角落憋红了脸。
“怎么了怎么了?”鸢六匆匆赶来,闹剧已散场。她巡视了一圈暗处多出来的人,看着僵站在院中的燕翎,又看看角落里缩成一团的雀音,“那位来过了?”
鹭沅结束一段疗程,走出来拿药材的时候,表情还算冷静。他跟鸢夕说了前因后果。
“什么!?”鸢夕愤愤摔了怀中的文书,“老娘不干了!”
“累死累活这么几遭,图什么?我们图什么?我现在就去辞官,爱咋样咋样!”
……
当然,雀音的生死之战没有挑起来;鸢夕也没有真的辞官不干。
那天风照常吹,蝉鸣声又起。树影摇曳,与墙头开得正灿的月季相互逗乐。
院子里假山下流水哗啦,几只飞累了的蝶儿倚在荷花尖尖上。
远处屋檐上悬着不同的脊兽,见证天地方圆中框着的人与事。
入了夜,各人又去办事了。“君子必在己者,不必在人者也。”
这是主子教他们的道理。
今晚是燕翎值夜。
他细致地为季望泫擦了一遍身子,又穿上里衣。
此前他还为他卸下了易容,让他成为“季望泫”。
夜晚太安静了,只有烛火晃悠的声音。燕翎跪到他身前,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季望泫昏迷着,头发丝却被打理得很好。他面无血色,唇轻轻抿着,失了温润的笑意,整个人清清冷冷,像遥不可及的月牙。
“我错了,主子。”燕翎跪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且轻,恐惊扰他的好梦,“属下竟将别人错认成您,实在该罚。”
这个距离,燕翎有一截影子正正好好垂落到季望泫身上,就像倾倒在他怀中。
想念主子。想念主子的目光、主子手心凉凉的触感,想念带有清香的耳光,想念缠绵的吻……
燕翎及时止住头脑中的画面,不然这认错认得也太不诚心了。
“罚属下跪一宿好不好?”他继续往下说,“再有,属下又冲动了。没忍住向皇上拔剑、藐视皇威……按宫中规矩,是要被杖杀的。”
“您教的,属下做得不好。”他直挺挺的背部有一瞬间的抽动,想要躬下身贴近季望泫,又及时止住。在他眼中,主子不醒、不允,任何举动都是冒犯,“还要您狠狠罚过、教过。”
过往的回忆在眼前翻涌,燕翎忍不住。他迟钝地弯下身,双手撑在榻沿,又将头枕进臂弯,其实只挨着他的袖摆。
“主人。”他清浅的声音坠入寒潭,得不到任何回响。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一遍遍地唤着,“主人,主人……”
燕翎行走人间这一生,冷心冷面,心向明月,见过的悲喜流不过心间。一颗冷硬无情之心,本该筑铜墙铁壁,可如今,如今怎的溃不成军?
前所未有的无助就像深渊巨口,将他拆吞入腹,把他蚕食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太痛了,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长出过血肉,所以才会被人撕得鲜血淋漓。
夜晚无声!燕翎快要倒在这样一片死寂中了。
“可以摸我的头吗?”他痛苦地发出不成调的气声,就连请求都不愿意宣之于口,“可以……抱抱我吗?”
“可以……醒过来吗?”
【作者有话说】
老大们我的评论去哪了[爆哭]谁有头绪吗
本来预计150章完结的,现在估计要160+了。
2000收掉落加更!(完结前应该有机会掉落吧[狗头叼玫瑰])
第149章 或见曙光
燕翎当真跪了一夜。隔日进来送药的鹭沅吓得一激灵, 差点把药给洒了。
就差没把丧家之犬这四个字刻在脸上了。可是这犬,还是只恶犬,披着温顺的皮, 看似祈求主人顺毛, 实际上随时准备咬死试图靠近的人。
很难想象,阴险与驯服居然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干啥呀?”鹭沅看着他熬红之后越发可怖的双眼,“跪得又要让主子心疼了。”
他倒想让主子来疼一疼自己呢。
“起来起来, ”鹭沅催促着, 用胳膊肘把他往旁边捅了捅, “我要给主子施针了, 你去歇会吧。”
天气转阴, 屋里没那么亮堂了。燕翎抬起跪麻了的膝盖,给他让了位置, 安静地看了一会,又下去洗漱。
鹭沅忙完一阵,抬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冷不丁杵过来了, 语气中有了几分愠色:“你吃早膳了吗?不眠不食啊,等主子醒了我要告你的状。”
“……吃了。”
“我还没热包子呢, 你吃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