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为何坏人死得如此轻易,好人却肝胆俱裂,苦苦得不到一个解脱?


    瞿氏一死,又能接着去恨谁呢?


    回明祺宫,两人正与鹭沅打了个照面。


    他刚从季望泫屋里出来,正要去尹今朝所在屋里。


    三人对视了一眼,擦肩而过,谁也没有说话。


    “去做事。”鸦回回来时看见这几个小孩阴恻恻的脸色,头都要大了,“主子昏迷前安排了这么些事,听鸢六调配,莫要在这守成望主石了。”


    “……是。”


    第147章 尽力而为


    大厦已倾, 这片荫蔽下带出的一连串腐肉,却还是要慢慢地一点点剔除的。


    季望泫早已定下过几个大方向,鸢夕照着执行便是。


    其中便包括彻查义学堂一案、蒋家覆灭案、江贵妃中毒案。


    尘封的往事终于被君子的烈烈之心掀起一个角, 谢承安处理起来, 师出有名,也就得心应手。


    云水卫近一个月都很忙。忙着抓人、找证据,顺着季望泫既定的路, 揭发为害作恶者, 为无辜者申冤。


    可惜苏见微上公堂对峙时季望泫并没有醒, 也就没有看到他的“赢”。


    当夜, 燕翎外出回来, 休整沐浴完毕,习惯性地跪到季望泫身侧。


    “主子, ”他眼中的疲色藏于悲哀之下,唤出这个称谓,声音轻得快要融入黑夜中, “苏公子胜了,也有了求生志。”


    “朝中有年轻人重提惠民策, 新的义学堂建好后, 苏公子愿意去教书。”


    “蒋家案的文书鸢六整理得差不多了,不日便能递交折子,为蒋家翻案。”


    “近日尹公子的脉象转好,鹭十一说他快醒了, ”说到这里,他一阵哽咽, “可是主子您何时……何时醒来呢?”


    燕翎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事, 好似把这些主子牵挂着的事情一股脑倒出来, 就能勾着主子重返人间。


    他不是话多的人。更不会哭。


    可是,可是为何眼酸至此,就连视线都开始模糊?


    当日百官之前,尹今朝决绝撞柱,燕翎听到呼唤后立刻飞扑而去,在他将要撞到的那一瞬间把人扑倒,回头却看见季望泫吐出来的血染红了半边胸襟,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凋零而去,最终“咚”的一声瘫倒在地,好在李公公眼疾手快扶住了,没让他摔破头。


    燕翎一直,一直没有移开目光。


    他便如同坐化的老僧,又如没有神魂的木偶,看着眼前的混乱。


    好多人在动,但他的世界,是静止的。


    后来皇帝松了口,先处置了瞿氏,暂免了尹今朝的官职,疏散了乌压压的人群。


    直到太医院的人赶来将尹今朝抬走下去治伤,燕翎才完成了使命一般,沉沉蹲下来。


    不知道方才用力过猛牵扯到哪一根神经,他浑身的肌肉都是麻痹的状态,动弹不得。


    眼看着他们还要抬走季望泫,他总算能动了。


    他大步跨过去,护鸡崽似的把季望泫护在怀里,冷冷道:“不劳您费心,我们云水卫有人。我带主子回去。”


    不想就此一个月过去,主子的身体毫无起色。


    话已经说完了。燕翎看着季望泫紧闭的双眼,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跟很多个守着季望泫的夜晚一样,燕翎提起一口气,扑灭烛火,在榻边,枕着他的一片衣角入眠。


    然而衣角是浓烈的药涩味,早就没有季望泫的气息了。


    所以燕翎,并非安眠。


    已是盛夏了。


    夜晚与白天这么一颠倒,也没有什么不同。


    今日得闲。燕翎早早起来把屋子收拾了一顿,换上新的床单被褥,再把季望泫放回来,忙完已是午后。


    蝉鸣声此起彼伏,燕翎被吵得实在是烦,索性去庭中练剑,剑气涤荡开,震倒一从又一从的聒噪。


    “小九,”鹭沅一脸憔悴,宋青夷迟迟没有回信,他只得靠自己的学识下药,又实在不安,得空便要钻进古籍里,寻找救治之法,连日操劳下来,就连袖口磨破了都不曾注意,“尹公子醒了,但他一睁眼就好似没了魂魄一般,不说话、也不动,恐怕还存死志,咱们要不要宽慰宽慰……”


    “宽慰什么?”值守的雀音骤然出现在屋顶,怒道,“主子为救他才连吐三口血,我说就是白救!就该由着他去。自个不想活了,天王老子也拉不回来。”


    他故意说得很大声,刚刚从西门走进来要去看望尹今朝的鸢夕听了,遥遥一支白羽差点戳进雀音嘴里。


    “雀音!说什么狗屁话,你自己在梁上罚跪一个时辰,免得主子费心罚你,”鸢夕排第六,真要论资排辈,还在余下这几人的前头,“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你不要嘲弄别人。”


    她是以“陆通”的身份来的,身上是肃正的朝服,袖间是浩然正气。


    雀音“哼”了一声,也明白主子若醒着,定是要斥责自己的。于是撩了衣袍便跪在瓦上。


    鸢夕没走两步,发现燕翎紧跟着跪在了正房的门口。显然雀音所说,亦是他所想。


    难管,难管啊!鸢夕觉得自己沧桑了起码有十岁,唉声叹了口气,主子是什么神仙才能把这些个人管得服服帖帖的哦。


    鸦哥和杉哥这俩相对稳重的还在外面查东西,这一窝小孩儿到底要怎么管嘛?


    快要走进西厢,她又瞄了两眼后院不知道在扑棱什么的鸩止和莺宁。那阵仗,莫不是在做法?


    见鬼了。


    朝堂风云变化,哪有儿戏?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怎容停滞?


    她把人支使出去跑腿,独自进了尹今朝的厢房。


    “尹大人……尹大公子,哎!”她不是第一次同这位“奸臣”大人打交道了。如今看他失魂落魄,即便有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求求您了,我知道您不容易,我家殿下也不容易诶,别留他一个人,成不?”


    尹今朝所有的热血都在那天洒尽了。他睁着眼,却无神,好似与这个世界相互剥离。


    鸢夕从天下大道讲到儿女情长,嘴都要讲干了眼前人还是一动不动。末了,她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自从季望泫以谢昭明的身份回朝,鸢夕熟读了永昌年的历史,也曾从厚重的史书里,翻到其四人梅兰竹菊四君子的美名。


    其实只有寥寥数笔。


    纵观四君子的一生,以身殉道者死后不得安宁,看似同流合污者实则忍辱负重、玉石俱焚。


    时代的浪潮压在各人身上,都是沉甸甸的大山啊。


    鸢夕说不下去了。她不曾参与进他们的豪言壮志,她,就和大泱王朝中所有本分勤恳的小官一样,没什么大志向,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尹老当日昏厥后,身子骨便不好了,”她站起身,说了最后一句话,“爱之深责之切,尹府,他老人家还能托付给谁呢?”


    尹今朝还是不说话。


    门敞开,卷进来一阵闷热的北风。鸢夕扯散严整的发髻,心中苦闷,又找到季望泫跟前去。


    “主子,近日……”


    “鹭沅说一道,燕翎说一道,你又来说一道,”屋顶响起雀音欠揍的声音,“主子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鸢夕满腔哀情被他一句话堵住,在主子身前不好发作,忍了又忍,说了句:“不叨扰您了。”


    转身跃上屋顶揪起雀音的领子,恶狠狠道:“跪着也不安分,想打架是不是,小八?”


    “咱们回云水观吧。”在廊下清点药材的鹭沅忽然来了一句,“去找师父。”


    郁郁葱葱的叶被风吹得乱颤,此言如巨石入深潭,激起一圈涟漪。


    “不可,”鸢夕在屋檐边上坐下,“主子大业未成,此时离开岂不是半途而废。”


    “主子在这昏迷,与在云水观昏迷有何不同?云水观到底养人……”


    鸢夕长叹一声,眉间皱成一团。她跳下来,落到燕翎身前,戳着他的脑袋道:“你看好他们啊燕小九,谨遵主子意志,不要重蹈覆辙。”


    “是。”燕翎应了。


    一片干草啪叽一下碎在鹭沅手掌心,他无助地躬身,又发起了抖,涩声道:“我治不好主子怎么办……怎么办?”


    “尽力而为。”鸢夕走出到庭院中,抬头直视明晃晃的太阳,“下午小九、十,十二各自得为我跑一趟。”


    跪够了时间,燕翎站起来,说:“好。”


    ……


    又过了两日,燕翎完成任务回到明祺宫,落到院子里却在尹今朝门前看到一个过分熟悉的侧影。


    他站在皇帝身后,一袭青白长袍,唇色苍白那分明是他的主子!


    什么?燕翎喜出望外,主子醒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浑然不顾规矩和礼仪,飞奔到那人身边:“主子!”


    然而,刚踏进到三步内,左右两柄黑剑阻了他的去路。


    看穿着,是锦衣卫的人。


    燕翎猛然一顿。谢昭明此时回头


    两人目光交汇,一者汹涌热切,另一者却浮起隐晦的疑惑来。


    “咔”的一声,燕翎当即拔剑,直逼那人而去:“你不是主子。你是谁?”


    “放肆!”岁刑从皇帝那一侧出来,弯刀卸了他的攻势,“陛下面前也敢亮剑,跪下!”


    燕翎被三人架住,发了狂似的挣脱,运起杀招,一跃而上:“你是谁!?”


    兵刃相触,打斗声惊动了其余云水卫。鹭沅匆匆从季望泫屋里出来,看见那人也是一愣,僵硬转身回看了一眼榻上毫无生机的季望泫,当即红了眼。


    他攥紧方才使过的银针,急急加入战局:“我杀了你们!”


    “鹭沅!雀音!站住,”刺杀天子是什么罪名?燕翎一击不中,再也没了先机,卸了力气后被人按着跪倒在地,“你们护主子,我来处理。”


    他虽被按着,眼里却迸发出凶光,宛如一条恶犬,死死盯着谢昭明:“是易容,还是……本就如此?”


    如若真有一个谢昭明被养在温柔乡中,那么他主子的殚精竭力、呕心沥血,算什么?


    一路上受到的所有伤,所有困苦,算什么!?


    第148章 心有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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