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把人抱上,跟我走。”宋青夷起身,“其他人隐蔽。”
燕翎抱起季望泫,想用手擦干净他脸上的血痕,又发觉自己的手脏得厉害,一时又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开口想问些什么,又害怕知道答案,没能问出口。
“季清微还要去皇城的,对么?”
眼下主子正昏迷,他们如果要将他强行带回云水观,不是难事。然而三步之遥的规劝历历在目,燕翎是再无法擅作主张了。
他应:“对。”
“我保不住他。”宋青夷也不说什么漂亮话了,直白道,“此时命是保住了,能保多久,我不知道。”
第144章 无愧于心
另一城郡的客栈中, 宋青夷医治完季望泫,长长呼出一口气,额外对燕翎叮嘱一句:“若不是清微发问, 不必告诉他我来了。免得他心生负担。”
季望泫全身已经清理完毕, 换上了干净衣裳。他额头上的伤口也被围了一圈纱布,整个人如同枯萎的花朵,了无生气。
“是。”燕翎应下。
宋青夷起身, 发觉他正望着自己, 神色恭谨, 欲言又止。
他想问季望泫的情况, 又不敢知道答案。
“决计熬不过下次毒发了, ”宋青夷退后一步,平静道, “你现在可以上前,帮他缓解一二。不过都是杯水车薪罢了。”
帷幔罩住他整张脸,燕翎看不清宋青夷的表情。
休息了一个时辰后, 缓回了些力量,依言, 他跪倒榻边, 将手搭在季望泫腕上。
天光已然大亮,然而四周寂静无声,好像万物都没有从爆炸的轰鸣声里回过神来。
宋青夷转过身,不再看他们:“我下了一剂药, 可以暂且吊住清微的性命。然而何时昏迷、何时转醒,谁也控制不了。”
“如若一定要回皇城, 千万护住了, 别再让他受外伤。”他抬步向前, “我看一眼鹭沅便走了,诸位保重。”
“只要季清微仍在人世,不管所处何地,我都会来找他。”
得此一诺,燕翎侧过身,向他一拜:“多谢宋神医。”
另一间厢房中,鹭沅的状态并不好。
因为他用尽一切办法,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此人命不久矣。
没听见脚步声,等宋青夷走到他身边时,他才惊得往后一缩。
随后,他抬眼看着宋青夷,眼眶通红却再也哭不出来,跪正了:“对不起,师父,对不起……答应您的我没有做到,我不配做您的徒弟。”
“我没有护好主子,我也救不了人。主子教训过我了,”他慌乱极了,一面是悲哀,一面是惶恐,“可是、可是,人命怎么会这样轻?我握不住!我不敢了……师父,我不敢拿起针。”
宋青夷轻叹一声,上前一步,像小时候那样,任他抱着自己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他抬起手,覆住鹭沅的乱蓬蓬的发顶:“阿沅,生与死,从来不是你这个医者决定的。”
“你已经做到最好了。”
这个令人心安的怀抱太久远了。鹭沅行医这一路不曾受过什么大挫折,只有最开始学医术学不会的时候,才这样抱着师父哭过。
就连那回下山救治一百个人,他运气好,碰见的人里面没有一个是得绝症的。
而如今……
“师父,我应该怎么办?”
宋青夷的目光微抬,看了看榻上人的情况,又伸手探了探:“他已无求生意,否则也不会完全不保护自己的命脉。”
“或许死,也是一种解脱。”
鹭沅错愕地将他拢得更紧,布满血丝的眼睛流露出不解来。
“为师教过你,”宋青夷蹲下来,拂去他脸上的尘埃,“身为医者,尽人事、听天命,但求无愧于心。”
知道鹭沅随自己爱干净,他精心理好他的发髻:“神医一脉一向单传,我既收你入门,自然认你这个弟子。先前不过是说气话给季清微听罢了。”
“乖,不哭了,清微需要你。我不在身边的日子,要你多费心力。”
鹭沅用力点了点头:“弟子一定尽心尽力。”
……
十日后,瞿扬被捕。以防生变,由云水卫亲自押送。
季望泫果然没醒,就这样被抱上了回程的马车。
瞿家炸城一事被传得沸沸扬扬,深不可测的潮水之下,暗流们渐渐意识到大泱要变天了。
因而回程还算顺利,不见刀光剑影。
已经入了夏,天气十分燥热。季望泫却仍然通体冰凉,面无血色。
在聒噪的蝉鸣声中,燕翎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来为他擦净身体,换上新衣服。
做完该做的,他每每都会停留一会儿,什么也不做,就跪在季望泫身前,无声地望。
如此往复。
这天喂完药,燕翎忽然感觉怀里的躯体动了一动。
他放下药碗,握住他的手,轻声唤:“主子?”
季望泫的眼睫轻轻颤动,眉间微锁。燕翎忙伸手下来,悬在空中,浅浅拦在他的眼前。
正是光照刺目的时候,即便是隔着车帘,也晃得人睁不开眼。
先是闻到熟悉的皂角香,再是浓烈的药香,季望泫费力睁开眼,看见的,是笔直修长的手指。
“鹭沅!”燕翎亲眼看见他的睫毛如同飞蝶扑闪了几下,喜出望外地高喊,“主子醒了!”
几声轻响,鹭沅火急火燎地从外边跃进来。
待季望泫适应了光线,燕翎撤走了手,胸膛底下,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季望泫花了半刻时间来理顺眼前的情况,开口便是:“无声如何了?”
鹭沅探过他的脉,又在他的几处穴位刺入几根银针,还算平静道:“已经醒了,在后面马车上,吊着半条命好像在等您。属下无能,不能将他救活。”
“……”一阵头晕目眩。季望泫脑海里闪过诸多画面,护主不利死去的小暗卫、太子殿大火里陪葬的众人,乃至爆炸声响起时将他护至怀里的无声。
数不尽的人、鬼,在他眼前跳动、摇晃,将他搅得头痛欲裂。
“将他带来。”季望泫只能发出一段气音。
燕翎应“是”,轻巧将他扶起来靠住,径自去带人。
季望泫强定心神,又问了些云松的安排,得知云水卫被分成三队,一队留在临香郡帮助重建,一队负责看管瞿扬一众人,还有一队留守保护他的安全。
他放心地点了点头,松懈下来。
伴随着更为浓烈的药味,无声拖着重伤的身躯上来。他执意要自己走,哪怕淌下一地的血迹。
他结实跪到马车中央,斗胆抬起头,用嘴型说了一句话。
季望泫头脑昏沉看不清,示意燕翎给他翻译。
“主子,他说:贱奴死罪,想看一眼您的真容。”燕翎冷冽的声音破开万重混沌。
莫名其妙,燕翎冷冷盯着他,面色不善。
季望泫又勾了勾食指,让燕翎上来给他卸去伪装。
燕翎屏息凝神,再次靠近他,手法娴熟。
终于看到让他魂牵梦萦的那张脸,哪怕只有七分相似,无声也激动得快要流下血泪来。他珍惜地看了一眼又一眼,最后沉沉磕个头。
“他说……”燕翎公事公办地转告着,“求您说服皇上,将他葬身于离栖遐山最近的山上,能看到帝陵的位置。哪怕是挫骨扬灰,也请将他的灰扬在那儿。”
“他生前对不起小姐,死后更想要守护小姐。”
用的是锦衣卫的暗语,无声一边一个劲地磕头,一声一声,带出一连串的血迹。
季望泫一侧目,燕翎立即会意,按住他完好的右臂:“别动了,主子有话问你。”
“皇帝让你来的?”
无声点头。
“让你,以命护我?”
他点头,又摇头,又点了点头,那双沉如古井的眼眸中想流露出什么神色,却什么也没有。
“咳咳……”季望泫呛咳一声,进一步问,“你的意思是,不全是圣命,你本就想保护我?”
无声再度点头。
鹭沅往前挪了几步,他想说主子现在的状态不易多费精力,又想起半死不活的无声,一时无言。
马蹄声哒哒响,四个人待在这么一片小空间着实也是过于沉闷了。
无声的眼前已经全然发黑,他倔强地睁着眼,想看那副容颜看得更久一点。
“你曾是我娘的暗卫,对吗?”
啊……好遥远的记忆啊。他想起了小姐的香气,想起了小姐英姿飒爽的举止……
他好像正跪在她的裙摆后,谢着小姐赏赐的瓜果与糕点。
“阿笙。”他看见江覆雪缓缓摸着怀胎的腹部,带笑望他,“我吃不了寒凉之物,你吃了吧,莫要浪费了。”
那如花似玉的笑颜忽近忽远,他终于流下泪来。
血泪淌过他带笑的嘴角,他想起殿下所问,点头。
“何苦呢?我身穿护甲,又有弦护住命脉,本就不会死……”季望泫长叹一声,“而你区区肉体凡胎。”
听到这里,燕翎的目光已经从敌视转化为羡慕了。
能因护主而死,是多么荣幸的事情啊。这才是每一个暗卫的职责,不是吗?
倘若上天,不,倘若主子允许他以命换命,他早就……
无声摇摇欲坠,只有一双无神的眼还在仰望他。
“我应你了。”最终,季望泫笃定地回答了他。气息虽弱,却掷地有声。
尘埃落定,这卑微的、痛苦的、污黑的,浮萍般的一生,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