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死之前还能见到小姐的面容,死得其所了呀……


    无声沉沉倒下,嘴唇翕动着,在说“多谢殿下”。


    季望泫亲眼看着他闭上眼,失去最后一点生机。


    他沉默一会儿,无意中攥紧了燕翎的手,又轻缓放开:“火化后好生带着,回京。”


    燕翎又应了是,把人带走、把马车清理干净,另一边鹭沅的疗程也做完了。


    实在是闷极了,季望泫看着窗口的方向,忍着不适,没有说话。


    偶尔掠过几片树影,像有蛛网跨过衣摆,无端勾出沉重的沧桑来。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他想起了这句诗,睁眼却久久无言。


    鹭沅退下了,车中只有他二人。燕翎开了窗,让燥热的风涌进来,卷起季望泫的发丝。


    【作者有话说】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李贺《苦昼短》


    第145章 不必提起


    风中带着热气, 却也带着浅淡的草木香。季望泫靠在阴影中,看着大片大片的阳光洒进来,强硬地把“生机勃勃”这四个字往人身上塞。


    他的目光移到跪立的燕翎身上, 终于有了些开口的力气:“阿翎, 担心坏了吧?没有做傻事吧?”


    “……”燕翎想起那柄短剑将将要没入胸膛的滋味,一时不敢应,犹豫后才说, “及时止住了, 没受伤。属下知错。”


    季望泫轻轻抬手, 燕翎自动钻入他的掌下。又想着也许主子要罚他, 思索片刻, 改用脸颊去贴。


    生与死的话题,季望泫不想再谈了。他感受着手掌心的温热, 看着眼前鲜活的人。


    “你懂我的,对吗?”


    当然。


    倘若让燕翎代替他下地下室救人,以燕翎的实力, 的确更加容易全身而退。


    为什么不呢?正因为燕翎是云水卫一大战力,放在外面才可以救出更多无辜民众。而换了季望泫出去, 也只会是云水卫的拖累。


    小我与大我, 主子从来都会选后者。燕翎支持他,赞成他。


    至于自己心中的压抑与酸涩……无关紧要,也不必提起。


    “是的,主子, 属下明白。”他答。


    季望泫心疼极了,曲指触摸他的脸颊:“不是我不给你来殉的机会, 若不是到无可奈何的地步, 我不会死, 也不想死,所以,我也不希望你死。”


    燕翎郑重点了点头,反思自己的表现,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让季望泫多费精力、如此来安抚自己。


    “再给我一些时间,”季望泫的手无力垂下,“此间事了,便回藏雪宫,由小燕儿处置,可好?”


    他自认为无关紧要的私心,也被主子如此重视么?燕翎鼻头泛酸,躬下身,依依不舍地在他手背落下一吻:“没关系,主子,您只需要做您想做的。”


    “阿翎……”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为我易容罢。”


    燕翎应声抬头,他再度昏迷,了无生息。


    ……


    季望泫的生辰,是在昏迷中度过的。赶路途中,燕翎也没什么好送给他的,只跪坐在一侧,守着他度过这平凡的一天。


    一直到了四月中,瞿扬被押至天牢、择日再审。瞿婉兰亦被禁足于后宫。


    这位狂妄了半生的皇后娘娘,看着铜镜中越发美艳的自己直直发笑。她惊异于自己几月来修炼出的魔族功法,竟能与贴身近卫对打几个来回。


    感受着这股本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更是着了迷发了狂,一发不可收拾。


    境况大有不同。明祺宫宾客盈门,门槛都将被踏破。


    此案牵扯太大,人人自危,上门来求一个心安,却被鸢夕与燕翎联手无情赶出去。


    藏雪宫亦不可长期无主,所以云松、云槐、云槿和鹤秋处理完吾州的事便回去了,留下鸦回带领着年纪小的守在季望泫身侧。


    主子未醒的日子无聊透顶,燕翎每日除了练功、向鸢夕讨教箭法,便是守在榻侧喂药、整理主子的仪容。


    谢承安来过几次,也不说什么,看过一阵又走了。


    夏日的树木渐渐郁郁葱葱,浓厚的绿意为明祺宫装点出了新的生机。


    燕翎的箭术已经练得控制自如了。他隔着五十步精准射穿一片飞叶,箭支“噌”的一声插到墙上。


    随着这一声响,门口出现一抹铜青色的身影。


    是尹今朝。他憔悴极了,眼下一片乌青,目光却炯炯有神,鸢六愣了一会儿,没拦。


    弓弦勒在手指上生疼,燕翎眨了下眼,收弓,站到院中央。


    “我来看看他,”尹今朝停在他三步外,神色很淡,依稀可见疲色,不再是孤高矜贵、针锋相对,“兴许是最后一面。”


    他曾是主子的挚友,是他人无论如何都不可替代的角色。燕翎又有什么资格阻拦呢?


    所以他侧身让开路,随他一同进去。


    到屋里,见到季望泫,尹今朝死寂的内心终于起了些波澜。万千情绪涌上心头,这世道真真是叫他们这些“活人”,活得生不如死。


    “你赢了,谢昭明。”他突然开口,“你的路,走得比我快。”


    四人在光明大道下并肩驰骋的记忆,早也被岁月消耗殆尽。如今尹今朝见了儿时的伙伴,什么指责、愧疚、愤怒……真要细细品味起来,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选择不说。


    定定将季望泫的身影记在心底,他赫然转身:“这回,让我先走一步。”


    正如拦不住尹今朝的闯入,任何人也无法阻止他决绝的背影。


    燕翎似有所觉,然而当他要抬头,那抹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隔日,季望泫醒了。


    大业未成,沉甸甸的重担悬在心头,若不是这具身体实在难以承受,他早就醒过来了。


    许是故人的呼唤遥遥入了耳,季望泫睁眼便怅然若失了好一会儿。


    “燕翎?”他呼唤道,“什么时日了?”


    燕翎立即圈住手里的水盆,几下飞跃过来:“主子!”


    “四月二十七,卯时三刻。瞿扬在狱中待审,皇后被囚于后宫,昨日尹大人来过,说了两句话。”


    他挑了紧要的汇报,将尹今朝所说复述一遍。


    “主子!”刚到门口的鸢夕听了动静,也匆忙跑过来,“皇上半个时辰前下旨提审瞿扬。”


    “此前由属下递上的诉状被拦了下来。”


    季望泫搀着燕翎猛然坐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扶我起来,带我去启乾宫!”


    瞿家罪行罄竹难书,诉状该由他来递!而不是由尹今朝玉石俱焚。


    他虚弱极了,说了一句话便喘不上气,急急伸手抓住燕翎的衣摆,恐故人惨烈赴死,他却连一片衣摆都抓不住。


    燕翎稳稳将他抱起,且不说是启乾宫,上天入地,只要他主子想去,他拼了命也会送到。


    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季望泫被他托在怀中,看不见刺目阳光,只见他的衣摆飞扬。


    他轻功使到了极致,落到启乾宫时,汗水自额间滑落,呼吸声也重了起来。


    心绪乱作一团,燕翎说出来的话却是理智的:“劳烦公公速速通报,太子殿下有急事求见陛下,刻不容缓。”


    季望泫一阵头晕目眩,只能用眼神传达想法。


    “若是一炷香后没有动静,属下便带您闯进去,可否?”


    他轻轻点了下头。


    长发未束、朝服不着,季望泫何曾以这般狼狈脆弱的样貌见人?还是见百官、群臣。


    燕翎狠狠揪着心。


    可是他能读懂主子的目光。那涣散的瞳孔中映着的,是烈火般的坚定。


    故人不能再死了。


    那小太监跑得快,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匆忙跑出来迎。


    燕翎哪管这许多虚礼,当即抱着季望泫飞奔而去。


    殿内,这张巨大的“陈罪书”,尹今朝已然言辞铿锵地说到了尾声。


    他跪得直,一身寡淡的素白,瘦削的背影像竹,不像梅。


    “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求皇上恩典,然臣之所为与尹家、与尹相俱不相关。但求罪止臣身,无涉旁人。”


    说完这句,他微微侧身,面向尹文宗,又行一大礼:“臣自请伏于斧钺,不必留全尸。亦恳请祖父莫为孽孙收尸,脏了门楣。”


    “尹春迟!”季望泫从燕翎怀里出来,赤足站在地上,本就站不稳,扶着燕翎胳膊的手剧烈颤抖,“你凭什么死?凭什么你死!?”


    喊出这句话,他躬身吐出一大口血。再说话已是声嘶力竭:“该死的是我,不声不响消失了八年的我。”


    “昭明,”尹今朝忽而笑了,“你还是醒了。我此生,本不想再如此唤你。”


    他在笑,也在发抖,眼中沁出泪来:“你问我凭什么死,凭我手下无数无辜人命,凭我对瞿党的行径视而不见,甚至为虎作伥,我与瞿氏同罪!直至今天──直至此时!”


    “我终于可以正视这些冤魂,去还一还我的债。昭明啊……我累了。”


    “殿下。”他又改了称谓,终于抬头看向他,“他日四君子的美梦若成,您替臣向东风敬一杯。臣即便是在无间地狱,也必笑而饮之。”


    季望泫气急,跌跌撞撞向前,走到龙椅的台阶下:“什么陈罪书?给我看、给我看!”


    谢承安深望了他一眼,把那本奏折递给他。


    “此书由我写下!尹今朝不过是誊抄一本,换了信印。”季望泫扫了一眼,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迹,陡然跪下,“父皇,尹今朝是我埋下的暗棋。永昌十五年大火后,我捡回性命深陷牢狱,是春迟见我最后一面。”


    “那时我便让他假意投瞿,今朝所做,皆是受我指使,他若有罪──”


    “一派胡言!”谢承安拍案打断他危险的言论,“李元颐,太子久病初醒,神志不清,差人带下去,让太医来……”


    季望泫将奏折的纸张攥成一团,眼皮愈发沉重,他无可奈何,以弦击穿自己的手掌,换来一瞬间的清明。


    他定定望着谢承安,一字一句道:“我与春迟,本为一体。”


    燕翎闻到血腥味,整个人如拉满的弓弦一般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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