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他答应过燕翎,会努力活下去。


    他试图引动素弦,然而内力亏空再无法聚力,弦软趴趴躺在他手心,像爱人头上偶然间冒出来的一丝白发。


    火光,近了带着灼人的热气。


    季望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素弦包裹在自己身上,如此堪堪护住要害。


    就在轰鸣声响起的一瞬间,一双陌生的手将他托起,带他自地下室一跃而出。


    然而屋内的火药同时被引爆,霎时间房梁坍塌,碎木飞溅,断壁砸下,即便这人再厉害,也无法带他逃出这片废墟。


    意识朦胧间,他被护入一个全然陌生的怀抱。


    爆炸声此起彼伏,浓郁的血腥气将他牢牢罩住。季望泫在这样一个怀抱中,想起了他的母亲。


    第143章 万念俱灰


    爆炸声层层叠起的时候, 燕翎正把最后一个小孩儿扔出去。


    撤退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其中少不了南国人的协助。


    燕翎踩着飞溅的碎片,立即朝着季望泫所在方向去,一刻不曾停歇。


    耳边是轰鸣声, 他的世界已然失去色彩, 黑白一片。


    喉中干涩,双手因为拎了太多人而酸痛无比。就连步履都是沉重的,他沉沉喘着气, 跃不动了就跑, 一路跑到那处地下室。


    然而已经是一堆断壁残垣。


    燕翎被一根断裂的木棍绊倒, 重重摔到废墟上, 他想呼唤“主子”, 张开口却失了声。


    太痛了,太痛了……有什么将他的心狠狠剖开, 万箭齐发,将他整个魂魄搅得稀碎。


    发不出声音,他一层层拨开压着的断木。


    快……再快一些……


    将这些阻碍都拨开!丢出去!他要找主子!


    燕翎眼眶发红, 十指被粗暴的断木、尖锐的钉子划伤,腰间的伤口被撕裂, 血珠淌下来, 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痛。


    云水卫随后一个个赶到了,观此景,谁也没有说话,闷头清理地上的碎木。


    眼中的世界寂静无声, 燕翎没有力气了,他跪坐下来, 神色阴沉, 如同与废墟融在一块儿。


    他发起了抖。万念俱灰下, 思绪从躯体抽离,唯有季望泫的笑眼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主子的身体常年是凉的,昨夜还靠在他的胸膛上。他记得他的心跳声,记得他身上,淡香掺着药香的复杂气息。


    记得他的唇是什么滋味,记得耳鬓厮磨间扑到脸上的热气,记得肢体交缠时磨出来的火热……


    倘若明月不再,这人间还有什么可留恋?


    处处是冰冷的、污黑的,弱肉强食的,看不到希望的人世间……与他又有什么干系呢?


    声音和色彩都远去了,他忽而摸到了一柄短剑正是季望泫手中的那一把。


    剑鞘不知道被崩到何方,就连剑身都缺了一块。


    燕翎颤抖着将剑举起,剑上倒映出他一双死寂的眼。


    他死死握着剑,向上扬起,直指自己的心脏。


    “小九!!”


    “燕翎!你放下!”


    耳边是谁的呼唤?谁在声嘶力竭?听不清。


    我要跟上主子的脚步,我要以死来殉……


    刀尖还未入体,心脏处先传来一阵灼痛。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那上边是“望泫”二字,是主子沉甸甸的劝诫,与爱。


    他看见季望泫嗔怒的眼,就在他身前!他抬头仰望,在那样的目光中,缓慢地放下武器。


    燕翎眼中含泪,朝着空气拜下,却是在笑,将话说得极轻:“属下……遵命。”


    “小九,你别这样,”离他最近的是鹭沅,他早已忍不住掉了一地的眼泪,手指上是同他一样的破口,“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主子穿有金丝护甲……主子一定还活着。”


    嘭!一声巨响,雀音用剑将一团碎片挑起,这片不是,那就下一片!


    没有人回头,他的泪水不受控地往下淌。


    除去在废墟之外协助抓捕瞿扬的云松与鸢夕,排查是否还有被埋民众的云槐、云槿、鹤秋、鸦回,云水卫余下六人在这片区域整整搜寻了一个时辰。


    心灰意冷间,脚下的土地居然有抖动声。


    六人同时停下动作,屏气凝神地探听响动的方位。


    过去了很久很久,忽而响起一段阻塞的哨声。


    燕翎的神思瞬间归位。


    这是云水卫集结的哨音!燕翎一跃而至,费力搬起断裂的房梁,一下没搬动,雀音很快过来,两人齐力推开那根巨木,又掏出好些个碎屑。


    几人掘地三尺,终于看见底下的一处小空隙。


    那是地下室的角落,一根木头断裂压下来的时候正好隔出了一个小空间,里面有人!


    “主子!!”


    又是好一方折腾,他们凿出一条能够容一人通过的路,燕翎正要一跃而下,被人抓住了手腕。


    是莺宁。她把燕翎往后拽了一步:“我身形小,我去。”


    莺宁的气色比他好上许多。燕翎点点头,表示认可。


    东方破晓,天边掀起一层薄光,像姑娘身上飘逸的裙摆。燕翎深深吸气,火药味、木材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很难说哪个更难闻。


    感知回笼,燕翎掀开袖摆,用还算干净的里衣狠狠擦了下脸上的灰,再用胳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止住泪意。


    一盏茶时间过去,莺宁搂着个人上来,平放到地上。


    燕翎调整好表情,正按耐不住要凑过去仔细一看,那人居然是无声!


    他伤得很厉害,半边身子都是被灼烧的痕迹,伤口狰狞。


    “十一!主子说先救他,我下去了。”


    无声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何时到了主子身边?


    看这伤势,是他护住了主子。


    过了会,季望泫终于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只是情况绝对算不上好。他额头被碎石砸破,血痕一路蜿蜒下来。那一身沉重的黑盖过了太多痕迹,衣服下摆有几处裂开来,露出血迹斑斑的肌肤。


    他头发散乱,被粉末、灰尘凝成一绺一绺,脸色白到可怖,完全说不出话来,只有左手微抬,打暗语问他们什么情况。


    燕翎的心被狠狠一揪,他求助地望向鹭沅,然而后者正焦头烂额地抢救无声,无暇回头。


    可是,他没有资格开口让鹭沅先救主子。


    而他自己才疏学浅,身上也没有任何可以帮上季望泫的药剂。


    为什么?为什么下山前不好好学医!燕翎霎时间对自己深恶痛绝,无措地跪倒,将季望泫搂进怀里。


    他珍惜地捧起季望泫的手腕,运起内力,要探入那座雪原。


    然而他一夜消耗太多,早已力竭,除了在他手腕上留下三点血痕,竟无力做任何。


    “……”真该死啊。燕翎强提一口气,以燃命之法催动体内真气。


    季望泫的手自然滑落下去。他冷得厉害,浑身的伤痛都没有体内那股严寒之力搅动经脉来得痛。他好不容易清醒片刻,视线不甚清晰,远远望见那层天光,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还活着。


    他半眯着眼,打量周围的云水卫,视线停留在燕翎身上,想叫他的名字,叫不出来。


    这一定睛,看清了燕翎在做什么,目光骤然一冷,开口却无声:“停下。”


    压迫感太强,燕翎即便是有心无视也做不到,颤抖着垂下手,不敢再动。


    鹤秋归来,看见这样的主子也是眉心一跳,再维持不住文质彬彬的气质,跪下来:“小十一!送点药来。”


    “主子,全郡五人受伤,没有死亡。”即便如此,他头脑清晰地汇报道,“郑将军领兵已至,瞿家军无反意,瞿扬潜逃,鸢六与松哥正在追捕。朝廷派的人也下来了,搜集罪证的同时护送您回京。”


    他接过鹭沅抛过来的伤药和纱布,递给原地不知所措的燕翎,继续说:“云水十二卫俱在,您请吩咐。”


    季望泫的世界天旋地转,方才一个凝神已经让他耳边嗡嗡作响,他渐渐又看不清了,阖上眼,最后打了一连串手势:收拾残局,隐蔽休整,待抓了瞿扬,不论我状态如何,带我回宫。


    “是,属下遵命。”


    布置完,季望泫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再度昏迷。


    主子的外伤不致命。帮着包扎的燕翎得出这个结论,昏迷是因为内力亏空,寒香柔彻底侵入五脏六腑。


    别说是鹭沅,天王老子来了也是束手无策的……


    燕翎难过地眨眼,包扎完,要将他抱起来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废墟之上忽然出现一个深青色的身影。


    那人带着斗篷,不露面,身形却让人无比熟悉。


    “让开。”宋青夷沉声道。


    云水卫骤然一喜,迅速让出一条路。鹭沅抽空侧头,又要哭出来了:“师父!!救命!”


    离季望泫最近的燕翎也将他安置好,规矩起身,退到三步之外,请宋青夷过来。


    然而这一退,只剩季望泫孤零零躺在那儿。燕翎忽的又向前一步,谨慎问道:“宋先生为何在此?”


    宋青夷拨开帽檐,露出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寻药。上月阿沅寄来的杳草花粉,让我有了新的思路。”


    “若非此,”他放下手,隔着段距离望着季望泫,“我不会离开藏雪宫。”


    确认过身份,燕翎躬身,做了个“您请”的动作,跪候在侧。


    宋青夷不再说话,走近后沉着眼蹲下,探过季望泫的脉搏,面色愈发森冷。他当机立断,点下几处穴道。


    季望泫无意识中吐出一口鲜血,再度染红苍白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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