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因为离魂症,他的心智远不到十五岁,只是个小孩儿。


    燕翎不怎么搭理他,他便也不敢乱走。依然是扒着他的一片衣角,好像这样才能获得安全感。


    糖糕买过了,燕翎归心似箭,而阿瑞又被眼前活灵活现的灯景吸引了注意力。


    “可以再玩一会儿吗?小九哥哥。”


    他的眼睛大而圆,像两颗宝石。


    燕翎记得鹭沅说过,他的生命也只有一月的光景了。


    夜风无声,吹起几分悲戚。


    “嗯。”他应了一声。


    阿瑞睁大了眼,喜形于色,有了些胆量,扯着他往前跑:“我想去看看那个河灯!”


    因为跑动,帷幔被风吹开,露出他整个脸。


    燕翎在与人群擦肩而过的瞬间感知到一抹隐晦的杀意,他骤然回头。


    热情叫卖的摊贩、夜游的公子和小姐、戴着斗篷的佩剑行客……已然无迹可寻。


    他将视野中的人影都扫了一遍,再没感受到任何窥探的目光。


    燕翎回过身,按住阿瑞的肩头,将他的帷帽严严实实地放好。


    阿瑞不明所以,正好跑累了,步子慢了下来。


    河边灯火璨璨,不少人将愿望寄于小小的河灯之上,放逐江河。


    燕翎没有愿望要许,他不会把念想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事物中。他忧心于那不怀好意的一眼,拎起阿瑞,冷声道:“回去了。”


    “噢……”阿瑞遗憾地哼了一声,还算配合。


    灯也看过了,小九哥哥还要回去照顾季哥哥,就这样吧。


    ……


    汀兰居一片安宁。进了院,只听见轻微的捣药声。


    燕翎将阿瑞送回他的房间,又跃入隔壁鹭沅的屋里,急切问道:“主子如何了?”


    “睡下了,”鹭沅的面容微有憔悴,整个人好似被什么沉沉压着,“不过我想,大抵是没睡着的。”


    “明日满月夜,还有得熬。”他长长叹息一声,“你去试试,看主子愿不愿意……”


    话未说完,眼前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燕翎回屋净身洗漱,收拾完,轻手轻脚地落到主屋屋顶,与值守的雀音打了个照面。


    雀音盘腿而坐,正在擦寒霜剑。


    通体雪白的剑倒映出他坚毅的眼。


    这宝剑……说白了,在追随太子谢昭明的这一路,毫无用武之地。


    因为他们是太子的暗卫,决计不可滥杀。


    两人无声对望,诸多感触不尽言中。


    第136章 属下信您


    “主子用过膳吗?”燕翎无声问。


    雀音摇头。


    不到亥时, 夜还不算深。燕翎足下轻点,又一跃而去。


    没过一会儿,厨房升起炊烟, 传来盈盈饭香。


    到了换班的点, 来的是鸩十。


    雀音头一次不急着下班。他不想走,好似他在这儿多守一会儿,就能多给主子一点力量。


    鸩十疑惑, 却也不曾言语, 自行抱着重剑眺望远处的景色。


    直到燕翎端着餐盘折返, 雀音这才怕被看见似的匆匆走了。


    做的是豆豉姜汁鱼片粥, 鲜香醇厚, 香气浓郁。


    这菜是燕翎向乔叔学的。他做菜时行云流水,走到门前反而踌躇了。


    “进来吧。”屋内终于传来季望泫清浅的声音。


    燕翎心中一喜, 推门进去,点上一盏油灯。


    季望泫闻见了食物的鲜香,撑着床沿坐起来。歇过几个时辰, 感觉好些了。


    他换过衣物,一身月白长衫, 墨发散乱, 垂下来,像月下树影。


    “怎的在家门而不入呀?”季望泫不想让他担心,起身便要下来,“桌上吃吧。”


    燕翎这会儿不依了, 把餐盘放到榻边,原地跪了下来, 为他掖好被角:“属下喂您。”


    “又跪上了。”季望泫沉沉眨眼。


    “主子, ”燕翎将碗端了过来, 以勺搅了搅,“您让属下做点事情好不好?属下常常觉得无力。”


    一盏油灯不够亮,季望泫有一半的身子都融在阴影中。


    鱼汤炖的粥是奶白色的,燕翎刀工好,鱼片被切得极薄极薄。


    怎么有暗卫做成这样的?即无法护主无虞,又无法为主分忧,他配得上这个名头吗?燕翎如此想着,却不想说出来让他难过。


    “属下不敢敲门,是因为属下惶恐,”他接上自己的话,“惶恐属下的出现,又要给您带来负担。”


    “主子,”他又唤,“您实在是……无需如此顾及我们啊。”


    季望泫正视他眼中的跳跃的烛光,无奈道:“阿翎,我已经很不顾及你们了。”


    “我一意孤行,要把这条路走到底,又何曾真正在意过你们的感受?我罚你们自作主张,我不许你们因为过于担心我而做出出格举动,我一直都在掌控你们。”


    燕翎无意与他争论,稳稳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说:“对不起。”


    “不要道歉,”季望泫咽下那口温热,“这样,就很好了。”


    “你们,云水卫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成为我的负担。那时在榻上,我的脑海里拂过很多画面,独独没有藏雪宫的一切。”


    得此言,燕翎郑重点头,不再作茧自缚:“好,属下记住了。”


    他跪得直且正,用他最喜欢的视角仰望他的主,眼中的火光平和而笃定。


    “属下晚间与阿瑞出行,长街上他不小心露了脸,属下当即察觉到杀意,”燕翎一边喂,一边语调冷静地汇报,“然而属下未能揪出那人,属下失职。”


    一刹那、一眼而已,他总是这样苛责自己。


    暗处的敌人总是数不清,也防不尽。季望泫安静吃了一会,一边深思着,末了才说:“不会是将军府的人。阿瑞的来历查不清楚,恐怕身份不简单。”


    他摆手表示自己吃不下了:“起身去吃吧,小九也真是的,上街了也不会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见他动了,季望泫继续往下说:“阿瑞也是个可怜人。时日无多,一切以保障他的安全为先。是人是鬼,他不露面找麻烦,便让阿瑞开心度过余生。”


    “是。”外面的东西有什么好?主子不在身边,统统入不了他的眼。


    燕翎快速用过膳,又端来洗漱用具,忙完之后脱衣上榻,扑灭烛火。


    小燕儿现在都能自觉上榻了,用不着季望泫叫。季望泫十分满意,往里挪了挪给他腾位置。


    “主子,让属下用内力探探您的经脉,可好?”


    燕翎知道季望泫喜欢摸他胸腹的肌肉,一般睡他旁边都是不穿衣服的。他躺进被窝,手往下,轻轻握住季望泫的手腕。


    这是一个相当冒昧的请求。如若不是深信之人,轻易不会将脉门交出去。


    季望泫“嗯”了一声,由着他去,轻声道:“阿翎,你也可以多信我一些,莫要多想、自我煎熬。”


    “信我所做皆为我想做,信我想要活下来,”那股温热的气劲破开季望泫冰冷阻塞的经脉,他无声忍了一会,直言道,“不是很好受,有些痛。”


    !!燕翎当即收了力道。即便是至阳的大内功法,也只能够在寒香柔毒发的时候加以缓和,平日是无用的。


    “对不起!属下武断了……”


    “没有关系,”季望泫轻轻笑着,反将他握住,“不是什么不可忍受之痛,只是小燕儿心疼我,我便顺杆而上了。”


    燕翎恍然忆起,他来季望泫身边也有一年了,季望泫独独与他说过两回痛。


    何等的濒死之际他都咬死牙关不哼一句,独独在燕翎面前柔软、示弱。


    燕翎完全被信任感罩住了,他捧起这份沉甸甸的真心,郑重回答道:“信您,属下信的。”


    “主子,属下实在是不知,该要如何更爱您。”他往季望泫身上贴了贴,爱是予取予求,而燕翎早已给出去自己的全部,仍觉不够呐。


    夜深人静了,窗外一丝风声也无。


    季望泫理解他的感受,因为他自己也时常觉得,自己爱得不够。


    “爱本无需证明。”他对他说,也如此对自己说。


    燕翎在他肩头轻轻靠了那么一下,吸入满是药香的空气,不舍得使劲,如此便满足了,正回身,说了一句:“好,主子好梦。”


    ……


    轻缓的日子转瞬即逝,就像疾风吹起的落花,在空中旋着裙摆打个转儿,便消失不见。


    可是,人只会想去铭记、去细细描绘这些短暂却惊艳的瞬间。


    二月中,季望泫在燕翎怀中度过一个痛苦的月圆夜。后云松扮作“季望泫”与之换位,季望泫暗中搬出汀兰居,以昭明太子的身份在吾州城露了行踪,遭受重重追杀。


    二月下,太子昭明以奉命视察为由入了瞿家军营,与瞿将军转了几轮场面话之余,去到每一营与将领详谈。


    三月初,流言四起,民间传,太子入吾州,为的是查瞿氏。


    瞿扬瞿大将军,似有通敌之嫌。


    又有人说,太子似乎掌握了什么关键证据,寄了飞书向北。


    然而待瞿扬费人力将书信拦下纸上竟一个字也没有!


    他慌了。他不知道谢昭明到底查到了什么、又寄了什么去长宁。底下的几个小将领、就连他最亲近的军师许望也不对劲!几番看着他欲言又止。


    什么叫通敌?区区南境小国,也配他的青眼?


    不过是看他们宝物精美、矿物稀缺,都是些稀罕玩意。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