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燕翎慌乱极了,颤着手取来药,喂了,又跑出去端了温水和娟帕进来,心里早就将那人千刀万剐了。
擦个血迹的功夫,鹭沅也跪了回来,用随身携带的银针镇入季望泫主要的经脉,为他疏解毒气。
“无妨,”季望泫从钝痛中缓了过来,有了些力气,声音微有沙哑,却是笑了起来,“我便知道他是忍不住的,阿沅,得了这香,更好对症下药不是?”
鹭沅哪能不知道主子在疏解他们的紧张情绪,一时眼泪都要下来了,涩声喊了一句:“主子……”
然而待他施完针,将寒香柔平定下去,抬头注意到一旁静站的燕翎。
奇了怪了,往日里主子受了什么伤便阴沉得宛若杀神的人,此时竟恬淡地立住了,半分戾气也没露,倒有些只有主子身上才有的平和。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鹭沅多看了两眼,转身出去配药了,顺带把门带上,把空间留给他二人。
燕翎终于沉沉跪了下来,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亲密地挨着季望泫的膝盖,好像如此就可以抓住这一片随时可能会被风吹去的云。
他看见了季望泫垂在椅侧的手。手背一片青白,看起来便像冰霜。
他珍视地看了又看,情难自禁,小声说了句“属下卑劣”,俯身吻了下去。
温热的触感。季望泫没有动,笑得更开怀了:“小燕儿。”
仅仅一息时间,燕翎克制地直起身:“属下观那许大人,神色有异,看起来……不是很想来这一遭。”
“瞿扬跟他姐一样,眼高于顶。倘若真是聪明人,又怎会被这样的上司把控?”
浮在天上的上位者如何操纵手下刀?燕翎深有体会,主子心中有计较,那他也不必多说。
“主子还痛吗?”于是他仰望季望泫,“主子今日想做什么呢?属下陪着您。”
季望泫又从他乌黑的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让一个暗卫为自己活,远比让其献身要难上千百倍。季望泫知道的。
他抬手托起燕翎的脸,说:“想吃白雪城的风味了,阿翎为我做点好不好?”
“您不能吃辣。”燕翎脱口而出,又觉得拒绝主子不是个事,软了语气,“属下给您做一份不辣的。”
“都好,”季望泫不挑,“晚些再去,先把我抱回卧房罢。这会有了些精神,我馋小九的身子。”
“……”燕翎正起身将他拦腰抱起,听了这后半句,脸又热了起来。
季望泫乐了:“昨日看的闲书里掺了本春宫图,我倒是学了几个绳缚之法,素弦好似蠢蠢欲动……小九,依它不依?”
燕翎脚步不自觉加快了,气血上涌,这下是红透了脸。
“嗯?怎的不理我。我是觉得,我们小九要打扮起来,不逊南国少年的。”
“依……”燕翎面皮薄得,被一两句调笑话激得眼都不敢睁,将他放到榻上后,胡乱脱了衣物,任主子摆布,“属下都依您。”
第135章 无需过问
人生苦短──二十岁的燕翎明白了这个道理, 欢愉少一刻,那便是真少了。
他不要再叫主子伤心了。
季望泫并没有打算对他做什么。燕翎心里清楚,主子是如春日暖阳一般体贴的人, 所言、所行处处安抚着他们的情绪。
可分明受苦的本就是他自己。
帷幔散下来, 季望泫将衣襟大敞的燕翎简单捆在床尾,只用了一根弦,捆得很轻。
“蒙眼, 可以吗?”他轻声问。
燕翎点头, 说:“主子对属下做什么都可以, 无需过问。”
这回用的是季望泫的衣带, 有清淡的雪松香。
“主人, ”燕翎换了个更为亲昵的称呼叫他,“您送我的项圈, 在衣兜里,可以为我戴上吗?”
季望泫自以为已经相当过分了,不仅剥夺了他的视觉、要他分腿跪坐, 还将他的手举过头顶绑到床尾的柱子上。让他不能视物,也不能动弹, 只能受他摆布。
可这人偏偏引诱着, 让他更进一步。
依言,他的手探入燕翎衣服的内兜,衣物散乱,他一时没摸到, 反而触碰到他裸露的皮肤。
带起几片温热的旖旎。
他的手,他的体温都是很冷的, 季望泫对自己的身体清楚, 而燕翎何时躲避过他的触碰?
终于拿到了。他俩挨得近, 燕翎连胸腔的起伏都是克制的,生怕多“跨过去”那么一丁点。
黑色的项圈在他挺阔的胸膛上,又在喉结以下,衬得他的肤色越发白了。
季望泫又看见了他胸口的“望泫”二字。
迷乱的姿势、交出去的感官、身躯上的所有痕迹与装饰……无一不在提醒着季望泫,眼前这个人,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床帘是完全垂下来的,燕翎的眼睛是看不到的。在这个狭小的空间,没有人可以看到他的表情。
季望泫没有再笑。眼中的风花雪月如早春的冻土,无形中消融了,连带着灿烂的、明媚的神采,一股脑被冲走。
他的指腹在那两个字上停留,同时也感知着胸膛之下心脏的跳动。
咚、咚、咚。
他想起那五个艳丽少年的磕头声,想起千灯宴上阿瑞头破血流地求饶,想起这一路上见到的种种。
想起哽咽的苏见微、被劫的商户、永昌十五年饥荒下的灾民……
想起当初在狱中,好友为保全他的性命低下清高了半生的头……再久远一些。想起他作为季玄,在谢鉴秋身边体察到的民间疾苦。
季望泫一遍遍描摹“望泫”二字,以此平定起伏的心绪。
没有什么成效。他身上的生机在飞速抽离,面容森冷,好似随时要化作恶鬼。
咚咚……咚咚……
心跳声,加快了。霎时间打破他预设的所有场景。
季望泫渐渐感受到热。那点儿温暖,从指尖一路蔓延而上,哪怕只有一瞬间,也让他感受到了妥帖的暖意。
他这身病骨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地、缓缓地倒进燕翎的怀中。
什么也不说,就这样单方面地搂住他的腰,将头抵在他的胸膛之上。
这样软弱的举措绝无仅有。他是藏雪宫宫主,是云水卫的主,该像古木一般顶天立地,为这些小孩儿遮风挡雨。
他是太子谢鉴秋,是皇家血脉。从生下来起就被给予厚望,担负着为百姓立命的大任。
不该、不能,也不配倒下。
好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他抱了燕翎许久。久到身躯好似都被暖热。而燕翎始终克制地呼吸着,不发出半点动静。
早已心意相通,这沉如潭水的情绪,燕翎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他心痛,痛感宛如钝刀子割肉,绵长又反复。可他做不了任何,甚至连声都不敢出。
因为现在的季望泫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可以依靠的怀抱。
汹涌的潮水兴风作浪,最终退去时,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屋外响起脚步声,一轻一重。
“主子,”鹭沅敲响了门,“药好了,属下能进来吗?”
弦松了。季望泫为他整理好衣物,最后才扯下蒙眼的衣带,同时嘴边再度掂起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进来吧。”他说。
随鹭沅进来的,还有一蹦一跳的阿瑞。
“季哥哥,你生病了吗?”他牵着鹭沅的一片衣角,也不敢贸然向前,“没事儿,阿瑞前几天也病了,喝药就会好。”
“十一哥哥熬的神药!”
少年人的嗓音敞亮,即便是阴天,也给他们带来明艳如阳光的气息。
“嗯,”燕翎的动作比他快,季望泫遂往榻上一靠,等着他来喂,“怎么啦阿瑞?”
阿瑞探头探脑,瞄了几眼燕翎,又畏惧似的缩了回去。可是心里憋不住事,犹豫一会会,开口说:“啊,我想来问问小九哥哥有没有空再带我去买糖糕。”
季望泫在场,燕翎默认没有自己说话的地方。专心致志地喂药。
“去吧?”季望泫轻点他的手背,征求他的意见。
买什么糖糕,心都是苦的──燕翎不忍拒绝,垂眼应了句“是”。
季望泫舒心一笑:“今夜无雨,又凉爽,去吧。我乏了,要睡会儿的。”
喂完了药,燕翎扶他歇下,面无表情地转身,跨过阿瑞,又在门口停下来等。
“嘻!”阿瑞明白这是同意了的意思,挥手告别鹭沅,“季哥哥,十一哥,我走啦~”
脚步声远去了,一轻一重,彻底消失。
季望泫毫无征兆地侧身,吐出一大口血。身躯小幅度地起伏。
鹭沅迅速反应,可能喂的药已经喂了,能做的疗愈手段也全做了,他眼眶发红,除了给他擦干净血迹,竟什么也做不了。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将他牢牢笼罩住了。他不是神医的弟子吗?他不是答应了师父要把主子平安无虞地带回去吗?为什么束手无策!
为什么身为医者却救不了人!?
卸下季望泫脸上的易容,那张脸更是惨白得厉害,好似随时都会凝结成冰霜。
“阿沅,我的时日无多了……”季望泫气若游丝,十足冷静,“不能再受人掣肘,要快些进攻、了结此事啊。”
泪,终于淌了下来,模糊了鹭沅的视线。他摇头,双手握住季望泫的右手:“不,不,我会将您治好的,我会的……”
季望泫想安抚地摸他的头,却没有力气,只得作罢:“强求不来,不是你的错。听话,别哭了。去叫杉哥过来。”
“是。”鹭沅曲肘擦眼泪,却无论如何都擦不尽,就这样出去了。
“杉哥,去城外通知松哥尽快挑时机进来,”季望泫的身体状况已然稳定下来,然而气还是虚的,“该收网了。”
云杉多看了两眼他苍白的脸色,行礼应“是”,再无言。
……
吾州城区夜景繁华迷人眼,阿瑞已然看呆了。
前两天他心疾发作,在屋里久了,此时出来格外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