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燕翎的嘴角扬了起来,倘若身后有尾巴,此时已经摇了起来。
分离三日的遥远与孤寂,被尽数补齐了。
他终于起身,坐到季望泫身侧。这才从温柔乡里缓过劲来似的,找回理智,小声解释一句:“主子,属下出任务不这样的……”
“不会这样……离不开您。”
“我知道,”季望泫自然地靠在他的肩头,与他十指相扣,“我们小燕儿可厉害呢。”
啊,春风分明吹不进来,怎的这样醉人?
进入城关,季望泫开了窗,遥遥体会吾州的风土人情。
已是深夜了,长街上尽是些尽兴而归的夜饮之人。
然而人群中,却有不少南国面孔──多是仆从。
燕翎已经看见第五例了,主人家下马,那些个异族面孔居然还要跪伏在地等主人踩着下来。
此类“习俗”,在他身为锦衣卫四处行走的时候见过,来到季望泫身边才见得少了。
他的注意力不在外边,只是习惯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画面收入眼底,便不再细想了。
然而季望泫却是微微蹙起了眉头。
南境是多年前由安南军平定下来的。当年蒋家旁系贪过那笔军饷,差点让安南十万大军死在边境。
若不是瞿家军及时支援,南境的诸国联军便要踏过南平关,直驱大泱内陆。
也正是因为大泱一战得胜,南国众多战俘入吾州,逐渐形成了一批“奴役”。
天下安定之后,大泱打开国门,主张睦邻友好,欢迎异邦人的商贸往来。
可如今看来,南国人在大泱的待遇……还在最底层。
驶入一条宽阔主路,忽闻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不知哪家贵人被簇拥着出来,灯笼名贵得晃眼。
路上的行人纷纷退避,季望泫的马车也跟着紧紧贴在墙边。
那一行人打马而过,扬长而去,丝毫没有把他人放在眼里。
燕翎的目光却在中央衣着华贵之人身上停留,压低声音凑到季望泫耳边:“主子,此人便是瞿扬。”
那张扬的气场很难不引人侧目。季望泫目送着他远去,轻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
终于进到一处小院。这是季望泫派人提早赁好的住址,远望过去,有一老婆子在门口等候。
是一牙婆。好不容易遇到了出手阔绰的公子,那不得好生伺候着?
见了人来,她往门侧一站,迎着马车往里走。
“公子呀,”一边走,一边热情笑着,“老身可雇了人将宅子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只等公子入住。”
“只是不知,公子是外地人,所带仆从够不够?老身手底下还有许多机灵的南国奴,”隔着一扇窗,大娘朝他引荐道,“都用不了什么口粮,给饭吃就成。”
车子停稳当了,燕翎率先跨下来,又听得她说:“像您下车,不就缺个脚凳……”
燕翎仅在一息内作出决定。他当即单膝跪了下去,弯肘平举左手,迎季望泫下车。
季望泫不想用武,弯腰探出车门,被他虔诚的姿势惊了一瞬。
然而对上那双眼睛──眼中只有他一人。
那是全然信任、将全身心托付的目光啊。
有外人在,他不好说些什么。因而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一手扶着着他稳健的手臂,踩在他大腿上,如此轻易落到地面。
该怎样形容踩上去的感受?
舟车劳顿这许多天……乃至季望泫克己复礼的一生,都很难有此类被力量充盈的感受。
是一种无形而笃定的,足以在季望泫内心的荒原里燃起熊熊烈火的力量。亦是沉甸甸的信服。
他的小燕儿对他这么好,自己却狠心罚了他整整三日……
“黄大娘,”他的笑意转为有礼而疏离,“多谢你好意,我这人喜静,不需要再多人叨扰了。”
“夜已深,我人生地不熟,到时有什么东西需要采买的,还要多多麻烦你才是。”
黄大娘被他说乐了,道了句:“好说好说,公子有事尽管吩咐。”甩着帕子便走出去了。
“怎的如此?”季望泫再度回身,燕翎已经笔直站起来了。
他心中的雀跃还未消散。要说此举为何?燕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往小了说,他就是听不得牙婆要将人引荐过来。他人能做的,他自然能为主子做。
只是冲动的一个念头,然而主子真真踩在他身上时,就如同那日惩处雀鹭二人的夜里,主子让他跪伏下去后坐到了他的后腰上。
那美妙的滋味出于同源。燕翎感情迟钝,着实难以分辨。未经主子同意即是僭越,是举止无礼,然而主子总是能接住他的一切呀……温良地,润物于无声。
况且,主子从未轻贱过谁。即便是跪在他身前──哪怕更进一步说,五体投地,也从不会在那样一双温和的眼中看到半点的鄙夷。
虽说他是主,下位者是奴,可只要抬头,就能看见他平等的、尊重的目光。
那是倾照世人的月光。有此月光,再无需在意外人眼光。
这诸多念头燕翎无从说起,只含糊道:“属下心悦您。”
季望泫笑了起来,他是那样冰雪聪明的人,又擅长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当即明白了燕翎的心意。
“阿翎,我有些累了,”他半靠在燕翎结实的胸膛上,“准你将我抱进去。”
晚风拂过,带来舒爽的凉意。院前有不少花草树木,隐隐飘来清香。
燕翎立即将他拦腰抱起,快步走进屋里,唇边不自觉流露出笑意。
至于天际的月轮?明月已在怀中,燕翎是头也不会抬的。
第130章 属下卑劣
南方边境的水土, 一点儿也不适合季望泫修养身心。
旅途中还算走运,日日晴朗,入吾州城后, 却是遇上了雨季。
潮湿的空气夹杂着浓重的土腥味, 凉风丝丝缕缕渗进人的骨缝里,引来料峭寒意。
便是在这样的湿冷中,季望泫卧床了几日, 期间只派了云水卫出去, 摸清吾州城的各类门道。
除了留守照顾季望泫的鹭沅, 云水卫几乎全员出动。而燕翎负责的片区, 正是最危险也最难探的将军府。
无他, 唯这是锦衣卫二七的老本行而已。重操旧业也得心应手。
雨声急促,正好盖过一切细微的响动。
燕翎仍是万分谨慎, 屏气凝神地贴在墙角探听屋里的动静。
已知瞿婉兰身边藏有能够在风雪中识出雀音藏匿处的高手,那么瞿扬手下说不定也有此类角色。
所以这次燕翎打探得久,整整五日后才回去复命。
租来的宅子有个好听的名字, 叫“汀兰居”。
燕翎冒雨归来,正好赶上吃晚饭的点, 餐食一半是买的熟食, 一半是鹭沅做的。
站在门外的雀音见了他,招呼道:“来吃饭呀!小九。”
裹着湿透的夜行衣,燕翎摇摇头,摆手示意不用管他, 径自回房整理仪容。
在外风餐露宿,待会儿要去见主子, 当务之急是把自己收拾干净。
害怕主子责他不按时用餐, 燕翎卸装备的时候还叼上一块馒头──这可不算干粮。
囫囵吞完, 立刻去打热水洗澡、洁面,换上干爽的玄金衣。
走之前,还用内力把自己半干的头发烘得干干的。这样一来,不就好让主子摸摸了么?
一想到要去见主子,燕翎嘴角的雀跃压都压不住。
等踏出去房门,迎面吹来一阵凉风……他就这么三分薄的面皮,可不一下就被吹醒了。
怎么又开始肖想主子,当真是该罚。
燕翎恢复了冷峻面孔,经过膳厅时云水卫都四散而去了。其他人回来得比他早,此时正要各自休憩去了。
“小九,”鹭沅端了锅热乎药膳出来,“主子身体不适,这会儿刚醒,桌上还有菜,你正好一道端进去,和主子一起吃。”
“好。”燕翎接过,拿上两副餐具,敲响了正房的门。
细细密密的雨声扰人心绪,季望泫初醒,没什么精神,懒散“嗯”了一声,算是应过。
若是不细听,这一声都要融入雨里。
燕翎一手端着餐盘,一手端着洗漱用具,用背部抵开门,远远唤了句:“主子,属下回来了。”
先是清冽的声音,后是清新的气息。季望泫知道他来了,更是一动也不想动,等着他来请。
放好东西,燕翎急切回头,迫不及待地去查看主子的状态在鹭沅的悉心调养下,气色好点了。
快步走到榻边,燕翎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算是行礼,也因此能够贴近他。
“昨夜雷声轰响,主子定是睡不安宁的吧,”从来都守着那一份礼数,燕翎基本不会主动触碰他,只会用乌黑发亮的眼睛虔诚望着他,“属下……思念主子。”
季望泫是平躺着的,睁眼便可看到他眼中的光芒。他语调平平地反问一句:“思念我,还五天不归。”
“我听十一提了一句,怎么是浑身湿透地回来的?”
“属下稍后再禀,”燕翎伸出胳膊,好让季望泫扶着他起身,“主子先起来用膳吧?”
他的手上有常年拿剑起的薄茧,季望泫盯着看了一会,说:“你凑过来,亲我一下。”
!!无论多少次,燕翎都会被类似的话语惊起波澜。
心跳声骤然强烈,喉咙发紧,奈何燕翎对他的话语毫无违抗之力,紧张的同时上身已经俯下去了。
“属下……冒犯。”眼前是主子放大的脸,燕翎堪堪闭上眼,好似如此便可对自己的冒犯之举视而不见。
一个轻巧而克制的吻落在季望泫的右侧脸颊,宛如飞燕穿过细柳,只此轻轻一碰,却泄出漫天春光。
再睁眼,季望泫已经笑着坐起来了。
他长发尽散,却不显凌乱,卸下平日里稳操大局的沉着,倒是多了几分亲切。
燕翎忙给他披上外衣,又给他把洗漱的温水端过来。还好他有先见之明,进来时打的是滚烫的热水,此时温度正正好。
收整完毕,两人终于坐到了餐桌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