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云销雨霁,满铺狼藉。


    燕翎连整理床铺这件事都舍不得让他来做。叫了热水,把季望泫抱进浴桶中,径自去收拾了。


    “阿翎……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好。”季望泫久违地感受到温暖,好似浑身脉络都得到了短时间的活化,他喟叹道,“阿翎呀……”


    他自严冬来,心中是一片雪原,尝遍苦寒,如今竟也冰雪消融。


    “我爱您。”燕翎给了他答复。


    无需言说了呀。


    季望泫制止了他进来“服侍”:“你伤口不能沾水。明日到了渝北,要记得上药。”


    燕翎抿了抿唇,应“是”,去了另一个浴桶中,站着洗。


    再次回到床榻上,季望泫已经有些困倦了,等燕翎回来的间隙,他回想起下午遇到的劫匪。


    一缕清苦的药香先从门缝里钻了进来。燕翎的脚步轻,刚行过那事,倒是妨碍不了他分毫。


    药是他抽空煎的,让雀音帮忙盯着。穆兰城之行前,鹭沅就将药包分装好交给他带着。


    即便是宿在山洞里,他也要将药煎好的。是以季望泫出来这几天,身子都没有太大的不适。


    他的小燕儿实在是太贴心了。有他在的地方,炉火总是烧得旺的,茶水也总是备好的。


    季望泫将药饮尽,漱口的水又送过来了。忙完这些,燕翎终于舍得熄灯上榻了。


    “小燕儿,”季望泫伸手,与他十指相扣,“你这般全心全意地呵护我,叫我如何更爱你呢。”


    主子勾住了他的手!燕翎这双手拿过诸多武器、受过多种刑罚,偏偏在他这儿,抬手作画、洗手作羹汤。


    燕翎被勾得心痒痒,手平放着没有动,任那抹清凉如鱼儿般畅游:“本就是分内之事。主子,属下在师父前立了誓,要照顾好您。”


    自从入了云水观,再不许他泡什么恢复神药“沐春风”,常年练剑,他手上渐渐起了茧,是一种富有力量的安全感。


    “阿翎会想起来自己当年的境遇吗?”季望泫提起此事。


    “弱如蝼蚁。”燕翎毫不客气地评判自己,“活不下去也是应得的。”


    他对自己总是如此苛刻。季望泫却是有些遗憾的。他不禁想,倘若晏家遇难的时候能遇上好人,晏凛也能够在爱意的滋养下茁壮成长。


    “天下不平,灾祸四起,是谢氏做得不够好,我亦难辞其咎,”季望泫平和的声音里暗藏着韧如春柳的笃定,“然而终有一日,匪盗不再起,弱者不被欺,孤苦者不再流离,四海之内皆升平。”


    好。燕翎在心中默念,如果这是您的夙愿,我将为此倾尽全力。


    ……


    回到渝北城的住宅是下午的光景。


    在床榻上装了数天“季望泫”的莺宁终于可以下来活动活动。她扶着因为躺太久而酥软的腰,苦哈哈走出去。


    鹭沅已经从苏见微那儿回来,正赶上给季望泫诊脉,顺便给他报告情况:“苏公子可以视物了,嗓子能发出简短的声。”


    “好,明日我与你同去,”季望泫忙着处理堆积的公务,手腕很快收回来,“我无甚不适,你去给小九拿点药。”


    主子的身体居然没有变得更差。鹭沅惊喜地望了旁边的燕翎一眼,随口道:“什么药?小九跟我去屋里拿吧。”


    两人行过礼出去,走过阳光倾照的廊道。


    “小九你可真厉害,”鹭沅眼睛亮亮的,对他刮目相看,“劝主子喝药不容易吧?”


    相当容易。燕翎瞥了他一眼,不明白他所言为何。


    把药端给主子,主子都是喝的,毫不拖泥带水,这有何难?


    鹭沅自言自语惯了,也不在意他有没有回复,继续叨叨:“啥药?你受伤了吗?”


    “有没有可以使伤口定型、长期保留的药?”宫中黥刑配有膏药,可让印上去的字永生不掉,燕翎不知如何描述,如此泛泛问道。


    “……?”进了屋,鹭沅半眯着眼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边,“什么意思?”


    燕翎说索性解开衣带,大大方方地敞露胸膛,让他看到心口上面印着的字。


    鹭沅惊得退后一步。转念一想,这绝不是季望泫会做的事,定是眼前这人自愿求来的。


    他沉默了半晌,才说:“可以配。你需要的话,我晚上给你。”


    “多谢十一,”燕翎重新系好衣带,向他略一抱拳,“主子如何?”


    “尚可。”


    不变差就是好,燕翎轻快点了点头,转身便要出去了。


    “燕翎,”鹭沅忽而叫住他,“我想,如果……如果真有主子离开我们的那一天,我不会随他而去。”


    这个话题永远像天堑,横在他们眼前。他们不想提,却也忽视不了。


    他的声音发起了涩,尾音带着颤抖,却坚持往下说:“我会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尽我所能活成主子希望我成为的模样。”


    “我要传承神医之术,守好云十一的位置,等待河清海晏的那一天,替主子。”


    燕翎顿住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觉得胸口上的烙印隐隐发着烫。


    “好。”他说。


    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庭院里亮堂堂的。


    环着假山走了半圈,遥望到窗台里季望泫伏案办公的身影,燕翎无声勾了勾嘴角,轻声越过去、回到自己屋子里。


    他将自己收整完毕,闲来无事,又走到后院练箭。


    鸢六的箭法着实太让他惊艳。从那处囚笼走出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该更加勤勉才是。


    怎么精准控制箭在达到目的距离的一瞬间卸力的呢?


    燕翎看着牢牢插进靶心里的箭,又想起季望泫当日心口中箭的场景来。


    手中不禁又多了几分力道,下一支箭射出去时,直直穿透了上一支,“入墙三分”。


    他深呼吸几下,挪到另一个靶子,有意放松力气……这下箭支在半空中便落了下去。


    当真是门学问。燕翎百思不得其解,射了满靶的箭,又走过去取下来,重新拉弓。


    下回再见了鸢夕,要好好请教才是。


    “吃饭啦小九!”


    天色渐沉,远处响起雀音高扬的声音。


    炊烟袅袅,灯火可亲。


    燕翎将后院收拾好,去前院净手,刚要走入饭桌,就对上季望泫的笑眼。


    他端坐主位,向他勾了勾手。


    这座私宅像一个小家,主子不赴宴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与他们同吃的。


    季望泫维持着重伤初愈,将将能下榻的形象。因而桌上的菜是偏清淡的。


    云水卫默契地把主子身边的位置留给他。燕翎走过去,仿佛走进一片温暖的屋檐下。


    既可躲避风雨,又可解决温饱。


    家园二字,他已经领会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燕翎(一本正经):十一,有没有床榻上助兴的药?


    鹭沅:为什么会要这种东西……


    燕翎(苦恼):我常年习武,身子硬,不知主子用得舒不舒服。


    鹭沅:……我是医者,不是无良卖药商家啊啊!!


    燕翎:也是,我去坊间买。


    鹭沅(尖叫):回来!那玩意伤身,我给你配就是了。


    燕翎:多谢。


    这章写的时候作者已经把自己香晕了。[抱大腿]评论来!(做法)


    第123章 尽可信我


    沿路的粉梅开得正艳, 偶见一两只白头鹎在枝桠上跳来跳去,隐隐透出些春的娇俏来。


    这是燕翎第二次随季望泫来探望苏见微。


    仍是暗中出行,次第跃过连片的屋檐。


    跟主子踩过一连串的白瓦, 燕翎觉得很新奇。


    记忆中的上位者永远高高在上, 不可抬头直视。哪里需要亲力亲为?


    而季望泫似乎乐于如此。面上的笑意不再是虚虚浮着,而是透出几分真实的快意。


    他灵动飘荡的蓝白衣带撩拨着燕翎的心绪。


    季望泫这几日身子好,不觉沉重, 用起轻功也费不了多少劲。


    他确实喜欢畅游于天地的洒脱, 而不是困于方方窄窄的马车车厢, 一路颠簸。


    踏过砖瓦、树干, 兴起时甚至踏着一瓣落花而起, 身形扭转,闪展腾挪。


    看见如此活灵活现的季望泫, 燕翎开心极了。


    须知少年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本是轻盈的仙鹤飞鸟,怎奈惹上诸多凡尘, 被牢牢禁锢,不得安宁。


    看天地, 风轻云淡, 群山远卧。


    见沿路,屋檐融雪、霜花褪尽。


    功力运转后,力量充盈。季望泫心情不错,跃了那么几下又沉稳下来, 勾手引燕翎上前:“乐什么?昨夜回去上药没?”


    燕翎跟上他的脚步,回说:“见您如此, 属下高兴。”


    “上了的, 早已不疼了, ”凉风拂面,只觉清爽凉润,燕翎右手无意抚左胸,笑得更开了,“属下喜欢。”


    怎么能喜欢这种东西呢?无所求的人偏偏求了个“印记”,季望泫反思着,自己应当是对他不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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