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压下情绪,他说起正事:“过几天我会处理吴有才,想必他会有所动作,你与小八守好苏公子,最好能够趁乱将他带出来。”


    燕翎:“是。”


    几句言谈间,已行至旧宅。


    鹭沅轻车熟路地下去同苏见微打招呼,告诉他自家主子要来。


    得过应允,季望泫这才落到他眼前。


    白衣公子过分清瘦,好在接触陌生人,不会再发抖了。


    季望泫向他略一施礼:“苏先生,长话短说。五日内吴有才将会抓捕入狱,此前他定会灭你的口,大抵是放火,我会派人趁乱助你金蝉脱壳。”


    “你想去哪儿便送你去哪儿,如若实在无处可去,不如先到我府中养好身体,再做打算。”季望泫蹲下来,与他平视,“我是太子谢昭明,先生尽可信我。”


    苏见微一愣,声音嘶哑着:“您需要我……帮您做什么?”


    记忆里的朗朗读书声早已湮灭在炎凉世道里。季望泫轻叹了口气,正色说:“我并不需要先生做什么,只是当日见先生有死志,以此留住你。”


    原先季望泫派燕翎来查义学堂旧案,只是想从知晓内情的旧人身上查到些许蛛丝马迹,未曾想……燕翎查到的是幸存的当事人。


    为蒙冤者昭雪,为受迫害者找回公道,本就是太子昭明的责任。


    苏见微凄苦至此,季望泫又怎么会对他造成二次伤害呢?


    他情愿他不出面,不去做孤勇的证人,便无需将一身的伤痕暴露于世人尖锐目光之下──那太过残忍了。


    季望泫爱人之心,云水卫无人不懂。


    燕翎静立一侧,悄无声息地望着他的背影。


    惟恐在眼前这汪碧透的水面上惊起波澜。


    从前燕翎不解,为何主子分明有强横的实力,即便是与敌人硬碰硬也落不得下风,却屡屡以自伤为手段,迂回地达到目的。


    那时季望泫总笑盈盈,解释说“如此方可让敌人放下警惕”。


    不是的。


    是因为他自认为这一路上全是个人的恩怨、责任与得失,他把伤害缩减到最小,不想牵扯到更多无辜之人。


    主子是这样温柔的人。宁愿自己走得久一些、难一些,也不想再给他人带来苦难了。


    如果说那些不得不解的仇与怨是幽深潭水之下的暗流,那么季望泫其人,亘古平静啊。


    “殿下……”苏见微从混沌记忆中找回了那年阴雨季,义学堂新址建成,他在人群中望见的两个明亮身影。


    虽是黄粱美梦,却也真实地存在过。


    那时苏见微孑然一身、漂泊无依,又道心破碎、浑浑噩噩,本该死在洪灾中。


    是这座拔地而起的学堂唤起了他的初心,虽然……他也因此陷入无间地狱。


    苏见微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再信任何人。


    他会在某个严寒的冬天孤独死去,死在一片污浊与难堪之中。


    正如他在黑暗中苟延残喘了八年之久,从未想过自己还能见到光明。


    眼前人,谦逊有礼,别无所图,当真只是渡他的一根浮木。


    要相信他吗?


    似乎看出他眼底的挣扎,季望泫绽放出和煦的笑容,进一步按住他的手背:“我想,如若先生仍想成为一名教书匠的话,天下,会有你的容身之所。”


    “暂时想不明白,那便脱身后再做打算。”


    季望泫此次来,本就是为了亮明身份,给他一份心安。一番话说完,也不打算多待了:“先生,我不仅会把吴有才的恶行昭告天下,还会撕碎氏族粉饰出来的太平。”


    “我会还你清白,为寒门开路,万望你活下去,亲眼见证。”


    言罢,他站直,转身,招手让鹭沅上前:“照顾好苏公子。”


    “殿下。”见他要走,苏见微急切发声,不知想到了些什么画面,无端又抖了起来。


    那一瞬间,天地寂静。只能听见院子里,老奴一下一下搓洗床单被褥的声音。


    季望泫沉沉抬眼,并未回身:“你可以不说。”


    他尾音也沉,燕翎从中听出他压抑着的无奈来。


    苏见微应激到干呕,手指用力抠着床沿,发出一段刺耳的声响。


    那些痛苦的、灰暗的画面如狂风骤雨席卷而来,他以残破的身躯,立于风暴的中央,细细地、自虐般的去分辨夹杂其中的只言片语。


    恶人逍遥快活,伤者痛苦至此。这毫无道理的世间,季望泫不知道他以微末之身,要如何走下去。所以他轻唤:“苏见微,真的不必。你做得已经够好,放过自己。”


    “我要……他死。”苏见微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要他们死!”


    说完这句话,他终于卸了力气,气若游丝道:“您既为我寻公道,我愿助您一臂之力。”


    “他醉酒□□我的时候最喜耀武扬威,”苏见微垂着头,泪水无声滑落,“义学堂倒的那段时日,讲师们陆陆续续收到恐吓。”


    他的嗓子刚好,发出来的声音是断断续续的,宛如疾风击打不堪重负的老树。


    “有人孩子失踪、有人妻子遇匪,后来……没有人敢来了。只有我无依无靠,我要去告!我害怕──阴森森的官府,我害怕极了,但我更怕满院的孩子再无读书的地方。”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我敲响县衙的门──后面再醒来,就是在他床上。”苏见微躬身又是一阵干呕,他捂住自己的嘴,一字一句往下说,“他说……若我跟了他,保我一生荣华富贵。”


    他深深颤栗着,如同风雨中飘摇的枯枝。


    “我跑……我要去皇城,我要告到天子眼前!他打断我的腿,将我囚禁。”


    太绝望了,太绝望了……季望泫的心狠狠揪起,瞳孔深处的黑暗无声蔓延。


    他逼着自己回头,将苏见微的惶恐与颤抖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跑过许多次,直到接到圣旨皇上,将我等赐死!”


    那是怎样的万念俱灰?而苏见微,已然体会过了呀!


    他再没有了反抗的力气,宛如行尸走肉。有人按着他的手画押,死刑么……终于可以结束这一生。


    解脱了。他笑着饮下毒酒──


    在一个寒夜醒来。他没有死,只是身负镣铐,再无法发声。


    在他眼前的,是恶鬼一般,满脸横肉的吴有才。


    他□□着摸上他的身躯:“都说了,跟着爷,保你荣华富贵。”


    再后来,眼睛渐渐看不见了,头脑也混沌起来。只有生不如死的痛,让他知道自己仍然活着。


    “他断断续续同我说过,义学堂倒塌的背后有他人之手,那人与他书信往来,本要将他卸磨杀驴,没想到他把证据都留着,那人被他反敲诈了无数珍宝。”


    “他以为我痴傻,向我炫耀他的功绩,一桩一件我都记得清!且待我回想……”


    一番话说下来,苏见微几乎要哭成泪人,鹭沅仔细他的眼睛,却不忍心打断他,一时憋得难受。


    而季望泫,始终沉静地站在那里,将他所述,从头到尾听了个分明。


    他所说,不仅涵盖吴有才的罪行,更有背后第三只手的信息,于季望泫而言,相当有裨益。


    末了,待他冷静下来,季望泫向他躬身一拜,行学生之礼:“先生大义,我都记下了。”


    “以后的路,由我来走,望先生珍重。”


    ……


    归途风疾,吹乱季望泫的发丝。


    燕翎护送他回去,问了一句:“主子,苏公子所提诸多证据,属下以为,可能就在旧宅里。是否需要属下探查?”


    倘若有一日东窗事发,吴有才一定会痛下杀手。一把火烧了那处旧宅,将苏见微、连同那里的一切都烧成灰烬,再顺手不过了。


    “此人自大却狡诈,说不好设置了什么机关,先不惊动,”季望泫沉吟后道,“小九,义学堂因我和昭明而起,后边连带着的所有人与事,皆是我的责任。”


    “苏见微必须活着,以他的安全为准,其余什么都可以不要。”


    燕翎没有反驳任何,心中默默为他担过这一分责任,笃定点头说:“好。”


    第124章 平安就好


    正如季望泫所预料的, 吴有才一听到风声,人还在被抓捕的路上,苏见微所在旧宅便燃起了大火。


    燕翎亲眼见到黑衣人进来放火, 却因为任务在身, 无从追寻。


    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处宅子。苏见微乖乖被烧死倒好说,如若有任何活人从火中走出,他们都将亮出凶器。


    屋里到处是木制的物件, 火势蔓延得太快了!


    雀燕两人武艺卓群倒是好说, 弱不禁风的苏见微已然被熏得直不起腰。


    燕翎用浸湿的娟帕捂住苏见微的口鼻, 示意雀音先带他走, 由自己来垫后。


    “啪!”寒霜剑斩断了锁链, 雀音利落地抱起他,提醒似的深望了燕翎一眼, 意为:你知道该怎么做。


    燕翎无声点头,算是应过。


    屋外打斗声起,听起来是两股势力的碰撞。燕翎隐藏在浓烟之中, 捞了一具尸体进来,丢进火海中。


    他屏息, 来到屋角那面墙, 敲了敲,果真是空心的。


    没时间找机关了,青琅剑起,“啪”地一声劈开墙面。


    迎面而来的是数不清的长钉, 燕翎后退闪避,后背又响起“簌簌”声另一面墙射出来的暗器直直钉在床上。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 房梁断了半截, 砸入空心的墙面, 烈火霎时间攀上。


    躲过诸多暗器,燕翎飞身而上,与火舌竞速,徒手探入火中,救下被烧了半截的残卷。


    他还欲往里探,不想摸了满手的油──“嘭!”的一声,整面墙从里到外炸开。


    燕翎堪堪伏下身,护住怀里的书卷,扑灭手中的火,吸进去一口浓烟。


    他压下呛咳,仍不死心,试图再度投入火海中……多一份证据,主子便多一份轻松。


    横梁完全坍塌,堵住他的去路,整座屋子已然摇摇欲坠。


    在热浪中渐渐睁不开眼,火焰卷上他的衣摆。燕翎曲肘捂住口鼻,刚踏出去一步,一块燃着的断木直直砸下来。


    不能再待了。否则不死也是重伤。


    他倒无所谓肝脑涂地,可是主子……不喜欢的。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