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此地既有山匪横行,老爷应当加以伪装才是。”


    那人蹲下来收捡财产,叹息道:“我本是备足了过路费,哪想这群人贪心不足,临场变卦。这么些年来,这条路是最难走的,报官也除不尽,还将引来杀身之祸。”


    在乱世中沉浮,求生才是第一要义。常人只得明哲保身、安分守己,甚至不得不妥协、屈服。


    倘若说要伸张正义──天高皇帝远,那官匪相护,哪管得到这许多?


    燕翎处理完,又细细将匕首擦干净,等那边云杉交涉好了,再一同回去复命。


    “主子,那商人不愿去官府作证人。”云杉说。


    意料之中。季望泫平静点点头,将方才写好的手札递给他:“将人捆了丢进穆兰城知府的院里,这手信放在显眼处即可。”


    手札上残墨未消,燕翎视线低垂,不经意瞥了一眼──落款赫然是个“瞿”。


    他疑惑抬头:“主子?”


    商人一行推着破了半边轮子的马车走远了,留下一边深一边浅的车辙。


    季望泫浅淡地勾了勾嘴角:“在地方,瞿印比皇印好用多了。”


    “去吧,”他摆摆手,“雀八在我身边即可,晚上城北客栈见。”


    只要能够达成目的,威逼利诱也好、借他人名头也好,无甚分明。


    “是。”两人领命而去。


    雀音接过燕翎的马,兴高采烈地骑出去几丈远,又折回来,笑颜灿若骄阳。


    “主子,属下好久没有骑过马了。”他瘪瘪嘴,小声控诉道,“我真的不想赶马车了!您下次换个人成不?”


    季望泫的思绪被他明朗的音调打断,目光从远处拉回,轻轻落在他面容上。


    雀音粗枝大叶,并不能体会他这一路的情绪变化,只觉得主子自从回了皇城,远没有在云水观时的自在。


    被这无悲无喜的目光一照,雀音也有些难过起来:“主子,您不开心。”


    他的马也慢了下来,跟在季望泫身后:“属下带您走好不好?”


    “天涯海角,有我雀音,谁也休想把您带走。”


    季望泫笑了起来,离得近,他朝他的方向伸出手。


    雀音稍稍低头,自然地钻入他的掌下,以此汲取独属于他的,平和而广袤的力量。


    主子待他们,亦师亦友亦兄长。雀音敬重他、依赖他,也忍不得他受半分委屈。


    “我谨遵您的教诲,不随意杀人。”他越说越难过,“否则这人世间,哪有……”


    “我知道雀小八的心意了,”季望泫打断他,告诫似的敲了敲他的额头,复而收回手,“慎言,胡言乱语我要罚你的。”


    暮色又深,乡间小路渐渐要看不清了。


    “我没有不开心,”季望泫加快速度,解释道,“只是想起了诸多故友。可惜不能邀他们上云水观共饮,遗憾居多。”


    雀音自小在云水观无忧无虑地长大,所遇皆纯粹,不懂这许多贪嗔痴妄。


    若不是季望泫,是非黑白他都懒得分。


    ……


    到客栈,简单用了些餐食,杉、燕二人便回来了。


    “用膳不曾?”


    云杉得意地“嘿嘿”两声,回答说:“路上拖着小九吃了碗面,主子,我出去还会饿到自己不成?”


    燕翎一脸冷漠:“……”


    季望泫猜到会如此,晚膳都没留,只是好奇道:“怎么做到的?”


    “在下不才,会些偷偷摸摸的小伎俩,”云杉根本不怕燕翎的冷脸,笑着说,“把小九身上的干粮都顺走了,恐吓他说──不吃饭,主子定要罚的。”


    季望泫眉眼弯弯,勾手引燕翎过来,看的却是后边的云杉:“杉哥,偷人东西还有理了?罚你去房间跪上一个时辰,跪完再回来值夜。”


    “小八去监督。”


    雀音看着笑容僵住的云杉,忍不住偷笑出声:“得令!”


    “……云七,遵命。”


    两人推搡着出去了,季望泫唇边笑意不减,收回目光正要夸,一看,这人又跪下了。


    “属下失察,”燕翎低着头,暗自懊悔,“实属大意。”


    “他是云七。换了别人断不会如此,”季望泫缓声道,“不怪你。”


    燕翎仍觉得羞愧。倘若一个暗卫干粮都能被偷,那真是活该饿死,怎么还能被带着去吃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主子真是要惯坏他了。


    季望泫一眼就能看透他在想什么,抬手扯松他齐整的衣领:“你若愿意同杉哥去吃面,又怎会有后面这一茬,对不对?”


    “燕小九,你再要如此有吃的不吃硬要吃干粮,那我每回都要将你的干粮收缴上来管制着。听懂了这个道理吗?”


    “您说的对,但是,主子,属下先前……”


    季望泫伸出左手,食指轻轻点在他的唇上,将他未尽的话压回去:“什么先前,又来了。燕九,你掂量清楚,你现在是谁的人?”


    凉的、柔的,带点墨香的……


    燕翎被他的手迷住了,过了会才反应过来,回说:“您的。”


    “是,属下记下了。”


    “去洗漱。”季望泫收回手之前,在他头上又揉了一把。乖顺的燕小九让他心情愉悦起来。


    店小二送了水来。燕翎起身,却并不离开这间房,在屏风后沐浴洗漱。


    方方正正的屏风罩不完全,朦朦胧胧地透出他精瘦的身材线条。


    宽肩窄腰,每一块肌肉的位置都正正好好。


    季望泫坐靠在榻上看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不免失笑,心想,这样冒犯的目光,也就燕翎这个纯情的还当他是什么光风霁月的真君子。


    燕翎远远便感受到主子心情不错。他快速洗完,敞着衣襟走出来,丝毫不见扭捏。


    他上了榻,跪坐在季望泫身前,虔诚地捧出自己雕好的方印,抬起一双平静无波的眼:“主子,属下做好了。就在今夜,为属下烙印可好?”


    他敞着的胸膛微有起伏。锁骨右上方一直蔓延到肩头的那条伤疤非常显眼。


    在他无瑕的身躯上,简直就像绝妙工笔画上的一点突兀的墨痕。


    季望泫垂眼,那玉整体呈现通透的蓝色,底下嵌有雕出“望泫”二字的玄铁。刀工精细,浑然天成。


    “晏百川,你当真想好了?”季望泫轻声叫他的名讳,以此告诉他,他是一个独立的人,不单单是属于他的云九。


    燕翎笃定点头:“我想好了,主人。”


    【作者有话说】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李白《宣州谢楼饯别校书叔云》


    第122章 胸口烙印


    夜晚寂静无声, 火光亦无声。


    季望泫引了火,将蓝玉的底座烧得通红。


    他纯黑的瞳孔中倒影着火苗,却如萤火坠于寒潭, 带不来半点温度。


    这双眼, 见过的东西,实在太多。


    生离死别、悲欢离合,世间千万重疾苦, 都在这双眼睛前流淌而过。


    火候足够了, 季望泫将印章转正, 尾指虚虚点在他身上确定位置。


    他感受到燕翎心脏的跳动, 乃至血液的流动。


    赤红的玄铁在空中划出一道光轨, 而燕翎纹丝不动,甚至连心跳都那么平稳。


    皮肉灼烧的嗤响, 伴随着微弱烧焦的气味,季望泫快准狠,牢牢将印章按入他的心口。


    手稳, 眼不眨,甚至有些令人悲哀的冷静。


    滚烫与剧痛席卷而来, 燕翎紧抿唇线, 额上已见薄汗,却一点气声都没有发出来。


    他倔强地睁着眼,连眼睫都不曾颤动。无声地告诉季望泫,他的坚定与决绝。


    原本光洁的肌肤在烙印下迅速变红、起皱。而燕翎从身到心都感受到力量的充盈。


    他已被冠上季望泫的名讳, 永生属于他景仰的主。


    燕翎嘴角上扬,浮起一个笑。


    季望泫常在俯仰间山顶极目远眺, 云蒸霞蔚之时, 可领略日照金山之景。


    那份浩瀚的灿烂、盛大的金黄, 如今尽数浮现在眼前人的面容上。


    天啊……


    人生于天地,本就没什么属于自己。季望泫这半生,皮相、姓名皆舍去,追不上师长、好友的步伐,孑然一身,剩了条性命和满肩的责任,从未想过会有什么人或物,完完整整地属于自己。


    怎么会有人奔赴而来,笃定至此啊。


    季望泫将玉印反扣,倾身而去,覆上燕翎抿得泛白的唇线。


    而燕翎在那一刹那骤然放松,任他撬开自己的唇齿,任他侵占似的进攻,予舍予求。


    遥不可及的月光清照在他一人身上。


    这是一个激烈的、强硬的吻。燕翎始终挺直腰身,雷霆雨露皆不惧。


    乱了。


    先错乱的是呼吸声,而后是心跳,最后是衣带……


    “阿翎,”季望泫沉沉呼唤,“我真想把我的心剖出来给你,然而……”


    他从来身不由己,心也不属于自己。


    燕翎的身躯起伏如云雨,时而漂浮在天上,时而稳稳当当地落在季望泫清冷的怀抱里。


    “我不需要,主子,我不要。”他冷峻的眼眸中盛满了春水,润如潮,“我早已得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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