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他再度躺下,被窝里的温度消散得差不多了。


    过了一会儿,一串极轻的脚步声渐近。燕翎摸黑脱了衣服,卸下一身寒气,爬上榻。


    季望泫困倦地闭了眼,用手感知他的体温。


    “主子,您知道,昔日属下罚跪是怎么过来的吗?”


    难得他开口,季望泫轻搂着他的腰,“嗯?”了一声。


    “属下跪在红檐下,抬头可见枯枝上一捧雪。”他的语调平,像一圈涟漪,荡开岁月的尘网,“那雪亮晶晶,像极了一弯月。”


    “像月,属下就能想到您。”


    季望泫手下不自觉用了点力,轻声道:“雪化了又如何?”


    “您已在我心中。”被他的气息包裹,燕翎幸福地眯了眯眼,“万千世界,我知您在。千里共婵娟。”


    ……


    一夜好眠。


    隔日一早起来,燕翎就知道所谓的“明日罚”是什么了。


    洗漱完毕,他得到了一条“手链”。


    银色的细链子,捆住他的双手手腕,还延伸出一段,好被人牵引着。


    季望泫要这样带他出门。


    衣袖垂下来,正好能罩住。只不过这牵引的姿势……好像在牵着一条狗。


    没被牵的时候呢,他就把链条末端握在手里,方便在季望泫要的时候递出去。


    “……”


    燕翎云水卫列第九,堂堂暗卫,不仅不在暗中保护主子的安全,还“招摇过市”,甚至躲在主子后头。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正要踏出门去的时候燕翎犹豫了,他迟疑着不动,试图乞求一个转圜:“主子,属下能不能……”


    回答他的是手腕上的拉力。


    他不敢使劲,一下被拽了个踉跄,又被及时扶住。


    这一下,耳朵就红透了。


    “乖点,”季望泫笑说,“今个我要带你去办正事。”


    燕翎毫无反抗之力,即刻妥协了,乖乖跟着他去。


    区区一根细链条,自然困不住他。季望泫牵得高兴,步伐都轻盈了许多。


    年关将近,处处张灯结彩。


    季望泫领着他进了渝北城最热闹的茶馆,来到天字号包间,特地叫掌柜的上了最好的茶,一副有约的做派。


    却是坐也没坐,季望泫找了两个人替他,自己走到窗台边,捏着手中链条,打趣一句:“不影响小九的平衡吧?”


    “主子又小瞧属下。”燕翎说着,给他撑着窗户,“您先行,属下跟上。”


    眼前光影一闪,季望泫熟练地翻了出去。


    两人避过耳目,在檐上疾行。


    天地开阔,他二人行走其间,不过是沧海一粟。然此时、此刻,心怀宽广,与天地互融。


    风声在耳,寒气钻衣,仅仅是一程路上的自由,让季望泫久违地松懈下来。


    目的地是一座偏远的旧宅。四周荒无人烟,就连宅子里也只有一老奴在院中洗衣。


    季望泫足下轻点,径直跃过前院,翻进屋里。


    有一瘦削的白衣男子,蜷在厚重的棉被下,手中揣着本早已卷边脱页的旧书,颈间赫然是三指粗的铁链。


    那链条有些年头了,光泽不再。


    两人正正落在他面前,那人却毫无反应。燕翎定睛一看──此人眼中无光,竟是个瞎子。


    燕翎不太认得这个人了。


    苏见微是当年义学堂的年轻先生,教他们《诗经》。


    晏凛当时堪堪识得几个大字,哪里听得懂什么“蒹葭苍苍”,只是觉得这位年轻的先生语调好听,言行有趣,课堂上会多看两眼。


    “苏先生。”季望泫蹲坐下来,轻声同他打招呼,“你好。”


    哪想这一点动静就惊得他缩至墙角,瑟瑟发抖,发出不成调的“啊啊”声。


    云杉前些日子来打探过。苏见微的精神状态不好,就是因为疯疯癫癫才被吴宅赶出来,囚在这偏院。即便如此,那禽兽每月也要来上几回,在他身上泄欲。


    “不必惊慌,”季望泫尝试着去抓他的手,“我姑且算作您的学生,当日在义学堂,您教过我。”


    “采采,薄言采之。薄言有之,薄言观之,薄言思之。”他的语气一缓再缓,“您最喜欢的《周南》。”


    想起来了!燕翎依稀记得那堂课,学堂上三十来号人齐声朗读,太子昭明及其侍读在窗外,见证其景。


    这,如何记得?


    季望泫记忆有失,自是不记得的。只是日前查明了苏见微的身份,牵扯到故人,回信中给他附上《》二字,才想了起来。


    瑟缩着的人忽然不动了,失焦的眼睛看着他这个方向,手也不躲了,由他摁着。


    “我有事求先生相助。”季望泫打了个暗号,让鹭沅现身,“先让我带的医者检查一下你的身体状况,好吗?”


    【作者有话说】


    燕(突然开窍):为什么鹭十一可以跟主子直说“伤心难过”?[问号]我也要说[可怜]


    第111章 难辞其咎


    苏见微又不成调地“啊”了几声, 没再躲闪。


    难不成声带也受损……活生生一个人,竟被折辱成这样?


    鹭沅搭过他的脉,要伸手探查他的眼睛。而他不知想起了什么, 应激地张嘴就咬。


    鹭沅没有动, 任他咬在自己的手肘,用另一只手去够。


    厚重的锁链随着苏见微的动作发出沉闷的声响。


    燕翎在铁链拴着的地方蹲下,双手并起来, 掂了掂铁的重量。


    这端倒是好说, 使点内力便可劈开。而另一端紧紧贴在那人的颈项上, 除了用钥匙, 很难蛮力破开。


    “苏见微。”季望泫行至他的正前方, 改唤他的大名,“想离开这里吗?”


    发狠咬人的瘦弱男子猛然一顿, 他无措地抬着头,眼中似乎有泪光。


    像是在一片混沌之中,摸到了一片浮木。


    他不敢说话, 只是重重点头。


    “那就听我的,”季望泫语调微沉, “我派人在这里医治你, 时机合适,助你脱身。”


    “事成之后,你要为我做一件事。”


    苏见微花了好一会儿才听懂似的,迟钝地摇头, 支支吾吾连不成句。


    季望泫知道他想说什么,接上话:“你不是废物。”


    “先生高风亮节, 受常人所不能承受之苦, 仍意志顽强, 存活至今。”


    “怪公道迟来,让美玉蒙尘。”他音量压得低,话语却铿锵有力,“我既然来了,便将倾我所能,为无辜者申冤、为孤苦者束起炬火。”


    “先生,信我。”


    一番贴心话说完,鹭沅也检查完了,他回头,向季望泫轻点了一下。


    这是可以治的意思。


    苏见微久居黑暗,目盲声残,却感受到无形中的焰火,将他点亮。


    他干涩起皮的唇几度抿起,又分开,最终无声说了句“好”。


    季望泫将鹭沅留下,又领着燕翎在这处破落的宅中探查了一番,并未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


    临走前他把备好的米、肉,随意丢在大门口显眼的位置。


    如此一来,院中老奴推开门便可捡到,够他们吃上几顿好的。


    返程中,季望泫同燕翎讲述了苏见微的故事。


    燕翎从他的声音里听出疲意,将手腕上的链条由一股分成左右两股,提了速,把季望泫搂在怀里。


    “属下冒犯,”道歉倒是道得自然,“今日半个时辰的‘操练’已毕,请主子不要再费力。”


    季望泫的思绪没有因此被打断。


    苏见微出自南方的一个小县城,父亲是村里的教书先生。


    父亲一生苦读,未曾走出大山。


    他继承父亲的志向,从小又聪慧过人,寒窗苦读十年,踌躇满志地投身科考,立志考取功名。


    然而区区一场乡试,便可打碎寒门读书人的功名梦。


    十四岁那年那考了第一场乡试,几分少年心气,觉得自己考得还不错。


    然而高中解元的,是县上的名门望族。榜上的名字一排看下来,竟八成是认得的姓氏,而他苏见微,不在榜上。


    三年后再战,多了几分沉稳与笃定。然而结果不尽如人意……他冒着大不敬的风险上诉,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心,要求复核卷纸。


    结果──


    他所做答卷,确实不是他的名字!


    然而仅仅一天过去,他被揭发受人恩惠、为贵族替考。


    什么世道能将黑的说成白的?苏见微难以置信,继续上诉,告到县衙、告到府尹。


    那些大人告诉他,从他家搜出了贪银,人证物证具在,不容他辩解。


    苏父深知他秉性,老泪纵横之余,在乡里组织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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