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苏见微曾经也是烈火一般的人,哪怕玉石俱焚。也有守下清名他不认!


    然而,贫苦书生的骨,不就为忠孝二字?再好打碎不过了……


    “贵人”砸了苏家学堂,擒了他的父亲、亲朋好友,哪怕是学堂里刚刚识字的小童都没有被放过。


    苏见微一天不认罪,他们就一天废一个人。


    最开始是他为了乡童读书识字,操劳得两鬓斑白的父亲。


    他们折断他的手,让他再也拿不起书。


    苏父痛得涕泗横流,却仍然厉声道:“苏见微!你不许屈服!”


    再后来是无辜的好友,大多出身寒门。他们因诗词逢缘,身穷志不穷,也曾在陋室中阔谈天下。


    倘若好友也因他受牵连,再走不了仕途……


    最后是一些跨越重重高山来读书的小童……


    苏见微肝肠寸断。他求他们停手,在认罪书上画了押:“我认罪。”


    那一年,苏见微因“枪替”的罪名,被罚枷号示众三月,此生不得再考。


    是个冬天,他带着木枷,枯坐在城中的“贵族学堂”外,眼神渐渐空洞麻木。


    在后墙,他听见诸多纨绔在院内嬉戏打闹,唯独不闻读书声。


    三月后,他回村,得知父亲因为重刑,加上心如死灰,已经病入膏肓。


    村里的学堂散了,再也没有孩子来这儿读书。


    街坊邻里传播着“读书无用”,苏小先生读再多的书还不是为他人做了抢手?可耻也可悲。


    半年后,苏见微在夏夜送走了父亲。从此孤苦无依。


    守孝三年后,他对这座小城没有半分留恋,毅然北上。


    来到渝北城,恰巧听说这儿新开了义学堂,广纳天下良师,为莘莘学子上课讲经。


    苏见微沉寂已久的心田骤然被点亮,再度浮现火光。


    也许在这里,天子脚下会有什么不一样。


    他愿以身为炬火,希望能够唤醒更多沉寂的灵魂,去走那条他不曾走下去的路。


    ……


    茶楼已到。


    近午时。楼下有戏班子唱戏,好不热闹。


    燕翎将季望泫轻盈放到主位,将手上链条复原,并起手,跪在他身前。


    “百川,”桌上的茶是热的,泡得正正好,季望泫自斟自饮,忽而轻声道,“我常常会想,此间重重惨案,数不尽的冤屈、道不完的苦难,太子昭明──”


    “我,难辞其咎。”


    怎么会呢?燕翎心一沉,渐渐泛起了酸涩。


    他的共情能力,可以说没有。一路听下来,基本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他自小就在险恶人心间摸爬滚打,对此见怪不怪。


    然而主子就是这样好。分明与他无关,却要自责自己来得迟、做得不好。


    天下没有那么多公道可讲。多少人至死求不到一丝“正义”,主子体察民情,心存悲悯,已经救了很多人。


    该死的,一直是作恶者!


    “人各有命。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还手之力。即便无人来渡,也应自渡。”


    燕翎活得很清醒。倘若他的生命里没有遇见季望泫,他也会拼命活下去,哪怕是死,能多拉一个垫背是一个,他要那些欺压他的人死在前头。


    这类阴暗的想法放在此时的他身上已经不合时宜。他是受过明月教化的人,要知礼守法,光照世人。


    除此之外,燕翎私心并不想让季望泫沉浸在他人的苦难中。


    “太子昭明”死过一次。现在的季望泫,不该再背上家国的重担。


    一盏茶的时间过得很快。燕翎认错完毕,站起身:“属下去叫小二传菜?”


    季望泫闭目沉思,“嗯”了一声。


    国之积疲积弊,岂是朝夕能改?


    路漫漫其修远兮……


    精致的菜肴一道道上来,季望泫头脑放松,也被勾出几分饥肠。


    燕翎立于桌前,没有要与他同吃的意思。


    方才上下楼的功夫,燕翎已经觉出自己行为的不妥来。季望泫鲜少向人敞开心扉,更别说是这种自怨自艾的话。


    而他,没有好好地接住这份情绪,甚至几乎冷漠地评判这类“弱势群体”。


    “……主子,”燕翎再度跪下,“对不起。”


    季望泫半数的精神力都不在这,忽然听了句道歉,回神:“为何道歉?”


    “属下眼中黑白分明,生死为界,”燕翎仰望他,忽而觉得这样卑劣的自己,本不配与他在同一高度,“不能疏解主子的心情。”


    不能疏解他的烦闷,这也需要道歉么?季望泫轻叹一声,将思绪短暂收回。


    他动了筷,夹了块红烧肉,喂给他。


    燕翎顺从张口,面对逗小猫小狗似的投喂,只是微微红了耳朵,不再想躲。


    喂他一口,季望泫自己也吃一口。燕翎敏锐极了,没听见他换筷子的声音,迟疑道:“主子……属下用过的……您,您……”


    季望泫用一口青菜堵住了他的嘴。


    青菜微苦,燕翎囫囵咽了:“您不必如此照顾属下,随意给属下几片干粮……”


    又是一口,燕翎没空说话了。


    “我捆了你的手,自然要照顾你的需求,”季望泫改用勺的,“不仅是用膳,你想解手、想做任何,都可以跟我说。”


    “!!”燕翎坚决不会说的!


    在一片“和谐”中用完了膳,季望泫牵着链条让他起来,忽而觉得这链条的位置不太顺手。


    目光上移,落到燕翎的颈项。


    那片地带过于性感了。季望泫没忍住伸手,轻轻触摸那层光滑而脆弱的皮肤。


    命门大开,燕翎从不对他设防。


    “再有下回惹怒我,”季望泫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便要栓了你这处。”


    燕翎笑了起来,眼中似乎闪过一瞬间的兴奋:“是。”


    饭后季望泫照常走动走动消食,牵着燕翎一路走回私宅。


    路上他再度陷入了沉思,燕翎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没再打扰。


    主子眼中是广阔天地,是家国,是仁义,独独不能被他全然占据。燕翎无比明白这个道理。


    他甚至不想占用一丝一毫的土地。只愿在季望泫身后、脚下,为他铺路。


    让吴有才怎么死好呢?燕翎神游天外,想起了这个问题。


    先阉再剐,凌迟三千刀,还是做成人彘……


    隐晦的杀意无声蔓延,到底是被季望泫捕捉到,望了过来。


    想想罢了,主子不开口,他不会杀人。


    第112章 还不够吗


    下午季望泫又带他走动了几处。


    主子何其宽厚, 只有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才会牵他的链条,一旦要见人,便要他垂下衣袖。


    今日是小年夜, 渝北城注定热闹非凡。


    作为链接皇城的枢纽, 分散在国内四方的大人回京述职过年,势必要经过渝北城。


    因而有了今晚这场大宴。


    吴知府做东,多方贵人身份不宜对公显露, 多以公子相称。


    宴上, 竟有燕翎的两位故人。


    一是几月前在落霞镇有过数面之缘的王秋风, 二是当初凶神恶煞要杀他主的二一。


    王秋风真名王偌──随王浈王大将军北上入京, 耷拉着脑袋, 兴致不高的模样。


    另一头,二一侍奉的主子倒是面生, 燕翎在皇城生存的那几年,竟从未见过。


    样貌么,他记下了。倘若二一还敢来, 便杀其主。


    二一凌厉的目光骤然望过来。倘若目光中可藏刀,他俩已经拼个你死我活了。


    燕翎不屑地移开目光, 在厅内打量了一圈, 未曾察觉到危机,安心往前挪了几寸,为季望泫添茶。


    季望泫从容应对此类场面,可谓是如鱼得水。


    太子昭明可能擅长应对这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 但是燕翎知道的,藏雪宫主季望泫, 从不参加酒会。


    即便是捧场, 也会在开宴前借故退场。譬如说当时粟州城花朝宴。


    前半生经历得太多, 季望泫已经不想与旁人建立更多的亲密联系了。


    主子是会累的。


    晚宴将尽,季望泫侧过身,低声询问燕翎的意见:“待会先带你去王少爷面前打个招呼,如何?”


    王家与瞿家有联姻,在朝中站的位置也一直摇摆不定,说不好是不是瞿党。


    燕翎思索片刻,对上季望泫被灯火映照得异常明亮的眼。


    好似水面上的粼粼波光。


    “听您的。”他看得如痴如醉,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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