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谢承安看着他露出来的清瘦手腕,透过他,想到的却是江覆雪。
他的儿,酷似他的阿雪,浩荡侠义中长存悲悯。
然而世上怎是所有人都配得上这份悲悯?谢承安行走至今,深谙人心之险恶。
昔日江覆雪怀有身孕,他自是千般呵护、万般仔细,还不是被身边人下了那一剂“寒香柔”?致她身死,又致谢鉴秋蹉跎至今。
他们宅心仁厚,那便由他做恶人,真心也好,假意也罢,由他来震慑。
“去。”谢承安重复道。
燕翎垂着的手往上,轻轻搭在季望泫的手背,然后,往侧退了一步。
“奴遵旨。”
“……”季望泫右手悬在半空,骤然感觉到冷,“谢承安。”
“你凭什么管教我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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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定不相负
谢承安上前, 走到他的背后,推着他往前:“凭这是皇宫,你有本事, 弑君上位, 再无人管教你。”
这里是皇宫!人命最不值钱的地方,不是他的“温柔乡”。
季望泫厌了,双手搭在扶手上, 不再说话。
“新修的太子殿设在映雪宫旁, 你若是思念母亲, 随时可去, 吃的、用的, 短了什么,着人报给李元颐;皇后那边……偶尔去请个安也够了。”
……
谢承安与他说了好些诸如此类的“皇宫生存法则”, 季望泫始终没再抬头。
“昭明。”该提点的也提点了,谢承安语重心长地唤他的名字,又忽而想到, 他从六岁起,就不叫“昭明”了。
这可是阿雪最珍视的人, 如今也被岁月狠心磋磨成这般模样。
谢承安长叹一声:“我知你辛苦, 也知你不愿。”
“不必多言,答应你的,我会做到。”季望泫却不欲与他纠缠,不理会他的望眼欲穿, “无事,臣, 告退。”
言尽于此, 他招手唤来门口守候的云杉。
“皇儿腿伤不便、身有旧疾, 免去一切跪礼。”谢承安立于殿中,亦未回头。
……
李元颐李公公慈眉善目,一路将他送回太子殿:“殿下,咱家给您挑了几个嘴严又机灵的小厮,做些打杂的活计。您要是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
算起来,李公公从谢承安上位起就在伺候了,先前对江覆雪、对谢鉴秋多有照顾。季望泫笑颜以对,应说:“好。”
走出去的时候燕翎也回来了,衣服完好地穿在身上,看不出伤势。
太子殿金碧辉煌,却是全然陌生的。门口迎接的两个仆从,一个唤三更一个唤半盏。屋里已经备好了菜,热气腾腾。
进了屋,燕翎便跪到了他身前。
这个高度,季望泫正好能看到他的发顶。
他看了一会,转头望见桌上有一锦囊,引了鹭沅过来:“十一,你来看看。”
鹭沅脸色不好,走过来打开锦囊──确是灵犀草。拿来手里掂了掂,说:“够了,属下即刻去配制解药。”
“嗯,”季望泫点头,疲惫闭上眼,沉吟片刻后,说,“用膳吧。”
末了,他又睁开眼,看着虔诚望着他的燕翎,轻叹一声:“伤哪儿了?重不重。我护不好你,本是我的过错,你又何必跪呢。”
“主人。”燕翎靠近他,几乎要贴到他的腿上,微微仰头,露出一个淡若天边细雪的笑容,“要做您身边人,便是要受重重考验,其中付出的一切代价,晏凛甘之如饴。”
“铃没有半分怨言,甚至……因此而自豪。”
屋里的暖气,餐桌上的热气,都不及这片无声无息的雪来得柔。
一直以来缠在心间的,沉甸甸的疲惫感,到此时才松动了。季望泫伸出手,郑重地接过他的手。
忽而又想起,当日燕翎在引墨阁受“问心”之刑,他是看也没有去看一眼。现如今苛责别人带给他的伤痛,怎的不先反省自己?
那时,燕翎身受重伤,不被体谅和理解,还不是将一切苦难沉默咽下,负重前行,向他而来。
他愿意,也甘心。这是多么热烈的一颗赤子之心。
“我知道你的心意了,”季望泫牵着他,让他站起身来,“此生,尽我所能,定不相负。”
燕翎却摇头,他不需要任何誓言。季望泫负他也好,伤他也好,哪怕是要他的命,他都给了。
只是他的主人顶顶好,不仅不会要他的命,还会对他百般呵护。而他此生,荆棘踏遍,顽强生长,本不需要如此细致的呵护啊……
“这句话,奴来说才对。”燕翎躬着身,不至于让自己高出一截,“铃之忠心,经得起任何考验。此生,定不负您。”
屋内安静极了,周遭萦绕起熟悉的松木香──鹭沅走之前点燃的安神香──安宁的香气让人仿佛置身令人心安的明镜台。
季望泫的手不自觉握紧,声音极轻、极轻,宛如将尽沉香的最后一缕游丝,带着些许饱经风霜的喑哑:“倘若有一日,我亦弃你而去,让你孤苦无依……”
这句问句,轻得快要让人听不见,像坚冰上的一丝裂缝,让燕翎看见里面空洞、破碎的心。
他用双手将季望泫反握,用自己的热量把他暖热:“那我便真正化作了祝您扶摇而上的一缕风,夙愿已了。不论您在哪儿、有没有我,您都是我心头亘古不落的明月。”
明月么?在尹今朝的故事里,他只是一个溃逃的懦弱者而已。其中悔恨与心酸,难以分说。
燕翎哪管得到他人的爱恨情仇?他不管别人怎么恨季望泫,怎么字字珠玑地指责,他的主就是天下最好的,他要爱之,惜之。
“用膳吧,主人。”
两人终于辗转到了餐桌盘,燕翎大致扫了一眼──标准的宫廷菜肴,透着近乎冰冷的精致。
下回他来做饭,要主人吃得顺心。
……
夜幕沉沉,沐浴洗净一路上的舟车劳顿,燕翎跪坐榻上,仔细给季望泫的腿伤换药。
北方的冬天来的快,天冷、再加上他本就极寒的体质,伤口愈合得慢。燕翎心疼得看了又看。
心境沉寂,郁结得以疏解,哪怕只是一瞬间,也让他整个人都轻盈了许多。季望泫笑眯眯地望着他,在他换好药、要下床去的时候叫住他:“铃儿,入了长宁城,不见二一踪迹了。”
燕翎微愣,收拾好药膏往旁边台子上一放,心想主子想起他来做什么?回说:“想来其主亦在城中,可否需要铃探查?”
说到这,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眼坠入季望泫藏着几分揶揄的眼波,当即跪了下去:“……主人还未罚过。”
“奴领罚。”
季望泫笑得更开:“云七,取柄鞭来。”
“过来。”邀他上了榻,季望泫将他衣袋一解,又将三颗“安”在他身上的银铃“唤活”,要他转过去,查看他的伤势。
受的杖,在背部,横七竖八地浮起几道青,倒是不重,像是威慑。
季望泫的手掌轻轻覆上去,他手冷,也不见他有半分颤抖和退避:“先前,在宫中,如何受罚的?”
散落的发丝垂到胸前,有意无意划过裸露的皮肤,无端勾得燕翎心浮气躁。
又因为是背对着,燕翎想也没怎么想便脱口而出:“护主不利么,要挨上百鞭沾盐水的荆条,抽得皮开肉绽,双手更是要被打废,连几日不能触物,吃东西只能用嘴咬,七日过后再去‘沐春风’里一泡,新的血肉便长出来了,方可继续卖命。”
“……”季望泫看着他光洁的背,心绪复杂。
也许是涉及到内心深处最黑暗也最恐惧的一角,燕翎无意识打了个极轻的寒颤,对他越发地渴望:“主人快罚我吧。”
不该让他回忆起这些。季望泫反思着,遏制住对他经历的好奇与探究:“好,那你面向我,手并拢举起来。”
能看见他,燕翎就开心了。迅速转了身,脊背挺得直,献出自己的双手。
“真是,知道痛还不知道躲着,这么自觉做什么?”
他指的是在伏龙殿受罚,燕翎听懂了,不屑地挑了挑眉头:“铃不怕他们。”
“要不是……他,总拿不让出宫来威胁我,我才不怕。”
眼前是鲜活的“小燕儿”,季望泫凝固的笑意再度绽放,宛如耀眼的春花:“怕我?”
“……”燕翎语塞了一瞬,想了想,头脑里浮现自己被按着打屁股的画面,羞红了脸,“……嗯,一点点。”
季望泫取来云杉送来的纯黑小鞭,现在他手掌心点了点,正色道:“罚你不守规矩,恣意伤人,可认?”
“奴认。”燕翎虔诚仰望他。
细鞭子打在手上只是微微发痛,这哪是雷霆之威,分明是靡靡细雨。
只会给他带来被管教、被精心雕琢的心安。
这是一种向上的力量,是他的主子约束他的行为、教他处事,希望他变好。
然而……燕翎漆黑瞳孔深处有一丝不被察觉的阴暗,什么杂碎也值得让主子废心力?他下回见了二一,就该把他捅死。
季望泫了解身边每一个人的秉性,诚心与否,一看便知。他不动声色,先给他的手掌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
鞭子停了,燕翎只觉得手心发热,不痛不痒,还疑惑眨了一下眼──这就结束了?
“留一盏灯,床幔拢过来。”季望泫放下鞭子,语调平平。
燕翎隔空弹灭油灯,留下最近的一盏,跪坐着移动,身上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再靠近些。”
再近就要触碰到主子了。燕翎仔细他的腿,收着膝盖跪在他眼前。
季望泫的手向下,拂过他的伤处,引得他猛然一颤。
“手,过来,两只,”他命令道,“贴上。”
“!!!”
“嗡”的一声,有什么在无形中炸开,燕翎迟钝地移动着,将双手送到他手掌心,本就发热的手心更像是着了一团火。
“……”燕翎难堪至极,整个脸都发了红,双手被季望泫按着,僵硬得如同石化。
“手握住。”季望泫声音沉,尾音里又透着些捉弄人的笑意,“今夜之罚,待你自己表现得好了,才算数。”
“我错了……”
……不杀二一了,再也不动手了……让他苟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