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谁教这些小孩臭脸的?季望泫见他们一个两个如丧考妣般的脸色,郁结在心。
燕翎的情绪并没有停留多久,宛如浪潮翻涌过后带起的一串白沫,很快消失不见。
他当然认可季望泫的每一个决定。
再度抬起眼,燕翎向他靠近,贴着他右腿,不曾言语,却默默地给他力量。
一盏茶的时间很快过去,他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季望泫伸手,将他捞起来:“可以了。”
认错只需要跪一盏茶的时间,这个约定,还在。
燕翎当然知道,身为仆从“铃儿”,主人明令禁止,他是断不能行武的。然而季望泫给他机会,不强硬束缚他,让他去做想做的,事后再回来论罚。
天下哪有这般通情达理的主。
“知道错了?”季望泫笑问。
“嗯!”
“那你过来,敞了衣服,让我来好好提醒你。”
燕翎脸热,贴过去,解开衣带──两片灵巧的铃铛“重见天日”。
季望泫抬手,指腹在那两点银色上面一碰,铃铛未响,却在燕翎的脑海里掀起了叮呤当啷的春潮。
凉……
云九与“铃儿”两重身份确实天差地别,让他都体会过了,才知道如何选。
第93章 问询三句
一路向北, 几度辗转于刀光剑影之下,季望泫一行终归是入了皇城。
此前他让云水卫先行,身边只留了雀、燕、鹭三人, 又遭遇几波伏击, 风尘仆仆、十分狼狈。
甫一入长宁城,找了个客栈暂时歇脚。燕翎去端个饭菜的功夫,骤然听见厢房里传来响动。
什么?居然有人可以在无声无息中越过他们, 直达里屋而无人察觉?
燕翎骤然搁了手里的东西, 提剑而入──只见雀音和一个高大的身影打得有来有回, 内厅乱成一团。
仔细看, 那高大的影子连剑都未出!只是在接雀音快准狠的招式。
“……无声大人。”这称谓一出, 燕翎猛然顿住,想起来自己的身份, 转了语气,沉声道,“殿下在此, 您欲做何?”
无声本是奉命来护送太子,领了个画像, 却没见着人, 刚一进来找,就跟眼前这人打上了。听了燕翎的话,他动作利索地转身,收势, 眯眼看了他一眼,好似在确认他的身份。
“殿下, 值得您一跪。”燕翎说得字正腔圆, 站得直, 宛如一根高耸入云的巨木。
“嘭──”的一声,他跪得倒也是干脆利落。
季望泫这才现身了,坐在椅子上,单手掀开布帘,一垂眼便对上这人探究的目光。
那目光里的光辉转瞬即逝,只在他面容上这么一扫,便如散去的粼粼波光。
他有一瞬间,是在期待着什么的。季望泫敏锐捕捉到。
然而下一瞬,无声的头重重磕在地上,对他行了个大礼。
“主人,”燕翎上前,轻声同他说明,“这人是陛下身边的哑奴,亦是无影门的教导。武功盖世,大内第一。”
雀音不服,小小地“切”了一声,正起了战意,这人直接跪了是什么意思?
“皇帝派你来护送我,”季望泫的视线落在他的头顶,语气没有波澜,“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
“惯会做些亡羊补牢的事。”
无声似乎不理解他在说什么,只是依着皇宫的行事规矩,殿下不让他起,他便一直维持这个姿势。
“用不着你,回去。”
他一袭朴素棕衣,几乎要与地板融成一体。
成为“谢昭明”的季望泫浑身尖刺,不留情面,也不再相信任何人。有意向外界释放恶意,让居心叵测、心怀鬼胎之人望而生畏。
无声仍然“无声”,好似成了屋里一个摆件。
季望泫收束目光,摆手让燕翎继续去忙,看他微有愣怔,脑海之中浮现一个揪心的画面──
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动的人,变成了燕翎。
身为锦衣卫的晏凛又被派去过哪里?受了谁的冷脸?又在谁的面前长跪不能起?
思及此,季望泫轻叹一声:“添双碗筷罢。”
“起身,你随意。”
既然燕翎知道这人的底细,倒也没什么好防备的了。这人谢昭明没见过,多半是谢承安的贴身侍从,也算他是下了血本。
再者,他来了就代表谢承安的公开保护,最后这一截路可以稍稍放心了。
燕翎把餐食端上来,摆满了一桌。菜肴都是从外面买的,他早几年经常在长宁城游走做任务,知道哪儿的什么品类好吃,恨不得一股脑献给季望泫。
“身上钱够不够?”伤腿无法站立,季望泫便等着他来抱,“太让铃儿破费了。”
满怀冷香。燕翎紧绷着的唇线微有上扬,点点头,说:“够的。”
“……”雀音简直想破口大骂,怎么跟他出去就吃清水面是吧!主子在场,他没敢声张,一脸幽怨。
于是他转身看着角落那个大身影:“喂,你不吃?”
无声没有反应,径自起了身,到门口处守着。
越走近皇城,遇到越多谢承安身边的人,一举一动都隐隐牵系着季望泫的心情。
……
暮色如墨,浸染朱红宫墙。
沉重门板上横九纵九的鎏金铜钉在宫灯的映照下,闪耀着森森寒光。
南宫门排了一列的人,皇帝为首,丞相尹文宗在列,还有不少季望泫的熟面孔。
尹今朝也在。他站在角落,阴影遮去他的大半面容,唯有那双利刃般的瞳孔,将季望泫牢牢钉住。
“恭迎昭明太子归宫!”
声潮浩荡,抑扬顿挫,落在燕翎耳中,却像那催命的恶咒。他扶着季望泫的手不自觉绷紧。
谢承安向他伸出手,眼中晦暗不明,沉声道:“皇儿,一路辛苦了。”
“且慢──”恭贺声下去了,一道清缓的声音娓娓而来,宛如北风拨弄了一片琴弦。
“陛下,恕臣直言,”尹今朝往外踏出一步,向前方行了个礼,“八年前死在牢狱的季玄,臣是验过身的,现如今从哪里冒出个狸猫,也敢称作太子么?若无凭证,无以服众。”
人群中响起的交谈声,众多目光扫过他,却没有人吭声。
季望泫腿伤多有不便,走起路来也狼狈。他撑着燕翎上前几步,取出袖间金帛:“八年前父皇急病,先立遗诏,我将遗诏藏于宫外,这才金蝉脱壳,如今方可持诏而归,诸位过目。”
尹今朝的目光骤然冷厉,似乎生生要在他身上凿出两个洞。
圣旨在上,他无法藐视权威,只又提出一点:“如何证明你是昭明?”
“各位大人,迟与昭明少时形影不离,不若由迟问询三句,你若能答得上来,微臣便认了。陛下以为如何?”
“可。”
季望泫掠过百官,遥遥与他对视,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微笑道:“春迟所问,我必知无不答。”
他的身子是冷的。燕翎低着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无助。此情此景,他帮不上季望泫任何。
“‘仁者,爱人。’昔日太学初识,怀安解此为‘泛爱众,而亲仁’。昭明驳之,谓何?”
季望泫坦然:“昭明谓‘爱人必先护身边人’,为此受太傅训诫,将‘士不可以不弘毅’抄写百遍。”
“善,”尹今朝又向着他上前一步,好似辽阔世间,只有彼此二人,“东宫大火后,季玄锒铛入狱,去前曾与怀安和我见过一面,言‘二位独善其身,莫要与之同罪’,我回了什么?”
“……”破碎的过往混在火光中,席卷而来。偏生焦土之上,曾绽有两支白梅,因而,苦痛未至,芬芳先来。季望泫沉沉阖眼,复而睁开,不退不避,“当日,你言‘不与你同罪,势必与你同生’。”
冷风灌入袖口,尹今朝身躯单薄,宛如一枝无依细柳,面上却山亭整理是嘲弄的笑:“现如今倒真是与你同生。”
“我再问你,怀安为你奔走,沥尽肝胆,最终换来埋骨荒丘,连碑都不敢立……”
“而你,既得侥幸,偷生天地这些年来,可曾有一日,活出过他当年所期望的模样?”
这句话带有一丝疲惫的沙哑,他似乎也声嘶力竭,心力交瘁。
季望泫在这字字锥心的逼问下恍惚了一瞬,眼前似有虚影。仔细一看,是过往的艳阳明月,清风润雨──四个半大的少年勾肩搭背、举酒对饮,诗词歌赋、天下大义尽可侃侃而谈。
他透过尹今朝,看见沈怀安,看见蒋清微,看见故人的君子骨。
末了,他笑了,一字一句道:“他期望我成为明君,廓清玉宇,为天下开太平。”
“我从未活成他期望中光风霁月的君子,但我正走在他期望我走的路上,只是……以他不会认同的方式。”
“若他因此失望,待我了却此生,黄泉路上,亲自去向他谢罪。”
季望泫静站如松,燕翎却挨不住了。他藏在袖口下的手微微发抖──为何?为何?他的主子又何尝不是夜夜惊梦,时时将自己凌迟,何曾有过片刻的心安?
为何命运要如此苛责?
尹今朝激烈的目光终于平静下去,透露出疏离与苍凉。最终躬身向他拜下:“三问毕,足下确系故人。请恕微臣无礼。”
“既知无礼,还不退下?”尹相发话了,尹今朝顺势退回至阴影中,再不抬头了。
……
人群散去,季望泫的轰鸣的世界终于有了片刻安宁。谢承安直接引他入伏龙殿用膳。
再度踏入这座威严的殿宇,不知不觉中,燕翎的所有情绪、挣扎都迅速湮灭,化作一柄没有感情的兵器。
备有轮椅,季望泫总算不必拖着伤腿强撑。
“还不跪下?”朱红宫门一掩,谢承安神色阴鸷地扫了燕翎一眼,“离了锦衣卫,便是这般护主的?”
他的声音点燃了燕翎心中畏惧的火信,他膝盖一弯,当即就要跪下认错。
一只带有凉意的手,搂住了他的腰。
“不必跪。”耳边响起的是季望泫清润如风的声音。
“昭明,离家八载,起死回生,还未舍弃‘仁’这一字么?”谢承安不屑抬眼,引来岁刑,“短短两年便忘了宫中规矩,带下去罚过。”
“父皇。”季望泫加重咬字,“我来,为取灵犀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