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哪想这人刚脱离控制,便又如同一只凶猛的猎豹,半蹲起来,冲着季望泫而去。


    鹭沅三针定住他的穴位,语气里压着火:“不想活,送你一程。”


    季望泫的目光扫过来,鹭沅立即闭嘴不敢说话了,只有眼中充满了控诉。


    “我优待你,只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在意之人的影子,”季望泫一丝一毫的心力也不想花费在这人身上,声音发起了冷,“我心疼他,不心疼你。把他扔下车去,再来,杀。”


    得了令,鹭沅拽着这不知好歹的人下了车:“半个时辰后你就可以动了,再也不见。”


    把人清了出去,季望泫再度看向燕翎。


    跪着的人一动不动,睫毛轻展,像风扬起的一片黑羽,眼光湿漉漉的,欲言又止。


    “说吧。”季望泫将他头上的扳指取下,给了他开口的机会。


    燕翎却没有话说了。他的疑问,已经想通了──为什么季望泫不让他自己还“债”,是因为他们二人相爱,已成一体,季望泫怎么会忍心让二一在他身上捅刀子?


    所以呀,他深刻反思,以后绝不再犯。


    马车碾过枯叶,带起一阵脆响。


    “没有话要问?那我问了,”季望泫打破这段沉默,“你并未与我详细提过你的过往,如今你可愿说?”


    没什么好提的。燕翎回望过去,想起来的全是血污。


    一方面,他害怕让季望泫厌恶,另一方面……心中涌起微妙的情绪,他分辨不出,只觉得像是啃了口半生不熟的野果,又涩又苦。


    说吧、说吧,尽数吐露便可不必再提心吊胆。至于季望泫的厌恶,他接着便是了。


    “无影门的训练营采用淘汰式,同期五十个人里,只有活下来的那一个可以成为锦衣卫。死在我手里的,有十余个。”


    “所有人都是敌对的状态,就算是吃着饭,也有人突然发难,打不过……会被杀。”


    “刚入营有三个月的保护期,我弱,所有人都对我虎视眈眈。”


    “三个月后的第一天,我杀死了第一个人。因为、好痛,他的刀捅进我的身体里,因为我的躲避,偏了几寸,可是太痛了……我没忍住,也把刀捅了进去。”


    “我的刀,没有歪。”


    第92章 毋庸置疑


    季望泫听他断断续续讲了许多往事, 关于怎么活下来。在训练营活下来,又在无影门被如何淬炼成一柄无情的刀剑。


    他有意隐去自己的“惨状”和感受,将过程轻描淡写带过, 陈述结果。而季望泫听完之后, 面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心跳已经快了近一成。


    基于燕翎的成长环境来说,云水观的一切当真可以算得上是“黄粱一梦”。


    所以他这样隐忍沉默, 什么苦、什么委屈, 什么痛, 在他身上都惊不起任何波澜。


    在他的描述里, 晏凛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穷凶极恶之人, 却也甘心敛去所有锋芒,跪地俯首称臣, 甚至将自己的弱点、乃至生命,交付给一个萍水相逢之人。


    燕翎说,因为明月的出现, 才让他活了下来。


    他还说:“铃虽肮脏不堪,却仍想做主人的刀。愿意纯心止欲、痛改前非, 恳请主人费心培育。”


    怎的如此痴心呐?季望泫沉吟片刻, 缓了缓因他而起的纷杂心绪,肃然道:“那么我约束你,在我身边,守我的规矩, 不得暴戾恣睢、随意伤人。”


    “不论何种心境,即便是恨意滔天, 也需禀过我。”


    燕翎:“是。”


    “起身吧。”季望泫向他伸手, “铃儿, 他人如何注解,影响不了我对你的了解,我自会明辨是非,理性评判。这一点,你无需担心。”


    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被慌乱搅弄得失了章法、失去判断。燕翎不愿起身:“铃自知有罪,望主子罚过。”


    “罚么,等到了地方,自然有你好受。快坐过来,挨着我睡会儿。”


    燕翎这才动了,绷紧的心弦骤然放松,坐在他身边,感受到他身上令人心静的气息。


    季望泫左手扣住他的右手。他的手实在是好看,骨节分明,平稳有力,徒手可以拧断别人的脖子、持刀则可贯穿对方的心脏,安静下来时,手背浮起的青筋,构成无害的脉络。


    狂风骤雨卷过他、惊涛骇浪掀过他,让他遍体鳞伤,然而在“沐春风”的强劲药力下,一丝痕迹也无。


    上位者便是如此消耗着这些“兵器”,让他们运转到生命枯竭为止。


    季望泫感受着手下的温度,这是生命的流动,生命的沉重。


    他会让燕翎“活”起来,灿烂于世间。


    ……


    一个时辰后,从北门驶出城区,云杉现身了一瞬间,在鹭沅驾车的位置上,掀开了一小节帘子,看见里头燕翎正枕在季望泫肩头安眠。


    季望泫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无声询问:什么事。


    “那人跟了上来。”云杉作口型,“距离很远,不成威胁,如何处置?”


    倒也是锲而不舍。季望泫嘴角扬起冰冷的弧度,回复:随他去。


    云杉抱拳,将帘子拉了回来,消失在车上。


    又一个时辰过去,季望泫被颠得不舒服,掀开车窗想要透口气的功夫,一支长箭破空而来。


    燕翎更快,他一瞬间滑跪出去,抬起青琅剑,用剑鞘挡下那枚飞羽。


    紧接着就是一个急刹车,燕翎撑着车板立住了,转头看季望泫无恙,正想让鹭沅注意点,探了半个身子出去,发现鹭沅人已经不在了!


    他们身处一片荒林之中,鹭沅及时发现了前路的陷阱,车是刹住了,可他自己被迎面一张网罩住,被倒掉起来之后,暗器齐发。


    那网韧性极强,鹭沅没有趁手的锐器,单凭两把袖中短刀,一时破不开。


    鸣鸾刀横扫而来,割穿机关──


    燕翎没有再看了,因为转眼五名蒙面黑衣人已经围了上来!


    他立即抽剑,一跃而出。


    亮白的衣摆让他骤然成了众矢之的。黑衣人以为他便是“太子昭明”,群起而攻。


    沉寂已久的杀意从他心底迸发,进而转化成凌厉的剑意,青琅剑所过之处,血溅三尺。


    人,越来越多。


    想必是早早埋伏在此,要杀“太子”个片甲不留。


    燕翎一剑扫开万刃,有意一边打一边远离了马车,匆忙间与身后防御的云杉对了一个目光。


    “主子!您先走,属下断后。”云杉懂他意思,高声配合一句。


    燕翎头也不回,一击逼退身旁的阻力,使着轻功向旁边窄小山道而去。


    大批人追杀而去,还有谨慎者靠近马车,劈开车门要一探究竟,未曾想甫一靠近,就被细若无形的白弦绞了喉咙,连一句惨叫都没有留下。


    季望泫指尖沾了些车窗上的血迹,眉头轻拧:“不知哪家豢养的鹰犬走狗,执意要与我作对,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地面战场被清理得七七八八,云杉向他行礼,身影再度消失。


    鸦回拎着受伤的鹭沅回来了,教训道:“让你带着利刃你嫌重,这下阴沟里翻船了。”


    “哎呀,”鹭沅在马车前靠着木板坐起来,顺手掰正了自己错位的右脚脚踝,有序为自己身上的伤口止血,“鸦哥你不懂,我身上藏着的针,不仅可以杀人,还能救命,实在是没有位置了。”


    鸦回懒得理他,掀帘看见季望泫正用帕子擦血迹,惊道:“主子受伤了?”


    “并未。”


    放了心,鸦回点头,帮着清理马车外的血迹,打趣道:“小九还是好用哈。”


    鹭沅一边痛得直抽气地擦药,一边听着里头的动静,啧啧称奇。


    他主子当真是料事如神。


    季望泫的神色淡淡,像天边的一点青霁:“再好用也是逾矩,我要罚他的。”


    “时间差不多,再走就是天子脚下了。”仔细擦干净了,他平静抬眼,“找一支干净的箭,如此大费周章,我不受点伤,倒是辜负了。”


    “……”鹭沅一瘸一拐地爬起来,走到车门一侧,拿出袖中箭,沉闷道,“属下来吧,主子。”


    鸦回拧起眉头,不赞成地看着季望泫,又看了看手在发抖的鹭沅,最终什么也没说,背过身去。


    季望泫往门口的方向坐了坐,跨出左腿。


    “……”


    鹭沅捏着纯黑的箭矢,力道大得快要把箭身捏碎,迟迟动不了手。什么?伤害主子的事,他怎么做的出来的?


    可是!他不做,季望泫就会自己做。那还不如他做,至少他对人体的经脉分布熟悉,知道怎么做伤害最小。


    “快些,”季望泫语调里带了些春风般的笑意,“等小九回来看见了,又要闹腾。”


    “我所做的每一步,都是对我有利的,毋庸置疑。”


    鹭沅死死咬着牙,深呼吸几下,把颤抖克制下去,猛然抬手──


    黑箭瞬息之间贯穿了季望泫的小腿,与此同时,鹭沅的膝盖重重砸到地上。


    浓烈的血腥味浸透了整个车厢,鹭沅紧绷到无意垂下两滴泪,立刻将箭取出,进行包扎。


    好似世间一切都凝成了坚冰,没有任何声音。


    季望泫不经意望见车厢外七零八落的尸体,无声垂下眼。


    气氛凝重到了极点,鹭沅越想越委屈,为什么主子放着好好的宫主不做,非要来这穷凶极恶的地方,受这些苦。


    包扎完,他也不说话了,面色凝重行了礼,去前面重新安好缰绳。


    原地等候了一会儿,燕翎、云杉,和暗中的八、十、十二陆陆续续回来了。


    沾了一身血气,燕翎心虚地挎起剑。


    他孤身诱敌上山之后便发现了暗中埋伏的雀八,当即知道了季望泫的谋算。后来四人在高处,轻松围杀了敌人。


    整装待发,燕翎也不墨迹,猫腰上了车,把青琅轻巧搁在地上,立即跪了。


    这一跪,视线压低,瞬间看到季望泫腿上的伤。


    “主人!?”他冷硬的声线难得出现了剧烈起伏,“奴擅离职守,该死。”


    “与你无关。”季望泫给了个信号让鹭沅启程,“是我自己做的。”


    燕翎往前挪了两步,伸出手,又停滞在空中──他立即明白季望泫所做是为何,可还是忍不住揪心。


    “这下好了,”季望泫苍白的唇上笑意清浅,“走到哪,都要铃儿抱我了。”


    他无力垂下手,跪立一侧,应了声“是”,就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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