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他杀过“好友”、捅死过向他释放善意的人,逐渐掌握了生存的法则,从此无人可挡。
是的,他十恶不赦。只是披了副伪善的皮囊,甘愿在季望泫面前收起全部的爪牙。
这“皮囊”,还是谢承安亲手锻造和打磨的。
就像他被逼着通晓四书五经、礼义廉耻,但对他而言,只不过是需要他花费一点精力才能背下来的冰冷文字罢了。
这些“好”东西,他只有在季望泫面前才会有。倘若让他回去做“二七”,一切都是子虚乌有。
这些事情,他害怕让季望泫知道。
所以他本能地畏惧那个地方。他生怕自己一回去,本性毕露。
脑海中的画面断断续续,不知怎么就支使着他做完饭,又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旁边──关押二一的房间。
袖中,还正好是从二一手中夺来的短匕。
天已经微微亮了,他的身影投在门上,是纯黑的。
鸩十疑惑看了他一眼,无声道:干啥?
燕翎无视他的目光,一步步走到二一身边,蹲下,一刀贯穿他的肩胛骨,把人直直钉在背后墙上,将声音压得极低:“谁指使你来的。”
他这刀出得又快又准,甚至连鲜血都没有飞溅,只有指尖沾了点红。
“说,话。”他将刀子钝钝往上抬。
二一痛极了,冷汗直流,脸色白得像纸人。但他一声不吭,依旧挑衅地抬着那双会骂人眼睛,唇边是冷笑:“本性难移啊……二七。”
“你是我,你说么?”
话虽如此,但是他莫名其妙的出现、被俘,又沉默,燕翎深刻理解在营里待过的人是什么样的,不刨根问底,无法心安。
“你不说,那位肯定知道,待我回宫问到了,我便去杀了你的主子……”
“问不到,横竖京中就这么些人,我大抵知道你喜欢什么秉性的,再不济,我就把他们都杀了。”
二一笑得越发狂妄:“你找不到。”
“不仅如此,你的主将成为众矢之的,不是我,也有无数人对他赶尽杀绝。”
燕翎一拳砸在他的腹部,眼中迸发出火光:“我找得到。倘若你、你们敢对我主人不利,我让你们碎尸……”
“铃儿。”
一声破开万千混沌,好似一缕光,照进了他黑暗麻木的世界。
燕翎愕然回头,看见表情一言难尽的鸩十,以及他喊过来的季望泫……
第91章 内人顽劣
季望泫观此景, 悲哀较多。
他的小燕儿,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被别人如此凶残的对待过。
那些苦难的过往就像愈合的伤口, 被他们用烈药去除疤痕, 可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伤过的地方,是烂的。
是溃烂的血肉, 无法割去, 亦无法根治。
光明与黑暗是如此的泾渭分明啊。燕翎缩在阴暗的角落, 仰望他的明月, 试图从他眼中找寻到一丝厌恶与失望。
可是, 没有。
季望泫的目光从始至终如一汪碧波荡漾的春水,是朗润的、带着暖意的春风。
燕翎一瞬间头皮发麻, 膝盖触了地,恨不得跟二一一个处境。
“过来。”明月向他伸手。
耳边是二一“咯咯”的诡笑,燕翎听不见、也不在意了, 他丢盔卸甲,连滚带爬地向着那只手去。
季望泫半蹲, 在他的发顶轻轻揉了一把:“随我出来。”
他就这样跟着明月, 走进光明。
鹭沅跟雀音换了班,他心细,已经布好了菜。
天光大亮了。
梦寐以求的温馨与平凡,竟显得如此触手可及。
季望泫将他扶起来, 牵起他的手,放入盆中将血液细细洗净。
心情难以言喻, 酸胀得厉害, 思维也乱作一团, 他不知道该道歉、认错,还是该后悔暴露了本性。
落座后,季望泫示意鹭沅去隔壁救人,把呆愣的燕翎拉至自己身侧:“先吃饭,待会车上再说。要我喂?”
燕翎如梦方醒,意识到自己的奴仆身份,忙起身,为他盛粥、夹菜。
……
歇过这么会儿,又准备启程。云杉打点好,换了辆崭新的马车。
狭小的空间里,燕翎紧张和恐惧的情绪无处遁形。
季望泫先坐好,手中抱着一个暖炉,看他惊魂未定,命令说:“跪剑上。”
燕翎把青琅剑平稳放到平面,干脆利落地跪了上去。
这把剑是属于“云九”的,会给他源源不断的力量。
路旁尽是些光秃秃的树干子,颇显萧条。季望泫亦沉吟许久,思索着应该怎样温和地敲开他坚硬的外壳。
马车驶出去良久,季望泫才问了一句:“忍不住,是吗?”
燕翎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又绷紧了些,思考过后回答:“可以忍住的,只是您有所不知,二一这类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铃儿害怕他对您不利。”
“他所图、所求与我何干?我不理他,他还能闯出来再杀我一回不成?真到了那时,你再处置他不迟。”
“……对不起。”燕翎蓦地不敢看他,目光一低再低。
他满身血污,手上都是肮脏的印记,怎么担得起季望泫毫无杂质的目光?
季望泫长叹一声,有些唏嘘道:“阿凛,你离我的燕九越来越远了。”
“心中杂念愈重,愈失了本真。是‘那里’影响了你,你在害怕,对吗?”
燕翎难堪地瑟缩了一下,正如季望泫头一次见他时,他收回来的手。
他是害怕的吧?害怕藏污纳垢的遮羞布,终有一刻会被掀开。他再也做不成轻盈来去的燕九了。
“我是不是同你说过,”季望泫倾身,单手捧起他的脸颊,“你没有错,是‘使用’你的人有错。”
“并非重回虎口,你已完完全全属于我,听我号令便是,其他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与你无关。任何人都不能再控制你。”
他的手是凉的,目光是平和而笃定的。
“我不会放弃你,如果不确信,你随时可以向我讨要‘证明’,但绝对不是以这样极端的方式。”
他恶劣的行为,正是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已经预想了季望泫会因此而厌恶他。
燕翎眼前起了层水雾,季望泫的面容也渐渐铺上一层模糊不清的柔光:“我……您所了解的我,并不是完整的我。在来到您身边之前,我确实是穷凶极恶的阴险狡诈之徒。”
“二一说的都对,我是踩着同僚和伙伴们的尸骨爬上来的,您眼中的天下、大义,我都不懂。可是,主人,铃想要追随您……不是故意伪善,我、我真心想脱离厮杀的炼狱,去看一看您眼中的世界。”
几度抗命,偶尔蹦出的几句“我去把他们杀了”,再加上那时常冰冷、从不悲悯的瞳孔──实际上,季望泫早就看出了端倪。
知他不是善类,也见证了他的克制和隐忍,至少在云水卫云九的位置上,他从未做出任何逾矩的行为。
季望泫喜欢这份隐忍,喜欢他愿意为了自己抛下过往的一切,融入云水卫中,做那衔枝筑巢的燕。
喜欢他强大,更喜欢他俯首称臣。
所以他笑了笑,接住了燕翎的坦诚:“你愿意改,就不成问题。有我在,我会爱你,教你,管束你,引你渡过苦海。我是这样坚定的态度,你呢?”
那份藏在内心深处的惶恐被发现、被他如此轻易的破解,得此明主,燕翎还能说什么呢?
“……好。”燕翎心悦诚服地向他叩头,“我改。”
季望泫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说:“不必考虑太多,有我在,你永远可以做小燕儿。”
燕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想爱季望泫,季望泫要他如何他便如何,把命都给他,如此才当得起这份大爱。
不是偏爱,是大爱。
他是这样令人心安的人。雀音可以永远只做敢爱敢恨的雀八,鹭沅也可以只做有点儿爱操心的鹭十一,云水卫的每个人,在他身边都可以坦诚做自己。
“好了,”季望泫将他的身体扶正,“跪好了,手背到后面去。我要请二一上来。”
“思你的过,不必出声了。”
提醒后,季望泫轻敲车门,示意鹭沅在下一段把人带上来。
城区马车走得不快,鹭沅从云杉那儿拎来了重伤的二一,押着他上了车。
“伤势如何?”
鹭沅:“伤虽重,不及要害,他的愈合能力惊人,用过药,几日后便无碍了。”
季望泫微点头:“把他解开吧。”
“哈?”鹭沅傻眼了。
“内人顽劣,让你受这无妄之灾。我放你走,就当还了这一债。”
??燕翎猛然抬头,这有什么的?捅他两刀,他再捅回来就是了,凭什么要让主人让步?
他张了张嘴,要开口,又谨记教诲,没出声,只看着季望泫一个劲地摇头。
他的莽撞,凭什么让季望泫为他弥补?
季望泫顺手取下手上的玉扳指,警告似的放在他的头顶,以此勒令他无法动弹。
二一轻蔑的目光渐渐复杂得一言难尽:“太子殿下,您是不是脑子有病?我是来杀你的……”
“你也没杀我不是吗?”季望泫并不在意他的冒犯,“我不知道你背后之人想要打探什么、或是确认什么,我不需要。”
“你让他该如何便如何,要如何就如何,这般畏首畏尾、滥用他人性命之人,不配做我的盟友。”
……敏锐至此!二一惊异地看着他。
“你主子打探明白了我,我也未必信他。”季望泫抬手,示意鹭沅把人放开。
鹭沅听命行事,解了他的绳子,把他脱臼的肩膀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