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燕翎一副垂头听训的模样。
多少年,他都是这样单方面听训听过来的。季望泫叹了口气,身子乏,却还是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你是怎样想的呢?”
燕翎一愣,下意识抓紧了衣服的下摆:“主子,奉人为主,当存敬畏之心。”
“今日我肖想您,来日便会止不住地得寸进尺,我不想。”燕翎垂着目光,微有畏惧,却笃定地望着他,“惟愿此身轻盈,似飞花也似落叶,不会在您的生命里,再添上任何的重量。”
并非自轻自贱,燕翎从不自轻自贱,即便是在季望泫面前。有多少能力,就做多少事。
他甘愿做一片飞叶,短暂掠过季望泫的生活,受月华照拂,哪怕只是一瞬。
如若可以,他更想做季望泫的一柄剑。需要他时,轻盈举起,不需要他时,束之高阁。
他不贪图季望泫的一切。
如天光般敞亮。
季望泫沉吟许久,想劝他说“每个人的生命都有重量”,思索后改口,说:“你执意如此,我尊重你。”
“只是两个时辰着实太长,你下回再觉得有负于我,当面跪上一盏茶时间足矣,如此我便知晓了。”
燕翎“扑通”又跪下了:“属下……还有罪。”
“……?”
“属下脱离藏雪宫擅自行动,违背主子命令,罪该万死。”
第72章 以下犯上
季望泫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昏昏欲睡间忽然意识到什么,问:“你何时来的漠西?”
“三日前。”
“好,燕小九, 你便是在雪原中受冻受饿, 孤身等了我三天?”
燕翎:“……是。”
难怪,难怪云水卫能在他死之前找到他……
眩晕感再度袭来,季望泫再支撑不住, 缓慢闭上眼:“回去再同你算账, 扶我躺下, 在旁边坐着, 守着我。”
他太虚弱了, 像转瞬即逝的一缕风。燕翎心疼极了,匆忙站起来, 轻柔扶他躺下,又为他掖好被角。
“如若我今夜醒不来……带我走便是了。”
季望泫闭上眼,这缕风真的散去了。燕翎的心又是一抽。
无力感涌上心头, 燕翎在他身旁静站许久,落寞地垂下眼。想起来自己身上寒气未消, 忙轻手轻脚坐到炭火边, 烘干衣裳。
烧的不是什么好碳,呛人。
这一夜,季望泫当真没再醒来。燕翎将他抱上了回云水观的马车。
鹭沅脸上亦是一片愁云。做了所有能做的,跟燕翎坐在一排, 无能为力。
沉默良久,他察觉到氛围不对, 偏头看见燕翎表情紧绷, 眼眶泛红。
“小九。”鹭沅轻声道, “主子会好起来的。”
燕翎双手握拳,目光死死盯着腰间佩剑。
“是你让主子走出来、愿意活下去。”鹭沅无奈的语调中也隐藏着细颤,那是来自内心深处的后怕,“若不是你,那根弦不会出现,我们会因为找不到主子,后悔一生。”
不敢想。燕翎脸上冻住的表情终于有所波动。好在季望泫现在还活着,并且答应他,会活下去。
事已至此,唯有向前看。
……
途中季望泫醒过一次,恰巧云槐等人处理完魔宫诸事,追上他们。
“发生了什么,”季望泫高热不下,撑起精神,“说说。”
“魔宫宫主林夜白伏诛,以命换取魔宫后代踏入中原的机会。经验证,魔宫上下无一人修炼魔功。”
“魔宫秘籍已毁,幽冥草绝迹,花楼主与武林百家允了他的诉求。”
“他们将入驻白雪城,受藏雪宫的监督和制约。若行不轨之事,生死可由藏雪宫定夺,”
季望泫:……
这是什么监督和制约,这是林夜白丢给藏雪宫的烂摊子。
林夜白与季望泫斗争的那一个寒夜,实则也是他在与命运斗争。
倘若能够令季望泫折腰,所谓江湖正派,不过如此,他不会把宫中人交给这样一个江湖。
而当季望泫濒死也不妥协,那便是自己的死期将至。
林夜白知道,将季望泫囚至玄冰洞,必将引来江湖讨伐。
他在漠西严寒之地蛰伏二十余年,等的便是这一个谈判的机会。
凭什么他的族人就必须在这冰天雪地中苟延残喘?什么幽冥草,什么魔功,诸多恶行分明由人的贪欲而起,与魔宫又有何干?
前段时间他修缮魔宫,便是想让后辈度过一个不那么严寒的冬天。可惜死前也没修好……
也好……月明会带领小辈们回到中原内陆。他们个顶个的强壮,一定能找到活计。
等他们能够自立门派,可担大任时,便有机会回到落霞镇,回到那一片阔别数十年的故土。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思绪就到这里了,季望泫点了点头表示了解,又听了几句云槐关于藏雪宫近况的汇报。
一切如常。
听罢,季望泫“嗯”了一声,又问:“燕翎呢?”
“属下把他赶出去探路了,”云槐冷淡道,“云九情绪不对,不适合贴身近侍。”
哎,这小孩儿是难管。季望泫想把人喊进来哄哄,可惜头晕目眩,没有心力了。
昏沉间闭上眼,依稀听到一道遥远的声音。
“……槐姐,属下冷静下来了。”
“可以让属下继续守着主子吗?”
……
马车颠簸向前,驶到云水观山脚下。
云水观的秋天是赤橙色与金黄的。远离了寒冷的雪原,温暖的色调让人倍觉舒适。
燕翎一路把季望泫抱上去,急匆匆跃到杏安阁,把人交给宋青夷。
药泉已备好,宋青夷冷着脸,一句话也没有。
鹭沅也赶了过来,事无巨细地报告了季望泫的情况,在一旁打下手。
疗愈需静,云水卫其余人退出来,留两个人在药泉门口驻守,剩下的自行回归去堂休整。
燕翎没有排班,也没有走。
他站在杏安阁的一棵栾树下,脑海中浮现的是宁静的午后,季望泫坐在躺椅上晒太阳,手上扎着针。
那时候,主子还是如此鲜活。
为何、为何?
燕翎静站许久,求问无门,抱着剑出去了。
季望泫体面宽厚,不会找这个答案。他要找,他要追究。他要让害主子的人付出代价。
云槐在阴沉的天色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倚澜台侧殿,方尽墨在平静地处理藏雪宫最后一批公务,等待着审判的到来。
得知季望泫重伤归来,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命运如此,他又如何算得尽、斗得过?
“云九,你有何事!”宣红见他来势汹汹,踏出半步将他拦在殿门外,“副宫主正在办公。”
燕翎冷着脸,眼中似乎还裹着漠西的风霜:“有一事,想当面求问方副宫主。”
宣红微有疑惑,尽职尽责道:“这不合规矩。你有事应当去找槐姐。”
是,他的举措很快就会被槐姐发现,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燕翎抬剑,扬声质问道:“谋害主子,方副宫主问心无愧吗?”
什么?宣红一愣,就这一个瞬间,眼前黑影一闪而过。
燕翎双剑在手,闯入殿门,跃至内阁,迎面又遇上三尺青锋。
砚青的剑刃直指他的心口:“燕翎,你要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贸闯倚澜台,以下犯上,引墨阁八十一道刑罚……”
“让开。”燕翎的目光掠过他,径直望向案台上清瘦的白色身影。
方尽墨居然笑吟吟地看着他,面上毫无悔意。
“魔宫林夜白怎么会挑月圆之夜折磨主子?你透露的。”他语调森冷,“主子自断经脉、多处骨折,肺部受损、高热不下,你害的!”
“燕翎,你疯了!”宣红赶过来,与砚青并肩,“胡言乱语什么?”
方尽墨按下最后一个藏雪宫宫印,施施然起身:“这么痛苦,那他怎么不去死?”
“一了百了,也不用痛苦地活着,如他所愿,对谁都好,不是吗?”
什么!?砚青和宣红震惊回头。
燕翎破开两人的防御,提剑杀了过去。
他一动,砚青也动,追上他的身影。
两剑相碰,发出“噌”的一声响。
青琅剑偏离了轨道,眼见要钉在旁边的柱子上。燕翎爱惜云水观的一切,当然不舍得破坏,当即卸了力道。
燕翎这一生没觉得受过什么委屈,多苦多难的事情都含血吞了。险恶的人心、寒凉的世道,统统伤不了他。
此时此刻,他却为季望泫觉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