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您没有救过我,只是像帮助所有难民一般,施舍我粥食、姜汤,赠我驱寒的棉衣。”
说到这段记忆,燕翎紧绷的声音缓和下来,隐藏着坚韧不拔的力量:“您邀我入书院,听太师讲学,说我这个年纪,该学礼义廉耻,做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彼时我浑浑噩噩,找不到活计,无家可归,已存死志。偌大的渝北城,没有一片屋檐供我避雨。”
“是您为我撑起了一把伞,告诉我,人活这一遭,不单单是来受苦的。”
“您让我活下去,去见更广阔的天地,去成为改变命运,也改变这个世界的人。”
“我做不到改变世界,而我已经见到更广阔的天地了。我找到了我的明月。”越说越是哽咽,燕翎此生就没有这样软弱和害怕的时刻,“我让您选。您想活,我就带您走。您当真半点活下去的念头也没有了,那我也留在这里,跟您一块儿死去。”
生和死,季望泫从来没有过选择。
皇后要他死、云楹死之前让他去死、方尽墨也想让他死,而母亲让他活下去、蒋玄让他活下去、师父让他活下去,宋青夷让他活下去……
没有人问过他,要怎么度过残破的余生。
而燕翎,再次把选择交给了他。
季望泫听见了。
再怎样的赤胆忠心,终归是肉体凡胎,敌不过严寒的环境。燕翎的体温渐渐下去了。
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身体上和心理上,都没有力气了。
季望泫抬手,轻轻推开了他的胸膛,喉中刺痛说不出话,无声让他走。
燕翎半跪下来,把他搂得更紧:“我不走,燕翎的世界是您赐予的,您是我活下去的执念,倘若连您都不想活了,这个世间也再没有任何东西让我留念。”
“死之前,”燕翎单手抽出出青琅剑,抬剑就要砍断另一手的经脉,“我还要受一遍您受过的苦。”
第71章 我跟你走
这一句决绝的话彻底将季望泫从混沌中唤醒。
“燕翎!”他怒不可遏地睁开眼,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忍住剧痛拉住他的手腕,“你敢。”
燕翎的眼泪更汹涌了, 他不敢违逆季望泫, 松了手,剑掉在地上:“我恨自己来得太迟,我想体会您的绝望, 想与您感同身受, 做不到、做不到……”
“我没有资格求您活下去……但求您, 让我与您共赴黄泉。”
他快要被燕翎的泪水淹没了。那份滚烫, 包裹着的是他炽热的真心。
季望泫可以去死, 但是燕翎不该去死啊。他还那么年轻,被人世间这样严苛的对待……
煎熬时眼前又浮现亲友的脸, 他们说出“活下去”这三个字的时候,分明没有任何私心。
他们单纯的想让他活下去啊……
“别哭……燕翎,我心疼……”季望泫终于松口, “我跟你走。”
燕翎浑身都在抖,他快速捡回剑, 抱着他站起来, 生怕他后悔,使出毕生所学,快速跃出了这片寒潭。
听见动静的鹭沅立即踏了进来,其余人在洞口围起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真正看到季望泫的伤势时, 鹭沅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沉着脸,迅速做了紧急处理:“不行, 这里太冷了, 先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最近的村落!”
“杉哥!你先行一步, 想办法买些桂枝、附子……”
燕翎抱着季望泫一路疾行,生怕他支撑不住,隔一会就要叫一句“主子”,越叫越勤。
“……嗯。”季望泫应着他,“我在。”
“是你啊,小跟班。”他灰白冰冷的世界在缓慢回温,头埋在燕翎胸前,听着他过于紧促的心跳声,低低笑了起来,“这下真成了我的小跟班。”
“您难受就不要说话了……”燕翎心都要疼得四分五裂了。
风声呼啸而过,季望泫却不觉得冷了:“还好。”
“为什么瞒着我?”
“……”燕翎悲伤的心情被猛一打断,梗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您走之前让我好好读书,我没有好好读书……”
而是转头就进了锦衣卫的训练营。
“随口一句话,让你念了我这么多年……阿翎,我何德何能。”
急走让燕翎满头大汗,有汗珠滑下来,落在季望泫的肌肤上。
“您好,您值得。”他喘息声渐重,“心怀大义者福泽众生。”
季望泫原本以为,燕翎这般赤诚之心源于他多年前无意间地伸出援手,可能是什么微末小事,没有留下什么印象。
燕翎却告诉他,奔赴而来,不是知恩图报,只因他是他。
蒋玄也好、谢昭明也好,季望泫也好……叫什么名都无所谓,在燕翎眼中,主子就是主子,身世坎坷、命途多舛,几经变数,却不改其大义的底色。
所以……燕翎对他是没有期望的。望过来的视线也轻盈赤忱,如梁上轻燕,炉中紫烟。
真真是,无所求。
有这样一个人身心托付,季望泫怎么舍得去死?
“你的血、你的泪、你的汗水都是热的……”他的声音喑哑,却道出前所未有的缠绵,“我感受到了。”
“阿翎,我再不会寻死。”季望泫费力睁开眼,从下往上望着他的眼睛,“我要和你,一起活下去。”
撞入他虚弱却温柔的眼波,燕翎鼻头一酸,眨眼间,又落下晶莹的泪痕。
此泪,不为他自己而流。
季望泫这一生太苦了,苦到连活下去都是折磨。
自从找回记忆以来,他将阴暗情绪尽数束缚于心底,苦苦压抑了两整年,背负仇恨与众望,踽踽独行,识人心、掌大局。
如今,如今,终于愿意为自己而活。
“主子,我晏凛发誓,除非我身死命陨,绝不会再让您受此等伤害。若有违此誓,横尸……”
季望泫双手环上他的颈项,在他说出几句毒咒之前,吻上了他的唇。
燕翎顿在原地。
客栈已经走到了,风霜都被燕翎挡在肩后。这吻不再是清冽的浅香,而是混着血腥味的苦。
冰冰凉凉的触感,入目是季望泫放大的面庞,便是在这样狼狈的场景下,燕翎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生理反应。
云杉匆匆下来接应,一看是这么个场景,退了半步,又上前一步。
“小九。”云杉用目光传达了──主子重伤在身,现在不是恩爱的时候。
“噌”的一声,燕翎的脸烧了起来,他难堪地抬起头,目光闪躲。
“我去接十一,你先送主子进去。”云杉没多在意,留下一句话便不见人影了。
燕翎“嗯”了一声,抱着季望泫进去,忙前忙后给他清洗。
屋内烧起了炭火,暖和却闷,季望泫躺在靠窗的榻上,窗户开了一条缝。他闭着眼,再没有力气了。
鹭沅气喘吁吁地赶来,撩起袖口,喊来雀音打下手。
燕翎静站许久,见没有用得着他的地方,默默退了出去。
……
一场急救耗费了整整两个时辰。鹭沅施完最后一针,将季望泫的情况稳定下来,屋外云杉也把药炖好了。
季望泫缓缓睁开眼,一一扫过他们脸上沉痛的表情,想笑,牵扯到胸腔的伤势,笑意一淡再淡:“没死,丧着脸做什么?”
“主子,您是不是准备抛下我们了。”鹭沅小声地不满。
“你快别说了!”雀音打断他,“主子正难受呢,你说这话!”
“对不起。”鹭沅垂下头,扶着他坐起来,“您喝药,然后歇下吧。”
断过的经脉接起来费时费力,此地条件不允许,鹭沅也不敢贸然动手。所以季望泫的四肢还是绵软无力,受了搀扶才能坐起来。
“没有要抛弃你们,”季望泫有问必答,轻声道,“你们都是自由的鸟,有武艺傍身,有一技之长,天下之大任尔往,何谈抛弃?”
一剂猛药下来,总算暖和一些了。季望泫半靠着:“其他人呢?”
“留在漠西对幽冥草斩草除根,以防再出现叛变之人。”云杉回答他,“小九,在外面跪着。”
“……”季望泫刚缓了半口气,皱起眉头,气急咳了几声,“唤他进来。”
“主子,”鹭沅半跪下来,又探了一把他的脉搏,“漠西天寒,还得速速回宫修养。师父他……很担心您。”
能想象到宋青夷会是一副什么阴阳怪气的嘴脸,季望泫头痛了起来,说:“让我歇个半天,再启程吧。”
此时燕翎裹着一身寒气进来,在门口便跪了,不愿让寒气近季望泫的身。
“退下吧,燕九留在这即可。”
鹭沅不放心,退至门口值守,给燕翎使了个眼色,让他有需要就叫自己。
“做什么?天寒地冻,不愿意候着我,出去跪哪门子的天地。”季望泫苍白的面容上不见笑意,压迫感扑面而来。
在外头足足冻了两个时辰,燕翎却没觉得冷,只是堪堪把心里的躁动压了下去。
季望泫:“过来。”
“属下身上寒气重。”
“这是你一意孤行的后果,我只要你过来。”
虽然扫去了身上雪,骤然进入到温暖的环境,衣裳被水汽浸湿。燕翎无法,听命站起来,跪到他身前去。
他眼睫上的冰粒化作细小的水粒,像朝露。
“看着我,”季望泫语调是虚的,却仍然不容置喙,“无端又罚自己跪,为了什么?”
燕翎抬头,被他一句拷问又激红了脸,心脏几乎都要跳出胸膛。
“属下有罪,属下竟敢肖想主子……属下该死。”
“……”这傻孩子居然因为一吻动情后让自己跪在冷天里足足反省了两个时辰!
季望泫千疮百孔的心无形中被抚慰,又化成一滩春水,严肃的表情松软下去,笑说:“起来。”
燕翎站起来,飞速低下头,仍觉得无颜面对他。
“坐。”季望泫耐心道,“又不是无欲无求的圣人,当真要做一根榆木不成?燕小九,你当然可以‘肖想’我。”
“我们燕小九铁树开花,我开心还来不及。不必如此严苛对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