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季望泫是那样好的一个人啊。散发着无差别的月辉,照拂世人,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不珍惜?


    为什么都催着他去死呢?


    眼中起了杀意,燕翎手腕微沉,凝出八分力道,迎刃而去。


    “燕翎,有任何事,也不该由你来审判。”砚青不退不避,站在方尽墨身前,重剑在手,接下他这一招。


    身后宣红亦飞身而上,身形如柳絮般飘忽不定。


    一人力大势沉,一人快剑如风,前后夹击,整好完全化解了燕翎双手的攻势。


    燕翎意在方尽墨,并不想伤害其他人。迟迟破不开两人的配合,转换了攻势,生受两人的剑招,又在他们愣神的一瞬间,冲着方尽墨而去!


    “燕翎。”冷若冰霜的女声响起,这是云槐头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咬咬牙,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就在他将将要触碰到方尽墨的那一瞬间──


    云槐手中重鞭飞出,卷住他的腰腹,将他整个人捞了回来。


    “云水卫云九听令,”云槐沉声道,“卸剑,跪下。”


    “……”燕翎试图挣扎,鞭身勒得更紧。他站了足足有三息的时间,胸膛剧烈起伏,最后迟缓地收了剑,轻放到地上,听命跪了下来。


    “我只是想……让方副宫主也尝尝手腕骨折的滋味。”双膝砸到地上是痛的,燕翎小声却绝望的自言自语,“没想杀他。”


    云槐听到了。


    她的目光扫过方尽墨,最后落到砚青和宣红身上,面无表情道:“看好副宫主,不得踏出侧殿一步,等宫主恢复后来定夺。”


    “云九,随我去引墨阁领罚。”


    燕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应了声,弯腰捡起剑的时候,冷淡地望了方尽墨一眼。


    那是极度平和的一眼,宛如掠过平静湖面的一缕微风,没有不甘和愤恨。酷似季望泫平时看人的目光。


    他当然知道硬闯倚澜台是违背宫规,且不说能不能闯进去,宫法是一定会请的。但是燕翎要来。


    他要告诉他们,他们不在意、不珍惜的人,有人在意,有人珍惜。有人想让他活下去!


    第73章 自在随心


    走出倚澜台, 云槐忽然停住了。


    燕翎也停住,疑惑垂眸。


    几片枯黄的香樟叶被风卷落,无声落在地上。


    云槐从怀中取出纱布, 为他手臂上的划伤做简易的包扎。


    燕翎一愣, 想后撤,又被她的威压震得不敢轻举妄动。


    这伤是他咎由自取,怎好叫统领亲自给他包扎。


    一路上再无言。燕翎入了引墨阁, 自行领了一百鞭。


    云槐站在一侧观刑, 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年轻人往那一跪, 如巍峨山岳坚定不移。歪七扭八的血痕攀上来, 亦化作沉默的纹路。


    为讨一个没有人在意的“公道”, 即便什么也没做成,也要知不可为而为。这是何等的赤子之心。


    受罚时疼出了满身的汗, 淌过身上的破口,背部一片刺痛。燕翎直视前方,身上再痛, 也没有在玄冰洞见到季望泫时的心痛。


    世人默认幸存者合该背负所有、无坚不摧,不负责任地恨他、怨他, 说尽刻薄怨毒的话。只有燕翎知道, 让季望泫自发地想要活下去,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


    好在……活下来了。


    鞭声凌厉,打不碎燕翎心中的畅快和自由。前半生多有掣肘,循规蹈矩、抹杀自我, 而如今……他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为此付出代价,他也认。


    最终是云槐扶他起来的, 还说:“连夜守着主子, 你也没睡好, 歇着吧。”


    “属下……想去杏安阁。”


    “去吧。”


    没想到她会应允,燕翎一喜,说:“谢槐姐!”


    在盥洗间用几瓢凉水冲尽血污,燕翎穿回玄金衣,使着轻功就去了。


    杏安阁。季望泫仍未醒。


    宋青夷花费两个时辰,将他断裂的主经脉接上,注入内力捋顺他身体里的气劲。


    情况算是稳定下来了。他把季望泫转移至杏安阁里的暖阁中。


    燕翎敲了门,步伐轻盈地走进来。


    “心情不错嘛,”宋青夷的脸色也缓和过来了,桃花眼微眯,“去找方尽墨的麻烦了?”


    ……被看穿了。燕翎迅速看了一眼榻上的季望泫,说:“嗯。”


    “脱衣服,让鹭沅给你上药。”宋青夷换了香炉里的药香,随口招呼他。


    “多谢宋先生,属下不用,”见过季望泫安稳的睡容,燕翎也放心了,“只是皮外伤,受罚不可上药。”


    宋青夷笑眯眯地看他,也不劝,只说:“等清微醒来心疼你?”


    “……”


    迟疑间鹭沅从侧殿出来,把他拉到旁边的圆凳上,一手拿着外敷药,一手要去解他的衣:“‘悬月’可不是什么好挨的,  你不处理、发热了,倒要主子来照顾你吗?”


    燕翎拦他的手松懈下去,想了想,自己解开上衣。


    那叫一个皮开肉绽、鲜血淋漓。鹭沅愣了好一会儿,欲言又止:“不是,你这叫皮外伤?”


    “自在随心。”宋青夷点评一句,打点好暖阁的一切,这才来的及坐在圆桌旁,喝上一杯茶。


    上药的过程中又疼出冷汗,燕翎的目光轻缓地落在季望泫身上,好似感觉不到痛,只觉心安。


    “听好了,燕翎,”宋青夷出言分散他的注意力,“这回季望泫接上经脉,两月内绝对不能动武,否则武功尽失,天神下凡都救不回来。”


    “是。我记住了。属下会看好主子。”


    “不让人省心,”坐也来不及坐,宋青夷踱步到外边,片刻后拿了片菱形木片出来,“阿沅,你替我跑一趟神木谷,寻一味药材。”


    鹭沅这厢替燕翎处理好了,偏头一看:“百应叶?师父……”


    出自神木谷的“百应叶”,据说全天下只有三片!执此叶者,都是祖上于神木谷有大恩,无论谷中如何易主,都可凭此叶换取谷中任意一种药材,有求必应。


    宋青夷用目光制止了他的开口。


    燕翎起身,上前一步,主动请缨:“不如我去吧,十一留在这里照顾主子,神木谷我熟悉,来回也快……不要耽误了主子的用药。”


    “这有我在,无妨,”宋青夷不动声色,“此物是师父传下来的,由鹭沅去,名正言顺。”


    鹭沅忽然意识到什么,双手接过,躬身行过一礼:“徒儿这便出发。”


    燕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观你脸色青白,积疲已久,外间还有一方竹榻,歇下吧。”


    屋内的温度对燕翎来说有些高了。药香袅袅,他有了困意,却还是想守着季望泫。


    他再次谢过宋青夷的好意,却没动。


    “不然你与清微同床共枕便是了。”


    “!”不能肖想主子,燕翎遏止住了心底小小的雀跃,搬了张椅子到床尾,“属下随处可睡。”


    叫不动。天底下除了季望泫,还有谁能治住他?宋青夷摆摆手,径自出门煎药。


    再回来时,远远见着燕翎是闭着眼的,待他踏入后,又立即睁开了,警惕地盯着门口。


    此时夜已深,宋青夷打着哈欠,把瓷碗递给他:“你想办法喂吧,我要歇着了,有情况来叫我。”


    燕翎应下,起身半跪下来,舀起一勺药汁,这才后知后觉并非易事。


    他既无法掰开季望泫的嘴,将药灌下去,又不能嘴对嘴喂……太冒犯了!不可饶恕的冒犯。


    思量再三,他每次只舀一丁点,轻轻碰在季望泫唇上,顺着缝隙,一点点倒进去。


    这一喂,耗费了大半个时辰。


    用丝巾擦干净他脸上不小心蹭到的药汁,有了照顾人的实感。


    往日都是季望泫处处顾及着他的身心状况,如今短暂的颠倒,燕翎心中产生了“被需要”的幸福感。


    这夜他就靠坐在床榻边,枕着季望泫的衣角入眠。


    ……


    有事未了。季望泫就算是受此等重伤,几乎丢了半条命,也只昏睡了两日,


    再度睁开眼,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感官复苏,最先闻到的是药材混合着食物的清香。隐约可以听见交谈声。


    屋外的小厨房,乔叔正教燕翎煮药膳。


    一盅热气腾腾的补汤出锅,燕翎尝了尝咸淡,余光看见暖阁里的屏风后依稀有人影晃动。


    他惊喜地搁下碗,脚下轻点,跃至榻前:“主子!”


    食物的鲜香彻底唤醒了季望泫,他抬手,扶着燕翎的臂膀坐起来,视线无意识落到不远处的窗外。


    一派橙黄橘绿的好秋光。


    燕翎高兴得说不出话,罕见地扬了扬嘴角。


    “饿,”季望泫分辨出自己身处杏安阁,自然知道宋青夷妙手回春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嗓子不劈了,胸腔不疼了,“吃饭。”


    就是这道清润的声音,如秋露,如清泉。哪怕说的是稀松平常的一个词,也让燕翎热泪盈眶。


    “好,属下去端。”


    伤筋动骨,季望泫支离破碎的身躯刚被修补,不宜有大动作,所以燕翎只是盛了碗药膳,坐在榻侧。


    甫一坐下,宋青夷怨气冲天地走进来、眼睛都快瞪到天上去。


    “季清微,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乌鸡汤炖的粥香甜,季望泫光明正大地吃着燕翎喂过来的粥,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嗓子,表示:嗓子哑,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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