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一直站在旁边的鹭沅并不知悉季望泫的心理活动,他死死盯着两人即将触碰到的手,紧张得要命。
他不可能让孟元亭杀了主子的,即便是背上抗命的罪名,也不会。
更角落的鸦回与雀音亦然。虽然他们看起来在躺尸,连基本的行动力都没有。
孟元亭注视那片刀刃许久,最终发出一声极低的叹息。
“我不会杀你。”他没有接,“师父一生行善,教诲我不能滥杀无辜。”
季望泫将刀刃一抛:“那就杀了他们!天星阁尚可重建,死去的心气却永不复燃。”
“……”
这些年也不是没有想过要把师父那条决绝的路走到底,一半是不敢,一半是不能。
而如今季望泫如一阵疾风骤雨,闯了进来。或许可以凿开这阴暗的一角。
沉吟许久,孟元亭低声开口:“你随我来。”
“主子。”鹭沅抬步要跟,又在鸦回和雀音那处顿住。
季望泫:“无妨,你在此候着,小九跟着我。”
他随着孟元亭从密道出去,返回到地面上。
季望泫取出一白玉哨,吹出一段音调。
山上燥候的燕翎听到此音,立即站起身来,环顾寻找方向:“主子在召唤我。”
云水十二位每人都对应着不同的音段。
他朝云杉对了个眼色,云杉说:“我在此守候,你去吧。”
【作者有话说】
走几天剧情[合十]
第61章 一星在水
天星七子之首天枢子一脉相承。受天命, 历代皆出于孟家。
然而天命,又岂是好琢磨的东西?
在孟元亭这一代,异变出现了。
新的天枢子, 在他出生前, 便诞生了。
此事一直瞒到孟元亭十三岁。他的父亲多方辗转未曾寻到的人,自行来了天星山。
当时闻在水年十八,宛若一星降于天山。
他当真是天纵之才, 无门无派, 独自钻研卦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孟元亭从未见过如此璀璨耀眼的明星。
闻在水受卦象指引而来。天枢归位, 那一年的天星山迎来的是焕然一新的光辉。
他成为了天星山的座上宾, 也顺理成章地收孟元亭为徒。
然而, 对天星山了解得越多,闻在水越是体会到了孟元亭的无奈。
自从四十五年前天枢子孟老携武林百家讨伐魔宫, 一战得胜,后历经两代,孟家嫡系资质平平。
孟父勤恳一生未能觉醒天命成为天枢子, 只能将重望寄托在未诞生的孟元亭身上。
即便他如自己一般平庸,诞生那日天象平平, 似乎也在昭显, 这个孩子会是和自己一样的命运。
余下几子的后代同样凋敝,已选择剑走偏锋,寻找其他的途径。
孟氏不行。天命造就了孟氏,进而造就了天星阁, 可倘若天命不再,天星阁又如何存续?
在孟父严厉的鞭策和教导下, 孟元亭三岁识字, 五岁学观星, 七岁习占卜之法,习掌家之道,没有一丝一毫的喘息。
直到闻在水出现在他眼前,孟父“天命!天命!”地念叨许久,自戕在他眼前,送出天枢子之位,将孟元亭、乃至整个天星阁托付到他手中。
闻在水看着少年老成的孟元亭──孟父提前为他取了小字,小字就叫“天枢”。然而区区肉体凡胎,如何压得住天宿之名?
他受指引而来,为渡天星阁之困局。
然而几年后,他才发现,所谓困局,不过是前人作茧自缚!
……
孟元亭带季望泫一路来到了天星山的后山洞穴。
他按下阵石,沉重的石墙缓缓滑开,带出阴湿腐朽的气味。
洞穴深处,是一片猩红的光。这里居然种有一片幽冥草!
仔细看,那成片的红色中,有一佝偻身影,像动物一般啃食着幽冥草的茎叶。
走近了才看出那人白发童颜,身形消瘦,目光无神。
“这是我爷爷,”孟元亭停了下来,语调悲凉,“正是六十年前被称作天枢真人,挑大梁、灭魔宫的天枢孟老。”
“和他一样症状的人,还有六个。”
季望泫紧蹙眉头,罕见地流露出惊异。成片的幽冥草像血泊,蚕食人的精气和灵魂。他沉沉发问:“……为何?”
燕翎一路陪伴在他身侧,对这惊天异变没有任何感觉,目光恨不得凝在季望泫身上。
洞穴内足有七张小榻,零散分布着,还有一方圆桌,上边摆着不久前送来的吃食。
“除魔一战,千里幽冥草付之一炬,魔族遁走。”孟元亭蹲下来,捡起散在地上的瓜果,“清理战场时,爷爷在魔宫密道发现了一本秘籍,其中夹有幽冥草的粉末……和种子。”
“当时大敌已除,爷爷心高气傲,并不把这放在眼里,然而……终究是低估了魔功蛊惑人心的能力。”
“天星七子靠天命吃饭,修炼之法不成体系,阁内并无一脉相承的功法,不像藏雪宫,修的是心静心纯,可摒除杂念,恪守本心。”
他把桌上的物件收拾好:“所以,天星阁对于魔道的浸透,毫无招架之力啊。”
“幽冥草使人生瘾,堕落过一回……便万劫不复。战后回天星山的那段时间,爷爷疯了似的修炼,凭着这本魔宫秘籍,如入无人之境,阁中再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他成为了,他亲手赶走的魔人。”
旁边的床榻上又溜出两个小身影,孟元亭无奈一笑:“这是现任玉衡子,我唤她一声二姨。彼时她已在姨姥腹中,生下来便离不开这玩意。这是开阳子,我四叔。上上辈天星七子无人幸免,而上一辈人,只有我父亲免于幽冥草的侵蚀。”
“因为六十年前他已经诞生,只因天资平平,没有养在爷爷身边。后老来得子,又有了我。”
“望泫,六十年前天星阁是英雄,受万人敬仰和爱戴,对么?”最终他的视线重新落到季望泫身上,“天星阁早已流芳百年,我父亲、我,除了为他们遮掩,熬到他们死,又能做什么呢?”
“我爷爷堕落前,又是何等的光风亮节?丰功伟绩,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罢!一念踏错,万骨成枯,要我如何苛责?”
“父亲教育我,孟家本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爷爷便没有今日安稳的江湖,若不是那一战,他又何苦至此?因果相循,逃不脱!可他不负天下人。”
“爷爷意识到自己闯下滔天大祸,当即启动七星连阵,将七子困在此地,魔族功法已侵入体,幽冥草种子却种不活,于是他们终日在此苦熬。”
沉寂数十年的秘密今日在外人眼下摊开,一番言辞耗费了孟元亭的大半精力,他虚弱地咳嗽几声。
然后呢?幽冥草怎会复生?这与出现在断霞岭的薛妙玉又有何干?
此时洞穴外传来叩门声,燕翎立即警觉,青琅剑出鞘,隔着半臂远,指着孟元亭的咽喉。
“稍安勿躁,”孟元亭转过身,“还请望泫先作隐藏,我来应对。”
季望泫点头,拉回了蓄势待发的燕翎,隐入石块后。
石壁再度缓缓推开,孟元亭踏出去几步,出现在来人举起的火光中。
“侄儿,我听天同与天相说你半夜出了太微殿,不知来此作何呀?”中年男子一双阴鸷的目光打量他,“今日可不是送食夜。”
孟元亭面色无虞,眼中又浮起一潭死水般的沉寂:“我知道章叔与玉姨要做什么,良心不安,特来看望爷爷。”
这是不欲插手的意思。孟含章怀疑地将他打量,手中火把往里探了一探,却是没发现什么异常。
“身为阁主,阁中的顶梁柱,元亭该仔细自己身体才是。”
“身无恙,心难安。”孟元亭苦笑,“许多事情,在此找些答案。章叔便让我待会儿吧。”
他一贯是这般好拿捏的姿态,孟含章料他不敢做出有悖天星阁芳名的事儿,带着人转身走了。
走出去,私下吩咐说:“盯紧阁主,几时出来?有何异常,速速来报。”
石壁再度关上。
“可以了,”他站累了,走回来坐在一方小石块上,“我继续讲罢。”
“苦熬数年之后,瑶光子最先支撑不住,天枢为首、瑶光为尾,他是唯一可以撬开七星连阵之人,某一天,他跑了。”
“那时候在外主持大局的是我一位叔公,他并不知道天星七子已遭剧变,和外人一样认为他们只是在闭关修炼。所以瑶光子很快重掌大局。正巧薛妙玉拜入天星阁,入了瑶光一门,多重巧合之下,她知道了天星阁的秘密。”
季望泫在他身侧坐下,洗耳恭听。
“后来她勾结叔父,修炼魔族秘籍,多次前往断霞岭,探查幽冥草的秘密,最终还真让她种出了这一片。”
“于是乎,天星阁彻底成了叔父与她的囊中之物。这一片幽冥草出来之日,我父亲便知,阁之命运已落入他人之手。而我孟氏一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瓜分出所谓星门,对她们所行恶事视若无睹。”
“否则,此地将会被他们昭告天下。”
孟元亭颓然闭眼:“留着我,也是因为只有孟氏嫡亲一脉可开此阵门。”
“师父的到来让他们短暂惊慌了一段时日。那些伎俩又如何能瞒住算无遗策的师父?”
“师父是外人,孟家荣辱不在其身,也断不会因为我,向奸邪妥协。他查明白之后决意要重建天星阁。以壮士断腕的决心,以身撬动屹立数百年的天星阁。”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一颤:“他失败了。因为他是外姓,孤立无援,孟家无人支持他,星门又全是投机取巧、妄图一步登天之辈。”
“他明明可以再等等,等我长成、等穴中人熬死,再无掣肘。”孟元亭眼中浮现泪光,“可他说,想给我一个清白的天星阁,让我不必步前辈的后尘。”
“我让他失望了……”
“不,”季望泫笃定地看着他,“闻先生算无遗策,又怎会不知此举是以卵击石,毫无胜算,无尽兄。”
“他是在用生命给你勇气与力量,要你心澄明,不受外人惑。”多么炽热的人,多么炽热一颗心,季望泫的声音冷冽而平稳,“孟家起的因,合该由孟家人来结果。你若继续熟视无睹,才是让他失望。”
万籁生山,一星在水。
闻在水是划过天星山的星,不远万里,为渡他而来。
用其短暂却绚烂的一生,给他黑暗的生命,带来一瞬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