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他倒要看看,天星阁卖的什么关子。
岸边传来的声音,季望泫抬头看不清来人的面容。
“我说一道杀了便是,摇光子偏说要留着,等她回来。”
“你傻啊,堂堂藏雪宫宫主葬身天星山,不得惹出一阵腥风血雨?还是等妙玉姐回来处置吧。”
薛妙玉。季望泫敏锐捕捉到这个名字,心想此番来对了。
“没死吧。”有人探身过来观望。
鹭沅手捏一把碎刃,在季望泫默许的目光下,往上一扬。
没用多少力道,要是再用力些,戳穿那人的眼睛也不成问题。让你们阴我主子,鹭沅阴暗地想。
“臭小子!”头顶传来气急败坏的怒骂。
“轰隆──”一声响,底下一空,四人坠入更深的地洞。
季望泫一跃到底,袖中素弦向四面八方而去,钉入墙中,接住了暂时没有行动能力的鸦回和雀音。
鹭沅则是借用了雀音的寒霜剑,把跟着戳下来的刀片劈飞。
这究竟是什么世道?鹭沅心中似有熊熊烈火在燃烧,他不擅长使剑,振得自己虎口发麻。主子从来没有害人之心,却莫名其妙连连遭遇他人的算计、追杀。
“……”雀音半掀着眼皮,心疼自己的剑,“倒不必这样用力,你会不会用剑啊!”
季望泫冷淡道:“省点力气。”
阴暗逼仄的环境让他浑身不舒畅。没有外人在场,他便是脸上的浅笑也不维持,把重伤的两人放好,兀自找了块还算舒适的角落坐下。
鹭沅愤愤放下剑:“属下在周围一探。”
时刻注意着季望泫的安危,他不敢走远了。事实上这个暗室四面都是石壁,鹭沅摸黑探了一圈,没发现出口。
他回到季望泫身边,仰头看头顶的高度,估算着这样的高度和陡峭度,除开重伤的鸦、雀,他们几个倒是可以来去自如。
让云杉多来回两趟把两人带上来也就好了,远远不到绝境。下了结论,鹭沅松懈一二,解下腰间水壶,无声询问季望泫要不要喝水。
季望泫摇头。地下室空气稀薄,令人喘不过气,会让他的身体应激性地想起多年前遭受过的非人对待。
鹭沅看得开,视线在躺尸的两人身上晃荡,忽然“呵呵”笑出声来。
季望泫:“……?”
“主子,属下忽然想到了一个词,”他笑得直不起腰来,“鸦雀无声。”
“……”注意力被转移,季望泫也轻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雀音跟鹭沅怎么不算低山臭水遇知音呢哈哈哈[奶茶]
第60章 没有希望
燕翎是眼睁睁看着季望泫坠入深渊的。他藏身树丛中, 眼中迸发出来的凶狠杀意隔着好远都让人脊背生寒,
云杉时刻准备摁住他,但是出乎意料, 他只是杀意重, 没有挪动一步。
从后看,他的肩头压抑到微微发抖。
等坑上围着的人散去了,他也一直没有动。
云杉上前一步, 只见他眼尾发红, 将下唇咬得惨白。
“没事的, 小十一在呢。”云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沉默的时间里, 燕翎想了不下百种方法。上去把那群人杀了、去打开机关自己也跳下去、去山下太微殿找孟元亭兴师问罪、再不济, 把天星山的人全灭了。
他已经将自己架在了悬崖边,胸腔恨意翻涌, 理智仍在。
燕翎看向云杉,用目光征求他的意见。
云杉头回与他一同出任务,不知道他的行事风格, 按印象来说,他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 有自己的想法。
“你在问我要怎么做么?”云杉反问一句, 坦诚相告,“我的意见是静观其变。”
“十一身上带有伤药和干粮,撑三日不成问题。主子以身诱敌,自然有他的道理, 不等到想见的人,岂不白来?”
“若三日都没有动静, 管他刀山火海, 闯!”
燕翎心想他等不了三天。主子在虚弱期, 底下又冷又阴,还不知道受伤没有。又怎么能只吃干粮呢?主子精细,要洗澡、要换干净衣服的呀。
他死死盯着机关的方向,压下所有呼之欲出的念头。
主子不让他单独行事。
“我听你的。”燕翎闷声说了一句。
出乎意料的好劝。云杉多看了他两眼,眼见他眼中的执拗消失不见:“那就好好养精蓄锐,等主子需要我们的时候,再杀出去不迟。”
……
暗室中闭目养神的季望泫在深夜时候等来了他要等的人。
意料之中。
从玉河殿出来前他便让云杉去给孟元亭递了封密信,言明他此行为“薛妙玉”而来。薛妙玉与藏雪宫有血仇,他势必要将其引出,除之后快。
彼时他并不知道薛妙玉在天星阁中担任着什么身份,只是猜测她兴许也在孟元亭的对立面,所以信中亦提出一个交易──期望与孟元亭联手,孟元亭若助他钓出薛妙玉,他便听其调遣,愿做一把劈开天星阁积弊的刀剑。
信中还写了他要出行的时间、地点,摆明了自己会在后山出事。
这不,密室的角落传来齿轮转动的沉闷声响,有人从暗门走了进来。
鹭沅当即戒备,银针在指尖探出许多个尖锐弧度。
“望泫,是我。”孟元亭孤身走进来,门缝中钻进来几缕幽风,他手里持着颗夜明珠,带来一团微光。
季望泫坐在原地,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如水:“元亭兄来,是来取我命,还是要助我一臂之力?”
“都不是。”孟元亭一眼看见角落里重伤的两人,憔悴的眼中流露出几分抱歉,“望泫,你走吧。”
“我找亲信护送你下山,不要再来了。”他恳切地望着他,“你所查之事关系到整个天星阁,他们会杀了你。”
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是静的,像再不会有波澜的湖面。他知书达理,再三谢过季望泫一番好心,句句有回应,可是眼底是没有光芒的。
他好像,没有希望。
季望泫蓦然起身,向前一步,衣摆微微摇晃:“孟无尽。”
孟元亭愕然抬头,他的表字,眼前这个年轻人怎么会知道?
“少时游历天下,有幸见过令师。”季望泫眼中是另外一片幽静,漆黑之下暗藏与世事抗争的微末星光,“萍水相逢,酣畅对饮,那夜他看着我,却不是在看我。”
“他说自己有个徒儿,虚长我几岁,生下来便担上大任,家族的兴盛俱压其身。”
季望泫亦透过他,看自己在十六岁那年遇见的天枢子。
于风疏月明夜,月下青年不到而立之年,一身深蓝衣袍,上似有星子流转,腰间扣着几枚算命的铜钱。
“他给徒儿取字为‘无尽’,愿他福泽无尽,欢愉无尽,更愿他有无尽的勇气,有朝一日可以挣脱家族的桎梏。”
“什么天璇子天玑子都是假的对不对?”季望泫话锋一转,带着以剑劈开黑夜的果决,“空有名头,却无能力,挂着名字只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天星七子俱在,天星阁一切如旧。”
太尖锐了。长夜如裂帛被撕开,“嚓”的一声响,振聋发聩。
孟元亭不断妥协的一生中,第二次见到这样的尖锐。
“孟无尽。”季望泫再度唤起他的名字,宽袖往鸦雀躺着的角落一扬,“正因我见过上任天枢子,所以带着人前来赴险,赌你有叫日月换新天的壮志。”
“你明知道这些人做的不对,他们在不断蚕食天星阁的仁义,将这颗古老的巨树吃得只剩空壳,你为什么不反抗?”
“因为我是凡人!”孟元亭终于受不住他激烈的质问,一潭死水般的眼中透出几分艰难的不甘,“我亦配不上天枢子之名,师父死后,天星阁再无七子。”
季望泫逼近他,直挺挺站在他面前:“我又算什么天之骄子?倘若不是我师父苦苦相求,我宁杀尽所谓正道,所谓正义,也绝不会手刃至亲。”
“我不敢做的决定,先辈替我做了。我不会辜负她。”
“所以我要复仇,我要行恶者付出代价!”季望泫的目光由激烈转为沉痛,“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元亭兄。”
“不过是清名二字。”
“我师父以死证清名,为此付出了藏雪宫二十余人命的代价,而你天星阁的清名,用了多少无辜性命来遮掩?来粉饰太平?”
他字字珠玑,一字一句宛如密密麻麻的箭雨。孟元亭招架不住这样的尖锐。
“我不可以。我被冠以孟氏,天星阁是我的根。”他往连连后退,面色煞白,“不可以毁在我手里。”
后背压在冰冷的石壁上,退无可退,他想起了师父平和的目光。
师父的目光面对他时总是柔软的,面对天星阁其他人,却是犀利冷冽,不留情面的。
那年他收集了天星阁完完整整的腌证据,以身为刃,要破开盘旋在天星山上数十年的黑。
最终,他死了。
也许同今日一般,被坑杀在了不知道哪个阵法中。
一面是信仰,是正义,另一面是血亲、是家园,让孟元亭怎么选,又能选什么!?
见他后退,季望泫也如精力耗尽一般颓然垂下眼:“元亭兄,你不帮我,我也帮不上你,只能用自个的法子了。”
“天星七子名存实亡,你今日若放我走,便等着来日受万家讨伐。”
“季望泫!你不要逼我……”
孟元亭想起了师父死前算过的最后一卦,卦象说,天星七子的命途会在他手中改变,是永久沉寂还是柳暗花明,只在他一念之间。
他一直以来不敢正视此卦。自诞生起就被困住了手脚,不敢改变,不敢斗争。
两年前听说藏雪宫为清除宫内异端,斩断与魔族相关的苗头,新任宫主不惜拔剑弑师。说内心毫无波动,那是假的。
“要么杀了我,要么一道捅破这片天。善恶、正邪,皆由你来选。”季望泫脚尖挑起一枚刀片,握在两指间,又递给孟元亭。
他始终抬着头,露出衣领下的一截颈项,状似将命脉交付给他。
实际上袖中素弦蓄势待发,孟元亭若是持刃要取他的性命,白弦将会先一步贯穿他的心脏。
季望泫自认远没有嘴上所说那样高尚。你天星阁的清名与我何干?我只要复仇,为此我将无所不用其极。
由此带出的腐肉,窟窿……哪怕是为此,整个天星阁都崩塌,季望泫根本不在意。
他孟元亭若是勇敢站出来,季望泫敬他铁骨未削,帮上他三分。如若不然,季望泫便杀了他,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