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季望泫曾亲眼见过,有人“愁断肠”毒发,七窍流血地死在他面前,原因是那个小暗卫,没有保护好谢鉴秋。


    他是皇帝的人。


    愁断肠除了皇宫,没有解药。


    皇帝在用燕翎的血肉之躯,给他传递一个消息──该回宫了。


    诸多信息碎片被一条线完整地穿了起来,那丝没想明白的微妙也消失不见。


    季望泫眼前发黑,被精密算计的恶心感一寸寸攀上他的脊椎。他被浓稠似墨的湖水吞没,无法呼吸,无法求救。


    “清微!”宋青夷急急唤他的名字,“时不我待,你须得速速决策。”


    视野渐渐恢复,首先看见的是冰冷的墓碑。


    在场之人都望着他。


    季望泫定了心神,起身,将怀中的火热躯体搂得紧了紧:“宋青夷,鹭沅,给你们一夜时间研究这枚解药。”


    “天明之前,无论能不能复刻,都要把解药送到明镜台。”


    他走得稳,一步一步,再不回头:“其他人留在这里陪师父和故去的姐姐们,不必过来了。”


    燕翎的意识已经相当混乱了,季望泫的怀抱让他觉得安宁,理智又让他慌乱,只一味地重复说:“求主子把我葬在云水观……”


    这是燕翎求他的第三件事情。


    “燕翎,你要这样不声不响地死去,我是不会允许你葬在云水观的。”季望泫严词拒绝他,语调低沉,“我会把你丢出去,让你横尸荒郊野岭,让你再也找不到我。”


    “……”燕翎大睁着眼,浑圆的泪珠滚落下来,像晨时鲜嫩绿叶上的露珠。


    他委屈极了,抿着唇不说话,眼泪一直掉一直掉,沾湿季望泫的衣襟。


    “特别是自杀的人,”季望泫在他耳边恶狠狠地威胁,“不配挂上云水卫的名姓,死了也不会有人给你烧纸,不会有任何人记得你。”


    “呜……”燕翎埋进他的胸膛,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把人欺负狠了,季望泫也心软了,软和了语气,哄道:“所以啊,不要死。”


    “活下去,燕翎,活下去。”


    第50章 喜欢主子


    一路到明镜台, 怀里的人都没动静了。


    不知道这场眼泪被他压抑了多久,一次性流了个尽。


    季望泫把他抱到床榻上,吩咐当值的云杉取来水、纱布和伤药。


    燕翎躺在他的腿上, 凉凉的触感, 感觉随时可能要爆裂的血管都被安抚下去。


    掀开衣袖,上面整整有七道血痕。季望泫又想起了多年前惨死在他和谢鉴秋眼前的年轻暗卫,那时他也是痛不欲生, 撞墙、咬舌, 什么都被拦住, 最后活活痛死。


    燕翎也看到了自己狰狞的伤口, 想把手缩回来, 被抓住了没缩动。


    “送你青琅剑,是要你划自己的吗?”季望泫不许他动, 语气稍显严厉,“养你,是让你送死的吗?不许动!”


    燕翎抬着手不敢动了, 眼中又浮现泪光。


    “哭也没用,”季望泫细致地为他清理伤处, “这次我真的生气了, 燕小九。”


    燕翎虚弱道:“对不起……”


    给他包扎完手臂,季望泫握住他的手,摊开他的掌心──果然也是一片血肉模糊。


    季望泫心情复杂,给他擦药:“我知道你很痛苦, 忍一忍。我让青夷去研制解药了,研究出药方, 才不会受制于人。”


    “嗯。”在他怀里, 好像没那么痛。即便是死在这里, 燕翎也满足了。


    可是主子让他活下去。


    好,那他就努力地活下去。


    “疼就咬我,”处理完,季望泫将他抱起来,让他的头抵在自己肩上,“乖。”


    清透的冷香浸透了他,燕翎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怎么可能舍得咬?他珍惜地靠着,忽然想起自己一身的冷汗……


    “别动。”季望泫按住他的发顶,安抚他,“没关系,不脏。”


    燕翎几乎要怀疑,这是他死前一场温馨的梦。


    可是梦里不会痛的吧?他睁着眼,季望泫的发丝蹭到他的脸颊,还有微微的痒意。


    然而这夜还是漫长。


    下一波疼痛袭来的时候,燕翎在他怀里颤抖。他下意识要攥紧手,手却被季望泫轻握住了。


    他不愿意伤到季望泫,手指几度曲起,又用力地打开。


    “把我……绑起来,可以吗?”燕翎气若游丝地祈求道。


    季望泫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温润如细雨:“把你绑在我怀里还不够吗?”


    “这样呢?”他贴过他的脸颊,偏头,在他脸上落下一个轻巧的吻。


    天啊……明月向他而来。


    燕翎的大脑完全不转了,脸颊上柔软、带点凉意的触感让他飘飘欲仙。


    如果这是梦的话,痛便痛了,他不要醒来。


    燕翎沉醉其中,再度安静下来。


    亲吻他的时候季望泫心跳得比平常要快,那几乎是一股冲动,是临时起意,根本没来得及考虑到燕翎会不会接受。


    季望泫从来都是理智的,极少出现被情绪推着走的情况。此时此刻,他的心乱了。


    晏凛虽是锦衣卫的人。可来到他身边的燕翎,确实清清白白,一尘不染,像一株从污泥里爬出来的莲。


    他这样坦荡,那怕赔上性命也要和过往一刀两断。决定了,就决不回头。


    他是真心想当云水卫的燕翎,想当他的一只小燕儿,所以隐瞒,沉默。


    季望泫为怀疑过他的用心而感到难过。


    他配不上这样一颗纯粹的真心。


    但他又舍不得。怎么办呢?


    眼见他从寡言到鲜活,又眼见他从轻快变得沉重。季望泫自以为将他养得很好,实则这株花快要枯死了,他才察觉到。


    回想起来就是一阵后怕。倘若今天云槐没有回去取东西,他无声无息地痛死在房间里,又怎么办呢?


    藏雪宫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沉重的。他肩上有重担,要完成乔霜月的遗志、要把藏雪宫发扬光大;要复仇、让祸害他的师父、同僚的人得到应有的代价;更要把云水观剩下的人养好、保护好,护他们无忧无虞。


    两年多以来,他半点也不敢松懈。


    直到燕翎闯了进来。他与藏雪宫的沉重不搭边,季望泫喜欢逗他、毫无负担地逗他,喜欢看他害羞的反应,呆呆愣愣的,喜欢他望着自己的时候眼中总是亮闪闪的。


    季望泫忽而觉得,自己是有点喜欢燕翎的。


    可是这点喜欢,远敌不过他的理智。就比如说,解药就在旁边,他却让燕翎在这生熬着受苦。


    季望泫的心沉寂了许久,久到已经习惯了冰天雪地,见到一抹熊熊燃烧的烈火,那怕是动容,也只是一瞬间。


    他觉得,自己是不配爱人的。


    他该在了却一切执念之后,功成身退、坦荡赴死。这是他的使命,不该牵扯凡尘。


    可是没能抑制住那股冲动,他还是吻了过去。


    而燕翎,坦荡的接受了他给的一切。宛如包容万物的海。


    甚至是有些欣喜的,有些迷恋地。


    “痛不痛?”季望泫轻拍他的后背,又叹息似的自问自答,“该是痛极了吧,还要吗?”


    燕翎摇了摇头。


    那是天赐的礼物,是不可多得的珍宝。


    季望泫心想也罢,一时的冲动就让它化作云烟,按压在心底,再也不必提起。


    燕翎却往他的怀里蹭了蹭,声音喑哑:“现在,还不那么疼,等我、我撑不住的时候,再奖励我。”


    话刚说完,又是一阵绞痛,腥甜涌上喉口,燕翎用尽全力侧开身子,宛如一片纸风筝,往旁边坠落。


    季望泫伸手,及时扶住他的肩头:“做什么,不听我的话了吗?”


    燕翎闷咳几声,终究是抑制不住,吐出一口血。


    鲜红的血滴到季望泫淡色衣袍上,宛如雪中开出的点点红梅。


    “会弄脏……您的衣服。”他解释一句,又小声说,“听的,我听您的话……”


    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胡乱黏作一团。季望泫用丝巾擦干净他唇上的血迹,又伸出手指理了理他的头发:“没关系。你可以恨我的,阿翎。”


    “我让你受苦,让你受伤,你可以咬我、伤我、讨厌我。”


    “不,”燕翎疲惫地睁着眼,却专注地看着他,似乎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我不会的。”


    “永远不会恨您,讨厌您。”


    烛火晃荡,两人相拥的影子映在窗台上。


    “那你会喜欢我吗?”


    燕翎苍白的面容居然浮现了点点微红,耳垂更甚,以为自己的心思被发现了,他细若游丝地承认了:“嗯……喜欢。”


    “我喜欢主子,很喜欢。”


    他向来襟怀坦白,百折不挠。一直以来,逃避的,都是自己啊。季望泫苦笑。


    “想知道我喜不喜欢你吗?”他又问。


    燕翎缓慢摇头,说:“不想。您喜不喜欢我,不重要。”


    他说话好像也痛,每一个气口都要停顿上几秒。


    “那先卖个关子,”季望泫心疼地将他搂回来,“等你好了,再告诉你。”


    “痛就别说话了,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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