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
两天后,归去堂果真空无一人。
燕翎已经断断续续毒发过好几遭了。
看起来就是今天了。燕翎撑着起来,把房间里里外外地收整一遍。
也好,安静地死去,谁也影响不了。
他爱惜地把青琅剑擦了又擦,不免幻想,引墨阁阁门将开,会有新的云九来替他的位置。
他会住在这里、会接过他的剑,会成为一个比他听话的暗卫吧……
他们会守好主子的。
【作者有话说】
[可怜]小季发现小九瞒了一件天大的事会怎么处置他呢大家可以猜猜看哈哈哈(作者的恶趣味要跑出来了[让我康康])
第49章 要活下去
“愁断肠”是在傍晚的时候彻底发作的。燕翎一天没怎么进食, 因为他知道毒发时五脏六腑的东西都要吐个干净,那太不雅了。
他缩在床榻上,右手攥着木质床沿, 关节青白, 抑制不住地干呕。
无形之中仿佛有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膛、来回搅弄。
屋内没点灯,窗外还有一点点暖光色的夕阳。
燕翎唇色发白, 看着那点余晖慢慢消失不见。
他会痛苦又狼狈地死去, 七窍流血、死状可怖。
不行, 不行……燕翎挣扎着爬起来, 下了榻要走到案台边上, 刚踏到地上便脱力摔了下去。
好在归去堂没有人在,不会有人听见他的动静。
他痛得站不起来, 缓慢爬了过去,冷汗自额前滑落,无声落到地面上。
燕翎撑着台子, 费了好大劲才拿出纸笔,站不起来, 他便跪坐在地, 就着椅子写下歪七扭八的字迹──
属下不能继续侍奉主子了。今日命陨,唯有一个未了的心愿。
求主子将燕翎葬在云水观。
燕翎,不胜感激。主子恩情,来生再偿还。
太丑了……燕翎愤恨地摔了笔, 懊悔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写绝命书。
纸张散落一地,心脏的抽痛让他失去了所有力气。
想点事情吧……先前在皇宫的时候, 解药是按月领的。上一月的任务完成得不好, 就会被拖上一天半天。要他苦熬, 要他生不如死,如此下个月才能表现得更好。
那时怎么熬过来的?
有一回他同那人犯倔,那人捏着解药足足吊了他两日。晏凛几度觉得自己要痛死了,恨不得一刀了结自己的性命。
那人把刀放在他前面,也把谢鉴秋的画像放在他前面。
“你不是要找他吗?你现在敢死,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有一个名叫晏凛的人追随过他的脚步。”
“你连他的梦里都进不去。今生找不到他,惘论来世。”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奴才知错……求您赏奴解药……”燕翎听见自己卑微如蝼蚁的声音,“奴才下次杀人绝不会再犹豫……”
现在燕翎长大了,可以理智地、坦然地接受痛苦。
──“痛不痛?”
此时耳边又响起一个清冽的声音。
不要、不要!燕翎猛然往后一缩,磕到桌子腿,又是一阵肝肠寸断的钝痛。
他的呼吸声渐渐急促,脑海里的人影越发清晰。
“我们燕小九吃过太多苦……”
他被这张温柔网罩住了,逃不开!
视线模糊,越是回想有关季望泫的一切,他越是难过得要淌下泪来。
“不许哭……”燕翎的指尖狠狠掐入掌心,用疼痛唤醒理智,告诫自己,“晏凛,不许哭!”
哭就是告诉别人你弱,什么也得不到,反而会被打得更惨。
苦苦挣扎之间眼前飘过一截暗红衣带,燕翎震惊抬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让他“噌”地一下站起来,还顺势拔出青琅剑。
“你怎么进来的!?”燕翎脚步虚浮,挥出来的剑也没有什么力道,“你要做什么?”
岁刑不屑于接他软弱无力的剑,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棕色的药丸。
“二七,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他当着燕翎的面把解药放在圆桌上,“这是一个月的解药。”
“我不要!”燕翎怒吼一句,“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是么,”岁刑迎着他的剑往前一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阴险笑容,“果真不一样了,比以前能扛了。”
燕翎:“滚出去。你们不配来云水观。”
岁刑剑眉不悦地一挑,拍掉他的剑,腿一跨、一撂,随着“嘭”的一声响,燕翎已然跪倒在地。
“怎么跟老师说话的?”
燕翎不服他,强压着剧痛,蓄力要站起来,结果躬身吐出一口血。
再抬头,红色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只有圆桌上的棕色药丸证明着他来过。
燕翎跪坐下来,粗重地呼吸着。在“愁断肠”面前强行催动内力无异于加速自己的死亡。
痛楚已经从他的内脏延伸到血液流过的每一处血管。
热、痛,有火焰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好像整个人下一秒都会炸开。
他彻底没了力气,在黑暗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
月出于东山。
云槐回来取旧物,发现燕翎房里的灯是黑的。
她心中隐约有不好的预感,走过来,闻见血味,抬手敲响他的门。
燕翎应激地缩了起来,发出的动静,想要躲起来,却移动不了太远。
“云九?我进来了。”
她推开门,环顾一圈才看见缩在圆桌下面的燕翎。他脸上毫无血色,眉头紧紧皱着,那双眼睛像受惊的小鹿。
血腥味的来源是他的左臂,上面是齐整的划痕。
云槐走进来,面无表情:“你在做什么?”
燕翎这才认出她似的:“槐姐……将我绑起来,求您……”
“我不想自残,可是痛、太痛了……你把我绑起来就好了……”
云槐蹲下,捏住他右手手腕,摸了他的脉搏才知道他生命垂危,语调难得有了起伏:“你中毒了?”
疼痛侵蚀着燕翎的意识,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自顾自说:“属下还有一事相求,您能不能帮我求求主子,把我葬在云水观……”
“我没有背叛主子……”他艰难扯出一丝笑,鲜血从嘴角溢出,“我没有。”
“桌上是什么,解药吗?”
“不要!”燕翎挣开她的手,逃似的离开这片区域,“是威胁……一个月的解药,我不要再经历一回了……”
“让我死,好不好?”
他说话颠三倒四,云槐凝眉思考了一会儿,一手捞起他,一手拿过解药──
“去哪?”燕翎警惕地扒着门,不愿意走,“不要让主子知道、我不想,主子受威胁。”
云槐深知季望泫是怎样一个人。燕翎不声不响死了,他才会后悔一辈子。
她把燕翎带到观心阁。
云槿在树上吹箫,季望泫跪在乔霜月的墓前合萧而奏。这一曲沉稳激昂的《春江花月夜》是乔霜月生前最爱。
云杉、鹤三鸦四亦跪在墓前,不知在想什么。宋青夷则在另一座墓前,沉默跪着。
稍远处,雀八和鹭十一在烧纸钱。
“主子,宋神医,”云槐打破这一片哀景,“燕翎出事了。”
琴声骤停。
突如其来的一阵凉风,寒意直钻季望泫的脊背。
这风也吹醒了燕翎,他被云槐带到了季望泫的跟前。对上那样一双沉静的,稍有疑惑的眼,他毫不犹豫地拔了云槐腰间剑,就要自刎──
白弦击飞了剑,季望泫抬着头,冷冽地望着他,眼中有霜雪过境。
不要、不要……
“给我。”季望泫将他搂入怀中制住,“载州!”
宋青夷已经过来了,抬手搭上他的脉搏,片刻后脸色剧变:“是‘愁断肠’!他是──”
云槐及时把药递了过来:“这是药,据燕翎所说,药效只有一个月。”
“不……”燕翎在他怀中不敢动弹,“让我死,主子……”
燕翎对他百依百顺,这是第一次说“不”。
“求求您,我死后,把我也葬在这里可以吗?”
“我不要做孤魂野鬼,我想有家……最好是能看到您的地方……”
宋青夷细细探过他的脉搏,说:“毒入肺腑,决计撑不住一天了,得速速服下解药。”
季望泫想起了那座金碧辉煌的阴森宫殿,想起里面的大火,和那人充斥着病气却依然英明锐利的眼睛。
那人手下养了一批贴身的暗卫,算作锦衣卫中的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