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燕翎抿着唇,沉默不语。


    雀音故作轻松,自我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小九,主子讲理,你同我回去说清楚原委,主子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燕翎反问:“你收到字条了?”


    “现在是我问你!出去干什么了?你这是擅离职守知道吗燕翎!云水卫没有你这么办事的,”雀音言辞激动,“我看到字条的第一反应是去找你商议,你呢?你去哪里了?今夜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不会放开你。”


    “一点私事。”


    他不冷不热的态度简直让雀音怒火攻心:“你若问心无愧,有什么事情不敢明说?你不同我讲清楚,我便只能把你绑到主子面前分说!”


    燕翎的手从剑柄上垂落下去,轻吸一口气,说:“你绑吧。”


    “……”雀音一气之下收了剑,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真捅进去了。他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截细铁链,将他双手反绑在身后,“从现在起,你不许离开我的视线。”


    一转身,白菀白蘅两双水灵灵的眼睛盯着他们看。


    “小八哥哥,我跟阿蘅休整得差不多了,你们要是有事急着回去,我们今夜便走吧。”


    燕翎:“我同意今夜走。”


    锦衣卫的人还在今州城,他们会做出什么都是未知,不如早点回去,免得夜长梦多。


    雀音瞪了他一眼,转身收拾东西。


    燕翎就站在屋子中央,让他时不时就能扫到。


    为什么会出现两张纸条?──岁刑故意为之。他一面将燕翎找出去“威胁”,一面从旁侧施压。


    一旦燕翎被怀疑、被逼问,说出他的来时路,那句话不需要他带,季望泫不想知道也得知道。


    用心险恶。


    回程燕翎仍坐在车厢内,只不过跟她们坐了个对角,低着头,神色依然冷冽,像厚重的雪。


    雀音闷头在外赶路,没了任何与他搭话的心思。


    要如何分说呢?


    少时见过的第一面,他是太子身边的跳脱少年,热烈如初升的朝日,充满生机。


    入宫后,皇帝问他为谁而来,他说为太子伴读,皇帝但笑不语。


    锦衣卫中五年苦训,待他去到太子殿,已是破壁残垣、焦土一片。


    他们说昭明太子谢鉴秋死了,火是伴读季玄放的。太子殿所有人都葬身火海,唯一活下来的季玄也在一年后死于牢狱。


    那日晏凛站在宫墙上,迎着萧瑟的秋风,万念俱灰。


    后来他被皇帝抓了回去,罚他、关他,勒令他不得探查此事,又悄悄告诉他,季玄实际上是真太子谢昭明没有死。


    皇帝给他讲了多年前季玄与谢鉴秋互换身份的辛秘。告诉他当年蒋家一案后,蒋家长子蒋清微化名季玄,又在入宫后扮了八年的昭明太子,最终葬身火海。


    真正的太子谢鉴秋以伴读季玄的身份存活于世,入狱后受藏雪宫乔霜雪所助,假死脱身。


    因而火海中葬身的“太子”是蒋清微,不是他要追随的谢昭明。


    他所要追随的,一直就是太子。


    他本该成为太子手下最锋利的刀剑,最得力的暗卫,为他杀敌、助他上青云。


    可若明月不在,他在这深宫中又有何意义?


    十五岁的晏凛还天真地问:“他在哪里?我想去找他。”


    深宫大院,岂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皇帝锁了他三年零两个月又十三天。期间把他放出去,在白雪城外,见了季望泫一面。


    虽然容貌不似曾经,晏凛还是从他温润的眉眼中认出了他便是心中的明月。


    那时他轻盈似鹤,身上没有任何仇恨和枷锁。只此遥遥一望,晏凛又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受罚苦熬之时,皇帝会给他讲真太子“谢昭明”的故事。讲他如何因为皇后翟氏,失去亲人与好友,讲他“死后”,为他说话、翻案之人又落得何种凄惨的下场。


    晏凛痛得睁不开眼,吐着血也要骂他一句:“是你无用。”


    “是啊,”皇帝承认了,苍白的面容露出的笑意让人参不透,“他恨透了我。”


    放他走的那天,皇帝什么也没说。


    来到藏雪宫,一切都不一样了。身边不再是冰冷的宫闱,而是轻盈的水雾。


    燕翎不知道他是怎么度过那场大火的,又是怎么冠上“望泫”之名继续温和地活下去的。


    他在与云水卫的交流中无意得知季望泫来藏雪宫时,前尘尽忘。


    忘记了好啊,痛苦的过去,就让它散在风里。


    季望泫在哪里,他就在哪里。他是明月,那他愿做一朵薄薄的云,伴君千里,不挡其辉。


    他在藏雪宫,他就成为云水卫护他一辈子。


    燕翎绝不会主动提起这段往事。他要清清白白地来,哪怕是去死,也不会让季望泫因他再度回到那座冰冷又肮脏的牢笼。


    皇帝想利用他来劝季望泫回宫?绝无可能!


    他的明月过得够苦了,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好,希望他高悬,绝不会成为落在他眼中的黑。


    夜风吹开了小半扇车窗,燕翎收拢思绪,看到对座闭眼沉睡的两人。他默不作声地挪到侧面,跪下来,用后背挡住风口。


    ……


    车厢外的雀音也在神游。


    他实在是纠结。此行若不是燕翎,护送白家二人的任务不可能进行得如此轻易。


    可他又忍不住细想,燕翎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呢?他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别人派过来的内应?


    相处的那些时日在他脑海中环绕不去。怎么可能呢?雀音心想。


    第40章 擅离职守


    上云水观的时候, 白菀与白蘅已经能走了。雀音“押”着燕翎走在前面,他两人紧紧跟在后面。


    原来押送自己的同僚、好友,是这样五味杂陈的感觉。


    路途中雀音传了飞书, 藏雪宫的人知道他们今天回来。但对于燕翎一事, 他只写明“有事需当面汇报”。


    到了云水观牌匾下,天边正是云霞散成绮的好景色。


    季望泫站在白玉阶上,霞光在他浅色的衣袍上落下一片金橙。


    白菀与白蘅走到他面前, 有模有样的行了一礼:“望泫哥哥。”


    “好些年前见的, 居然还记得我?”季望泫弯腰, 摸了摸白菀的发顶, “辛苦了, 菀妹。”


    白蘅拉着白菀的手,诚实道:“不记得, 是爹爹叮嘱过,来了宫里,一定要好好拜见望泫哥哥。”


    季望泫失笑, 温声道:“来了藏雪宫便安全了,好好休养。”


    “槿姐, 先给阿菀阿蘅安排个住处, 带他们吃饭。”


    身侧着玄金衣的女子显得十分亲和,上来拉白菀的手:“好,随我来。”


    云槿带着两人走后,季望泫的视线才落到一站一跪的雀音和燕翎身上。


    此时他身上的那片金橙色的光下去了, 目光晦暗不明,声调也淡了下来, 说:“什么事情。”


    云槐在他身后, 冷冷地看着面无表情的燕翎。


    雀音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燕翎的肩头, 说:“燕翎,你自己说!”


    “属下知错。”


    只此一言,说完了他就垂着头,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云九,”云槐厉声唤他的代号,“在这里不说,便去引墨阁刑堂。”


    季望泫上前几步,走到他身前:“阿翎,抬头看我。”


    燕翎这才抬起了头,从他眼中看到绚烂的落日余晖。


    “什么事情?”季望泫再问了一遍。


    光芒照耀在季望泫的面庞上,熟悉的冷冽淡香侵入燕翎的每一寸皮肤,他贪婪地闻了闻,仍然是那一句话:“属下擅离职守,属下知错。”


    季望泫稍显失望地收回目光,转身不再看他:“去引墨阁吧。”


    “槐姐,你跟小八先行一步。”


    这是季望泫给他的第三次机会,更是独处的机会。


    燕翎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心底念着他的好,却依旧一言不发。


    自己养起来的小燕儿出去一趟怎么又成了个闷葫芦?季望泫心下叹息,却无法,只得率先打破沉默的僵局:“今州城的景色如何?”


    这一轻巧的问句比任何审问都来得让燕翎猝不及防。他将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依依不舍地看着他的背影,竟然有些泫然欲泣。


    “……很好。”燕翎快速回答,生怕尾音的轻颤被听出来。


    季望泫走得慢,好似走完这一段,他们的关系就会有所不同:“一行人都没有大碍,这次任务完成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燕翎的软弱只有一瞬间,认定了的事情,就绝不后悔。他垂下眼,视线扫过踏过的每一层白玉台阶,说:“属下有负主子重望,受之有愧。”


    他向来内敛,有时连季望泫都无法看穿他的心思。一问一答没有意思,季望泫也不说话了。


    ……


    到了引墨阁的刑堂,事件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阁主听澜到场待命,站左侧,云槐站右侧,季望泫到主位落了座,面容藏在阴影中。


    燕翎执意一言不发,便由雀音讲了来龙去脉,又将得来的那张纸条奉上。


    那张纸上没有锦衣卫的印章,燕翎笃定。


    “燕翎,你知道引墨阁的规矩,叛主不是死罪,却也活罪难逃。”听澜双手环胸,淡漠地看着他。


    “属下并未叛主。”燕翎目光平稳,对他们审视的目光不退不避,“属下没有做有害主子、有害宫里的事情。”


    “那你就是瞒上欺下、擅离职守,居心叵测。”


    三条罪名砸下来,燕翎屹然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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