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云槐冷冷开口:“如何证明你没有叛主?”
季望泫:“雀八,你先退下。”
“主子……”雀音一副想替他求情,又不知道从何求起的忸怩作态,看了看季望泫的脸色,应说,“是。”
季望泫把信纸捏在指尖,在他面前晃了晃:“燕翎,事到如今,你还要瞒我,是吗?”
刑堂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冷。这里空旷,除了一把座椅,侧面就是牢笼、刑架,墙上更是挂满了一水的狰狞刑具。
“燕翎无话可说。”他答。
堂内唯一的热源便是桌上的森森烛火,季望泫凝眸沉思。
能猜到燕翎是皇宫的出身,但宫中亦有两股势力,季望泫并不能判断出他属于哪一边,也不知道他对自己的身份知道多少。
倘若他是瞿氏的人,来到他身边试探他是不是谢昭明……
那上回月圆之夜,他又何苦以命相护?纯粹是因为要博取他的信任吗?
倘若他是皇帝的人,对他无恶意,又为何三缄其口?
脱离掌控的不安感涌上心头,就像高墙破开了一道裂缝,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季望泫痛恨这样的感觉,所以他会无情斩断。
正欲开口,燕翎好像从他的情绪变化中察出了端倪似的,说:“主子,我愿受‘问心’之刑,以证我绝无背主、害人之心,罪名我认,相应刑罚我也认,唯有一点恳求。”
“求您不要赶我走。”
“问心”乃引墨阁极刑,要受二十一道严刑拷打,多用于拷问敌人,多硬的嘴都能撬开。
要说整个藏雪宫的色调都是偏浅偏温和,那么引墨阁便是藏在流光溢彩下最浓重的一抹黑。燕翎是从那里走出来的,不会不知道其中的煎熬。
这也是燕翎真正意义上,求他的第一件事。
此间种种都在表明,他只是隐瞒了季望泫一些事情,他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于季望泫而言,燕翎早已不是轻飘飘一个代号就能概括的人,他让新任“云九”长出血肉。
提起这个名字,会想起他冷峻的面庞、坚韧的目光,想起他令人心疼、忍不住照拂的诸多举动,想起他喜欢跪在自己面前抬头的视角,想起他几乎不挑食、没有任何不良嗜好……
“……好。”季望泫结束了这段无声的煎熬,“你受过‘问心’,我留你在云水卫。”
云槐侧身皱眉,不赞成道:“主子。”
双手被缚无法拜下,燕翎郑重朝他躬身:“谢主子隆恩,属下遵命。”
“槐姐不放心,还请亲自行刑。”他补了一句。
“嗯,”季望泫点头后起身,“槐姐与听澜共同施刑,公事公办,不必问过我。”
言尽于此。季望泫在燕翎的注视下,孤身踏出刑堂。
望着他的背影,燕翎也感觉到,虽然求到了“留下来”的恩典,他与季望泫之间,到底还是有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没有关系,燕翎被带上刑架的时候,唇边竟然有隐晦的笑意。横竖他的生命只剩下一月出头,受过五天的刑罚,还能在季望泫身边停留一个月。
那已经很好了。这半年已经过得很好了。
他如愿来到“明月”的身边,短暂受其照拂和滋养,被他牵过手、搂过腰、摸过头,见证过他的喜怒哀乐。
此生已足够。
……
季望泫踏出引墨阁,心上却莫名拢上沉重的阴霾。这件事的逻辑不通,他没有想明白,偏生燕翎宁愿受刑也不愿同他坦白。
今夜的月亮隐在厚重的云层后,天边只有淡淡的光辉。
雀音没走。他蹲在门口等季望泫,见他出来了,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主子,我是不是做得不对?我是不是应该相信燕小九,为什么我的心这样酸胀?”
“你做得对,”季望泫扶他起来,“雀小八是一个正直的人。”
“我想不明白,”雀音心里藏不住事,有什么就说什么,“有什么苦衷不能说出来?”
季望泫浅笑着拂去他肩头的一片落叶,笑意逐渐发了苦:“可能是因为,他还不那么相信我。”
那更想不明白了。雀音心里难受,难受得饭都不想吃了。
“主子,我真的不觉得小九会是个坏人,”雀音跟在他后面走出去,“你知道小九有多厉害,这次去神木谷,他……”
一路上雀音绘声绘色地跟他讲了今州城一行的细节,将他带他翻上百丈崖,又是如何引开白家诸多倒戈的子弟,如何利落变装化成女子领他们进城区……等等事迹,一口气说了个完全。
最后得出结论:“他要是坏人,咋可能这么努力。”
他所说的这些,倒是与季望泫心目中燕翎的形象完全重合。只是听到“男扮女装”那节,让他颇为意外,挑起了眉头。
“跟他一块执行任务真的很轻松,就像您在身边一样,我听安排就行,”一路走到明镜台,雀音护送他进去,从怀中掏出一卷写好的文书,“喏,此行的卷宗他都写完了。”
季望泫接了过来,却没有立即打开看,只赞成地微点头:“回去歇着吧,我来处理,不要多想了。”
“是,”雀音向他行礼,“不早了,您记得用晚膳。”
第41章 问心之刑
燕翎入引墨阁受刑一事并没有在云水观掀起多大的波澜。云水卫仍然各司其职, 该训练的训练,该当值的当值。
藏雪宫的一切都平稳地运行着。
值得一提的是,季望泫把白家姐弟打包送进了杏安阁, 恰好宋青夷仍处于三个月的自我禁足期, 没办法把人丢出来。
喊鹭沅吧,喊不动,他往门口一跪, 哭丧着脸:“师父您饶过我吧, 我不敢跟主子作对。”
“那你敢同我作对?”宋青夷一把当归砸他身上, “出去, 跟你的主子过去。”
自封了内力, 他连药材都丢不准。鹭沅跪在地上,绕了一圈, 一一捡起来:“我错了师父!”
“多两个帮您分拣药材的小童不好吗?”
每每这时候,白菀白蘅两双眼睛在他们直接来回打量,虽然不明显, 那分明是看热闹的神态。
“笑?你们俩也出去!”
白蘅年纪小,混熟之后胆子也大了起来, 抱住他的一只脚不肯挪动:“宋先生, 爹爹说过,您的医术盖世无双,要我跟阿姐跟您好好学学。”
“几年前白桓欠我的药材还没给呢,我不想看见你们。”
白菀:“药材会有的!宋先生, 您教我本领,等我长大回了神木谷, 什么都给你。”
宋青夷怒道:“你爹几年前缠着要跟我比医术的时候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沉寂许久的杏安阁终于热闹起来。
季望泫路过, 都能听见里面的吵闹声。
……
引墨阁刑堂听不到外界任何的喧嚣,除了刑具砸到肉上的声音,就是鲜血混着汗水流淌而下,砸到地上的声响。
燕翎从来一声不吭,受不住了也顶多发出急促的粗喘。
他夜里被锁在水牢,白天被拖出来时,双手反绑,被沉重的锁链从后吊起,悬到空中,仅有脚尖点地。
这是他受刑的第四天。肩膀的关节在这样的姿势下已经严重撕裂。
前后的衣服都破碎不堪,露出伤痕累累的后背和胸膛。
上面不知道受了多少种鞭子,数目也数不清了……伤口在盐和水的轮番刺激下,边缘泛白卷起。
不论被问多少遍“是否有异心”,他的答案永远都是斩钉截铁的一句──“没有”。
自那夜季望泫转身离去,他再也没有看到过那抹清瘦的背影。
他像一枚弃子,一条彻头彻尾的丧家犬。
连番的拷问不仅击垮他身体的防线,在心理上也将他逼至悬崖边。
但是燕翎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身后脚步声响起,伴随着鞭子在地上摩擦的声音。燕翎已经应激地感受到了痛,痛得生不如死。
他短暂,也沉重地闭上眼。
生命中有许多诸如此类的漫长黑夜,他都独自走了过来。
下唇被他几度咬破,意识朦胧间他才会哑着嗓子绝望地低吟:“统领、大人,过去有那么重要吗……”
听澜回答他:“奉人为主,过去不重要,坦诚最重要。”
“宫主又岂是在意他人过往的人?”
是了,是了,受这许多苦,是他不坦诚。主子待他不薄……燕翎再度闭上了嘴,无神的眼中映出摇晃的烛光。
见识过真正的炼狱,引墨阁对他来说,倒也算不上苛刻了,在刑罚与刑罚之间,还会给他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这半个时辰他会被放下来,双膝跪到地上,双手仍然被吊着,云槐会蹲下来,给他喂维持生命体征的营养液。
“我说过,”云槐的态度自始自终都是冷硬的,“让我发现了你有异心,我会杀了你。”
干裂起皮的唇受到滋润,燕翎的目光逐渐聚焦:“我没有。您这回要杀我么?”
不忠之人接受不住“问心”的考验,他若是受住了,云槐当真没有办法将他从云水卫除名。尽管她下手已经是毫不留情了。
“你想活么?”
燕翎毫不犹豫:“当然。”
“可以的话……”燕翎低低开口,“我不需要休息,请您不间断地对我上刑。”
“我想要,快点出去。”
云槐起身,放下手中的瓷碗,又听得身后那人的呢喃:“槐姐,倘若真有我要对主子不利的那一天,我甘愿碎尸万段。”
他才来云水观多久?如何能说出如此沉重的誓言?又是哪里来的羁绊?
云槐不了解,但她,敬他铁骨铮铮。
“那便开始吧,”她说,“受不住再说。”
刑堂内的空气凝滞如铅,沉甸甸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与陈血的腥甜。
燕翎再度被吊起,粗粝的绳索深深勒进腕骨。
下一道是针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