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说完他意识到自己这一句一句的像极了顶嘴,慌忙补救道:“对不起,属下没有冒犯的意思……”


    季望泫倾身,将他扶起来:“你我之间究竟有何种深重渊源,让你愿为我死、为我挡伤?”


    在季望泫的视角,他们相识不过五月,从初春走到了盛夏。他仔细端详燕翎的脸,仍然无法从记忆中找到。


    除非……是十五岁前的事情。那些记忆破碎凌乱,季望泫无法拼凑完整。


    那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念及此,季望泫的目光骤然犀利。


    “没有,”然而燕翎否认了,“属下只是觉得,您特别的好,值得一切最好的。”


    “像您这样好的珠玉,不该蒙尘。”


    季望泫把他扶至圆桌边上,为他倒了杯茶水,低笑几声:“你已见过我狰狞面貌,还觉得我好么?”


    干涩的嘴唇和喉咙被温润的茶水滋养,燕翎说话的声音亮上几分:“好,再没有这样好的人了。”


    “那是你遇人太少,”季望泫给他续上,“多喝点。”


    燕翎连喝几杯,唇上有了水光。忽然觉得凉飕飕的,低头才发现自己又在主子面前“袒胸露乳”好一阵了。


    “……”燕翎坐姿不自然了,“主子,我、我可不可以先穿上衣裳……”


    皮开肉绽怎么穿衣裳?季望泫正色道:“不可以,这是在罚你擅作主张。”


    燕翎羞耻得红了脸,却不敢再提了。


    如此僵硬对坐,偏偏季望泫的目光还有意无意落在他的前胸,燕翎空气都在发烫发热,赶紧续上前边的话题:“主子,我从小父母双亡,一路颠沛流离,苟活十数载。”


    “我见过世间也见过人心,所遇之人数不胜数,您就是最好的,我愿意、也渴望追随您。”


    季望泫的确在看他的身体。他觉得这样好的身材,挂上一条腰链就更好了。


    燕翎来到云水观时不过十八岁的年纪,这样云淡风轻的几句话,也不知道他是经历了什么才能说出来。


    其实季望泫很想听他谈及过往,想深究是怎么样的过去塑造了他眼前这个燕翎。


    可他总是沉默寡言,不欲多说。季望泫只能从他既有的行为举止中探知一二。


    年轻人目光灼灼,坦荡而炽热,他便是带着这样一颗热忱之心跋涉而来,又从引墨阁脱颖而出。


    “我知道了。”季望泫回应了他。


    “你便在明镜台住下,好好养伤。”


    “?”燕翎睁大了眼,“主子,我……”


    哪有暗卫住在主子屋里的?还让主子照顾?简直大逆不道。


    季望泫瞥他一眼,他又立即顿住,改口说:“……属下听命。”


    ……


    明镜台的伙食太好了。他背上有伤,忌荤腥,乔叔就变着法子给他炖滋补的药膳,燕翎受宠若惊。


    “哎呀哎呀,伤成这样,”有时季望泫不在,便由乔叔为他上药,“小季面寒心热,身为宫主不得不用铁血手腕,实则……他太压抑自己了,可让人心疼。”


    云水观的药膏是温和的,除了最开始敷上去的时候痛,后面伤口结痂了,便能慢慢休养,长出新肉,不留疤痕。


    没有燕翎曾经所用的“沐春风”见效快。所以他在明镜台连趴了好几天。


    “我知道的,乔叔,”燕翎应说,“我会努力……”


    季望泫答应他们三个人的诉求,仅仅是因为他不是一个独断专横的人。当他意识到这件事几乎让他们失去平日里的理智和判断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该妥协了。


    虽然同意以外力辅助的方式缓解毒发时的痛苦,但是心灵上的煎熬和创伤无法减轻。


    那个“不要回来的”人,永恒地烙印在他的心底,任何人都无法替代。


    会好的,燕翎却觉得。即便可能穷尽一生都无法成为季望泫心中的人,他也要向明月奔去。


    ……


    他住在明镜台的一处厢房,就在季望泫住的隔壁。与季望泫同吃同喝。


    季望泫闲暇时会过来坐上一会,逗他玩。


    “主子……”燕翎坐在床榻上,闲得骨头都要酥软了,“属下可以正常行动了,可以归队训练了。”


    季望泫坐在窗台边办公,“嗯”了一句,不置可否。


    燕翎捡起手边的药理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视线总是不知不觉就到季望泫那边去了。


    “很闲?”季望泫抬腕写字,“过来给我研墨。”


    今日明镜台燃的应该是茉莉青竹香。燕翎没这个讲究,只是靠近季望泫后闻到了一股令人舒适的清香。


    “站着,不要跪了。”


    因为是在室内,燕翎穿的是一层薄薄的单衣,淡蓝色的,这是季望泫的衣服。腰身都合适,只是衣摆和袖口略长。以至于他走路都要微微提着。


    季望泫连让他回去拿衣服都不许,把他拘在明镜台,不许他带伤乱跑。


    穿他的衣服有好处。燕翎会担心伤口拉出血迹,蹭到衣服上难以洗净,动作都会格外小,尽量不做大幅度的举动。


    “主子今日不去倚澜阁吗?”燕翎站在他的右手边,隔着一臂远,低垂着眉眼,握住松烟墨锭,动作徐缓优雅,一圈圈在砚堂上徐徐研磨。


    “乔叔跟我说,有一只小燕儿整日望着窗外发呆,”季望泫唇上带笑,温和的力量涤荡开来,“一不留神就要飞出去了。”


    “我来陪陪他。”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燕翎:[摸头][摸头]


    小剧场


    季望泫(笑):在下携家眷给各位小友拜年了,过年好!愿除旧妄生新意,端与新年日日新。


    宋青夷(摇扇):祝愿各位身体康健,平安顺遂。


    雀音(随时准备点爆竹):祝大家吃好睡好没烦恼,嘻嘻。


    鹭沅(捂耳朵):无忧无疾!所得皆所愿!


    因为没说话而被季望泫看了一眼的燕翎(冷脸):新年快乐。


    爆竹声噼里啪啦──


    燕翎(一片烟雾中望着季望泫笑):愿主子岁岁欢愉,四时无恙,福履齐长。


    第35章 心甘情愿


    墨色渐浓, 如深潭之水,沉沉地晕染开去,松烟特有的清冽气息随之幽幽浮动, 弥漫于这方寸天地之间。


    他口中的“小燕儿”不自然地别开目光, 小声说:“我、我分明有好好在学医书。”


    不错,会沟通了,不再是死板冰冷的一问一答。


    季望泫猜想他前半生里, 或许没有好好说话, 或者说是被人好好倾听的经历, 不被允许反驳、发表自己的看法, 所以总是沉默寡言。


    “没有说你游手好闲的意思, ”写完一本,季望泫暂且搁下笔, 笑意深了起来,高扬起手,“来, 低头。”


    燕翎不明所以,弯了弯腰, 低下头。


    下一秒, 季望泫的手掌覆了上来,一边说:“以后可以大声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很乐意听。”


    天啊……


    燕翎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涌上头顶,有什么奔腾而来,平稳地、温和地, 流进他干涸得只剩头顶一汪明月的荒芜地。


    他的手掌是凉润的,柔软的。燕翎不舍得挪动分毫, 眼前居然漫起了一层水雾, 应了:“嗯。”


    他养伤的时候没扎高马尾, 头发是散下来的。柔顺的触感,季望泫没忍住揉了几揉。


    季望泫依稀记得自己年幼的时候,院中养了一只小黄狗。每逢他踏进院子,小狗就会扑过来蹭他的腿。等他蹲下去,伸出手,小狗会跳起来蹭他的手。


    在他面前的燕翎身上就有这样的温顺感,让他觉得相处起来很舒服、也格外亲近。


    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畏惧、敬仰和依赖。


    过了一会,季望泫收回手,蘸取他研制出来的新墨。


    “主子,”燕翎被他鼓励得胆子大了起来,主动说,“属下觉得,一直在这里待着,会失去价值。”


    季望泫微挑眉:“是我罚的你,自然有义务把你养好,这个过程中,你不需要实现任何价值。”


    “是我犯了错。”燕翎习惯性地想跪到他身边去,又碍于身上的衣服,不好跪。


    “坐。”季望泫一边批注文书,一边安抚他,“聊聊天。”


    燕翎搬了把杌凳过来,坐在书案的侧面。


    “你犯了错,我罚过你,这事就过去了。我让你在这里养伤,是因为你是我的人。我不会不管你。”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乔叔端着盛满水果的青瓷盘走进来:“公子在这儿呢,云槿姑娘刚从山下采买了些新鲜水果,还冒着冰气儿,老奴给您送一盘来。”


    季望泫含笑点头:“好,放案台上,谢乔叔。”


    新鲜的荔枝大而饱满,剖好的西瓜汁水盈盈,晶莹剔透的葡萄浑圆如玉。


    霎时间果香盈满。


    “吃。”乔叔离开,季望泫继续说,“阿翎,人生的价值不仅仅在于你付出什么、努力地去做什么,还在于你看到什么、享受什么,又体会到什么。”


    “比如说你可以安然坐着吃瓜果,看我写字,什么也不做。”


    燕翎端正坐着,瞳孔乌黑发亮。季望泫的声音好听极了,像一条清冽明透的小溪,缓缓流淌时发出的淙淙声。


    他爱听他讲话,爱听他的一切教诲。


    此前燕翎在世间摸爬滚打,没有人会这样细腻地教他人生的道理。


    季望泫说得口渴了,正好又批完一本,他修长白皙的手探入盘内,信手捏起一牙冰镇过的西瓜,微低下头,唇齿轻合。


    只听得极细微一声脆响,鲜红的汁水霎时在齿间迸裂,清甜冰凉直透心脾。


    “吃呀,又等我喂?”


    “……”燕翎忙伸手,也捞了一块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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