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内劲凝涩,身体也沉重不少。燕翎向前膝行两步。


    季望泫从座上下来,手持一柄深色刑鞭。鞭子自然垂落,线条流畅优美,沉甸甸的质感下是内敛的寒光。


    藏雪宫的刑鞭名为“垂云”,鞭柄是玉质的,以极其精细的刀工,浅浅地刻着连绵不绝的竹节纹路。


    鞭身长约九尺,由九股深青色的坚韧兽筋精心鞣制、绞缠而成。


    “背过身去。”季望泫泠然开口。


    通过他的步伐,燕翎判断出他身上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


    燕翎听命转过身,心中隐隐的期待竟盖过了恐惧。他知错,也愿意季望泫来惩罚他、管教他。


    季望泫的目光沉静落在他的后背,手腕微抬,手臂以一个流畅而精准的弧度扬起。


    “咻啪!”


    鞭影破空,发出尖锐的厉啸,瞬间撕裂燥热的空气,狠狠落在他的脊背上。他雪白中衣上骤然浮现一道血痕。


    鞭子落到身上才知道力道,燕翎将唇抿成一条直线,身体不可抑制地微微前倾。没有功力在身,他肉体凡胎,居然连稳当跪着都做不到!


    给他片刻的适应时间,第二鞭很快“咬”了上来。


    季望泫的手腕重复扬起,落下。动作精准、冷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没有任何杂音,只有鞭声环绕,声声刺耳。


    燕翎的身体在每一次重击下剧烈地颤抖、反弓,中衣破碎,汗水浸透了他精壮的躯体,顺着贲张的肌肉线条汹涌而下。冲刷着刚被撕裂的新伤,将暗红的血污晕开,在的皮肤上拖拽出浑浊而狼狈的痕迹。


    纵横的鞭痕在烈日下狰狞毕现,没过一会儿,他背部伤痕累累,如同被反复蹂躏的泥泞地。


    他渐渐受不住了,可是骨子里的倔强不允许他倒下。他必须得跪端正了受罚,连手都不可以撑住土地借力。


    他的后背已经惨不忍睹,每受上新的一鞭都会有血滴飞溅出来,触目惊心。雀音巴不得他倒下,快点儿倒下,哪怕装一装呢,倒下就结束了,主子又不会苛责。


    季望泫握着鞭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过度而绷紧到极致,青筋隐现。


    伤在他的背上,季望泫的内心何尝又不是深受煎熬。你说燕翎犯了什么大错吗?他只是倾尽全力,不想让自己受苦。


    可他又必须教训他。今日他敢违背他的命令,来日就敢擅自为他去死。季望泫不想让任何亲近的人死在自己眼前了。


    这场鞭刑持续得太久了。宋青夷离他们最近,他清清楚楚看着燕翎是如何从紧绷的一根弦,变成现在不受控地摇摇欲坠的。


    他愣是一声都没有吭,将痛苦的呜咽揉碎在喉腔。坚韧得如同石缝中钻出来的一株野草。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下,无声砸落在地上。


    宋青夷在那一瞬间明白了季望泫的愤怒。这样百折不挠的一个人、活生生的一个人,凭什么为了他、他们,冒上关乎生命的危险?


    季望泫狠心挥出最后一鞭,力道沉猛,鞭梢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


    燕翎终于承受不住,被巨大的力道带倒,整个上身向前砸去,最后重重地摔到地上。


    整个庭院陷入诡异的死寂,鞭梢回弹后在空中危险地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


    在燕翎挣扎着要爬起来之前,季望泫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被强行压抑的、让人心头发紧的寒意,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知错么?”


    在这一句简单的问句中,燕翎忽然失了所有的力气,伏在地上,肌肉因为剧烈疼痛而抽搐。


    “……嗯。”他哑着声音回答,“属下知错。”


    季望泫将手中长鞭折了几折,缓步走到他面前:“还犯么?”


    燕翎抬眼,刺目的阳光和模糊的视线让他看不清季望泫的面容,只觉得他巍峨、高洁,宛若莹白雪山。


    他停顿许久,才动了动干涩的嘴唇,说:“属下……不能保证。”


    鹭沅:“……”


    雀音:“……?”


    “主子,燕小九应该是痛糊涂了……”雀音硬着头皮打破这片死寂。


    见季望泫沉默,燕翎费力想要爬起来继续挨,尝试了好几遍,实在是脱力爬不起来。


    是坦诚,不是叫板。季望泫明白他的意思。他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很乖的人。


    “只此一次,我说到做到。”季望泫结束了这片僵持,把垂云递给云槐,“罚完,都散了。”


    人群散去,只留一站、三跪的四个人。


    对,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燕翎已经强撑着跪起来了。


    这会起了穿堂风,汗液和血液混在一起,吹得浑身黏腻。


    罚过即翻篇,季望泫卸去了一身的沉重,蹲下来先去扶宋青夷。


    扶了一把没扶动,季望泫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妥协道:“好了,以后满月夜,我同意接受一切治疗。”


    “别同我置气了,载州。”


    三道视线齐齐打过来。


    季望泫无奈地笑了笑:“如果你们都期望我这么做,我会考虑你们的意见。”


    “只是你们实不该把他放进来,”季望泫看了一眼旁边,“快起来。”


    “当时我正处于崩溃边缘,一不留神把他杀了怎么办?”


    宋青夷终于在他的搀扶下起身。


    “是属下执意要去的,”燕翎接过话头,“您不会杀属下的。”


    “闭嘴,”季望泫语气稍重,“没到与你算账的时候。”


    被凶了,燕翎垂下头,不敢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燕小狗:[咬手绢][咬手绢]


    第34章 徒增烦恼


    “是……我不该以保护你的名义苛责燕翎, ”宋青夷膝盖跪麻了,撑着他的胳膊,“对不起, 燕翎。”


    “我自封功力, 待在杏安阁修行三月,不踏出阁门一步。”


    季望泫使眼色让鹭沅起来扶着他回去,叹道:“这又是何苦?沉疴旧疾, 我不会因此而死, 你们却要搭上另一条性命来救我。”


    鹭沅起身, 把宋青夷搀了过去, 不敢多言。


    宋青夷走前说了一句:“这一遭能让你回心转意, 就不算白费。”


    “出去。”季望泫逐客。


    “主子,小九他──”鹭沅忧心地回头, 又被宋青夷一把拉了出去。


    这下彻底清静了。


    燕翎上身的衣服惨不忍睹,他安分跪着,听候发落。


    季望泫弯下腰, 一手把住他的前腰,将他抱起来, 往内屋走。


    “……”主子命令他闭嘴, 燕翎不敢说话。


    他身上脏……血迹都沾到主子衣摆上了。


    “燕翎,”季望泫把他背靠自己放到灯挂椅上,喊了两遍他的名字,“燕小九。”


    他语调低沉, 辨不出喜怒。燕翎的肩头微微缩着,这是紧张害怕的表现。


    “这会知道怕我了?”乔叔取了水和布过来, 季望泫先取了竹镊, 给他处理伤口里的碎布, “要真怕我,哪来的胆子抗命。”


    奇怪,挨打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痛……燕翎眼眶微湿,莫名觉得有人管教、有人照顾的生活很幸福。


    “你知道什么情况吗,就敢往我面前闯。”他右肩被素弦贯穿的伤口今天又流了很多血,季望泫把血都清理干净,给他上药,“不知天高地厚,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


    “光想着要我好受,你以为,倘若我真的失手杀了你,我会好受?”


    燕翎:“对不起。”


    伤药涂上去的瞬间像被毒蛇啃咬,燕翎双手抱着椅背,疼得不可抑制地细细颤抖。


    “疼,可以叫出来。”季望泫放轻动作。


    燕翎疼得眉头紧蹙,却绽出了笑容:“不疼。”


    季望泫挑了处浅伤口,把药粉一按。


    “嘶……”半句气声从他紧闭的牙关中溢出。


    “不长记性。”


    “真的不疼,”燕翎小声强调一句,轻声说,“我以前受罚,没有人会这样给我上药。”


    “那怎么办?”季望泫接过话题,以此转移他的注意力。


    “唔,”燕翎头脑有些涣散,想也没想就回答了,“往‘沐春风’里一浸,再大的伤口也会愈合,不留一点疤。”


    季望泫动作一顿,良久才说:“……很痛吧。”


    “嗯,痛不欲生。”燕翎渐渐放松下来,把脑袋也支在椅背上,“所以现在不算什么。”


    疼劲过去了,燕翎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双腿大开这个姿势十分不雅,扭捏着蠢蠢欲动。


    错金博山炉中泽兰香清新淡雅,冲淡了浓烈的血腥味。


    季望泫看着手下这副面目全非的躯体──出自他手,轻吸了口气:“数月前见你第一面,我说你配不上楹姐的位置,现在我收回这句话。”


    “但我并不想让你成为楹姐。”他放下手中的工具,拿来新的帕子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珠,“燕翎,你不听我命,又何必奉我为主,为彼此徒增烦恼。”


    燕翎蓦然抬头,看见他的面容一半落入在阴影中,眼无情,神色淡淡然。


    “我听,”他快速从椅子上挪下来,哐当一声跪在他面前,“我听的……”


    侧面即是窗台,耀眼阳光打在他身上。他跪得直,哪怕后背撕扯得痛,也要笔直地跪着。


    “你既然认我为主,就要相信并执行我的判断,”季望泫强压着心中的不忍,保持理智与他对话,“我很清楚,当时我不会死,有什么想法和诉求,不能择日再说?”


    燕翎又想起那个朦胧的黑夜,季望泫痛苦蜷着的身体,声音一低再低:“可是,我看不了您受苦……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我的苦难亦有因果,不该转移到你身上,更不该由你来承担。”


    “我愿意。”燕翎斩钉截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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