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人活在世,值得做的事情有很多。我不细究你过往到底遭受了怎样严苛的、泯灭人性的对待和规训,”吃罢,他拈起一方素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揩拭着指尖沾上的几点汁水,“既然来了云水观,我就会把你养得鲜活明媚。”


    “今日我无事,等批完了藏雪宫的事务,我带你去俯仰间屋檐上看星星。”


    西瓜好甜,带来的微凉的气息如清泉般在体内蜿蜒流淌,驱散着盘踞四肢百骸的燥热,令人通体舒泰。


    燕翎似懂非懂,听到他的邀约,眼眸比星子还亮,说:“好。”


    于是整个下午,燕翎都待在他身边,时而看看书,时而摸一颗荔枝吃,时而发呆什么也不做,感受着他身上安宁的味道。


    ……


    怀揣着期待的心,终于等到入夜,燕翎换上一身季望泫的衣服,随他步行爬上俯仰间最高点。


    上山前季望泫问他:“能走吗?可有大碍?”


    燕翎蓦然觉得自己被小瞧了。他想告诉季望泫这点伤不算什么,只要他还有一口气,都可以照常杀人御敌。


    这都是曾经被千锤百炼出来的技能。在那个地方,他们是纯粹的工具,刀在人在。


    但是他没有讲。他不想把受过的苦痛带到季望泫面前。只说:“可以的。”


    两人就这么一路散步到了山顶。


    到了俯仰间的小亭前,燕翎反而神色不太自然起来。


    山顶起了凉风,将他两人的衣带吹得难舍难分。


    季望泫知道他在窘迫什么,故意不出声,走到亭子下面,等着他开口。


    “主子……”看他马上就要一跃而起,燕翎终于忍不住支吾道,“属下、属下经脉被封,用不了轻功……”


    对了,自从那日受了刑,季望泫一直没给他解开经脉,这些天他就像个普通人,虽然吃好睡好,可总觉得身体不太听使唤,沉甸甸的不习惯。


    季望泫是故意的。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分趴着疗伤,否则一能下床又要去打拳练剑。


    “所以呢?”季望泫坏笑着,引诱他开口。


    “您,能不能先给属下解开……”屋檐看起来近在咫尺,奈何凭现在的他还真上不去,这也太丢人了……燕翎红了耳尖。


    山间虫鸣声杂乱,亭侧的草丛里有几只漂浮的萤火虫,亮晶晶的,像天上坠落的星子。


    夜色中看不太清彼此的面容,季望泫就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婉拒说:“换一个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燕翎聪明,脑子转得快。那个念头几乎是立刻浮上心头──让他更难为情了。


    让主子带上去?太废物了燕小九,身为主子的暗卫,怎么能提这种要求。燕翎自我抗争着。


    “要不,属下就……不上去了?”


    季望泫:“……”


    他伸出左手,揽住他的腰身,带着他向上一跃,便轻巧地落在了檐上。


    在主子这,他怎么跟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娘子、小郎君似的……燕翎脸上烧得厉害。


    绝无仅有的体验让他一时无法适从,哪怕坐下来了,浑身还是僵硬的。


    太近了太近了!!他几乎是挨着季望泫的衣摆坐的,隔着两层布料,无意间的肢体触碰让人心猿意马。


    今夜是个晴夜,众星捧月。季望泫仰头观月,整个人散发着宁静祥和的气质。


    燕翎在他的影响下慢慢安定下来。他心想,世间最好的明月都在我身边了,我还需要抬头吗?


    他还是抬起头,想要记住和季望泫一同遥望的这片星空。


    北斗七星如巨大的银勺,稳稳悬于北天。无数叫不出名字的星子,或聚成团,或连成串,或独自熠熠生辉,冷冽、恒定。


    “年少时师父带我来此看星星,给我指哪个是牛郎星、哪个是织女星,”季望泫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哪些又是已故的亲人好友。”


    “我问师父,那我的母亲应该是哪颗?”


    “她说是伴月的那一颗,脱离群星,却不比明月暗淡。”


    燕翎无言,没想好怎么宽慰他。


    他的语气太平常了,像诉说着一件小趣事,是坚定的、平静的。好像他本来也从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季望泫微侧过头,下颌线条在纯净如洗的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又开启了另一个突兀的话题:“阿翎,我这样罚你,你也不会不甘、委屈,不会恨么?”


    星光落进他眼底,那里面似乎也盛着一条小小的、流淌的星河,深邃而温和。


    燕翎快要醉倒在这样一条星河里。


    后背的伤口结了痂,被夜风吹起了些痒意,他直视季望泫盛满星光的眼睛,说:“不会。”


    “我心甘情愿。”


    “您是我的主人,我接受您给予我的一切。”


    这些条例在宫规里没有,是独属于他的,郑重庄严的承诺。


    总这样让人心疼呢。季望泫眉眼弯弯,提起新的话题:“阿翎本名叫什么?”


    燕翎弯唇浅浅一笑,又露出两个小虎牙:“属下本名就叫晏凛,河清海晏的晏,大义凛然的凛。”


    “哦?”季望泫倒真没想到这一茬,笑说,“那真是巧。”


    不是巧合,燕翎是故意的。他看见这一辈云水十二卫的取名中有“燕”字,立刻就定下了“翎”这个配字。


    这样一来,主子叫他“燕翎”,便好似在叫他“晏凛”,多亲近。


    “很好的名字。”季望泫又夸了一句。


    此时此刻,燕翎觉得,自己该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第36章 从不细究


    星空下有很长一段彼此无言的时间, 季望泫在正视他对燕翎的态度和感情。


    燕翎就像缝隙中顽强生长的一株劲草,季望泫无意中瞧见了,不禁多关注了一些, 多浇灌了一些。


    他板正、规矩、谨小慎微, 季望泫安抚着他,让他从自我封闭的小世界探出头来。


    他清苦、严以律己,季望泫便带他品尝美味佳肴, 品味喧嚣人间。


    诚然, 这一枝新绿亦给季望泫的生活添彩。


    他纯粹热烈, 坚韧有力, 从不退避、躲藏。所以季望泫在同他交游时, 是轻松的。


    在他面前的笑意、和逗弄的心思都不必伪装。因为他似广袤无垠的群山,可以接住季望泫的所有情绪。


    雷霆雨露, 无论是春花秋月,还是疾风暴雪,他都无言接纳, 并且视若珍宝。


    他是独特的。胆大又胆小,是活灵活现的, 云水观上下、季望泫的生命中, 他是如此与众不同。


    他给所有人的印象都是冷峻如霜雪,唯独在季望泫面前,显露出这样的迷人的不同来。


    然而,仅此而已。


    季望泫的心, 沉寂如止水。哪怕会因为他,起些细小的波澜, 也仅此而已了。


    他心中装的是更为沉重的东西。死去的亲人、深埋的恨意和不甘, 早已为他戴上层层镣铐。


    ……


    季望泫仰起头, 深深吸入一口浸透了星辉冷冽与草木清苦气息的夜风,及时止住内心发散的想法。


    身旁的燕翎依然神情专注。


    他忽然想到,暗卫总是在檐上、或是树上,一待便是从黑夜到黎明,头顶也总是一片差不多的夜空,怎么说也该看腻了。


    “我上回得空在此,正好看见你在下面舞剑。”季望泫再一次打破宁静,“一舞动乾坤。来年花朝节,派你去比剑夺魁好不好?”


    这话勾起了燕翎的记忆。他想起百花齐放中,在屋檐上与季望泫对上的那一眼,又涌起几分羞愧:“雀八……很厉害,我不如他的。”


    “雀八痴心向武,天赋异禀,何必与他作比?我们燕小九也很厉害。”


    燕翎被夸得轻飘飘的,好似要化作蝴蝶飞走了,说:“……好。我想替主子夺魁。”


    群星在上,亘古无言。


    夜深了,季望泫起了身,说:“回去了。”


    他再度搂起燕翎的腰,一跃而下。只余下瓦片温热的触感,衣袍相拂的微响,以及身边人克制的呼吸。


    季望泫搂着他轻跃下山,耳边是烈烈风声,燕翎浑身僵硬,自觉无用,羞耻至极。


    再也不犯错、引得这样的惩罚了……燕翎心想。


    ……


    伤好得差不多了,季望泫才准许他搬出明镜台。


    回到归去堂的那一天,雀音、鹭沅、云杉……好些人到走廊里迎接他,个个称赞他勇气可嘉。


    “小九儿这半月不见,看起来还丰盈了一点儿呢~”云杉朗声打趣他。


    燕翎不好意思地抓紧了衣摆,又反应过来连这身衣服都是季望泫的,一时更羞了,说:“引以为戒,千万别学。”


    雀音和鹭沅齐声道:“咱可没那个胆子。”


    敷衍两句,燕翎匆匆回了房,把衣服换下来,紧接着下午就投入了训练。


    他得抓紧时间把落下的都补回来才是。


    这件燕翎自认为“大逆不道”的事情,在藏雪宫竟也像风过了无痕。


    云水卫该训练的训练,该出任务的出任务。


    六月初的时候燕翎终于把宋青夷给的医书啃完了,捧着书往杏安阁去。


    没成想一出门便碰到了云槐。


    燕翎心一跳,想起宋青夷那句半开玩笑的“让槐姐知道你还有心思学别的,够呛”。站正了同她打了个招呼:“统领。”


    这称呼一出口,燕翎又想起季望泫让他改口,于是生硬补了句:“……槐姐。”


    正是午休的时间,日头晒得人睁不开眼。


    云槐没什么表情:“去哪?”


    “杏安阁。属下借了宋神医的医书。”


    他想学医这件事情,季望泫已经知道了。所以云槐也没什么意见,只说:“休息的时间就休息,劳逸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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