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季望泫不想理他,视线落回到燕翎身上。阳光把他的头发丝都照得亮晶晶的:“前些日子受了罚,还没来得及问你,恢复得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燕翎抬眼望着他,眼中一片温驯,“统领大人留情了。”


    “还叫统领呢?大家都叫槐姐。”


    燕翎微微一顿,说:“……好,属下改口。”


    说什么来什么,云槐半路收了封信,折返回来就看见那个“来路不明”的新暗卫又黏到季望泫身边去了。


    云槐皱了皱眉,走进去的时候,视线冷冷地落在燕翎身上。


    “……”燕翎薄唇轻抿,一句“槐姐”怎么也喊不出口。


    “主子。”云槐单膝行了礼,“云二来信。”


    季望泫用扎着针的手缓缓接过,做了个“退下”的手势。


    云槐起身,垂下来的阴影刚好把燕翎笼罩住:“云九,在主子身边当值的规矩是什么?”


    “不妨碍、干扰主子行事,不影响主子起居生活,护主子周全。”燕翎背诵。


    云槐点到为止,转身走了,留下一句:“好自为之。”


    季望泫头疼。上回他便找云槐单独聊过,说她对燕翎确实太凶了,让她收一收敌意,温和些处理人际关系。


    云槐对他说:属下待谁都是如此,并未针对燕翎。


    言外之意其他人也没有燕翎这种多余的行为。


    云槐位列云水卫之首,掌刑法大权,为人板正理智,季望泫不会在人前驳她的面子,又实在心疼燕翎。


    燕翎被训了一句,肉眼可见神色暗淡了,低声应“是”,又对季望泫说:“属下僭越了,告退。”


    “不妨碍,”季望泫轻声说,确保走远了的云槐不会听见,“你想待着就留下。”


    燕翎眼睛又亮了,只是退后几步,隔出安全距离。


    如果这是他靠近季望泫要付出的代价,他愿意。云槐怎么训斥他、责罚他,他都认。


    季望泫扫了一眼信件内容,将信纸焚毁,神色没有变化:“燕小九,我想喝茶。”


    宋青夷就在他跟茶台中间,他偏要把他当透明人!宋青夷无语,转身就走。


    燕翎起身,双手捧起茶盏,又到他跟前跪下,犹犹豫豫地举着手:“属下……喂您?”


    “嗯。”


    他一双稳如泰山的手,在颠簸的马车上给他易容都不曾抖一下,此时竟有些颤抖。


    燕翎心跳如雷,视线胡乱飘着,把茶水送到了他的唇边。


    他的唇微张,气色不怎么好,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燕翎小心地倾杯。


    宋青夷回头时看到了这一场景,心想这俩人确实有点过分黏糊了,云槐教训得对。


    季望泫却不觉得有什么。他手下十名暗卫,各有各的习性,有喜欢远远守着、一边做自己的事情的,也有喜欢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


    虽然后者少,仅有燕翎一人,但他的行为举止处处透露着规矩严明,距离分寸把握得十分恰当。季望泫想让他靠近时,他会带着温和无害的目光贴过来;不想让他靠近时,他便会站得远远的,挺拔如松。


    一杯茶水饮尽,燕翎捧回茶盏,退开了。


    到取针的时间了,宋青夷抱了一筐晒干的药材过来,倒在地上铺的一层绢布上,又回来给他取针。


    “清微你闲着也是闲着,来帮我分拣药材呗。”


    季望泫久病成医,略懂一二却不曾精修,在春光下犯了懒,果断拒绝:“不要。”


    宋青夷拿他没办法,只得想起自己不争气的徒弟:“……鹭沅那个小兔崽子还不回来。”


    “你不打算收徒了么?载州,杏安阁过于空旷了,”季望泫敛目凝神,正色说,“引墨阁有不少好苗子。”


    “不了,用不了那么些人。”宋青夷神色恹恹,把针尽数收好,“学会了医术,又不得不入世实现自身价值。但凡带上我的名头……”


    他苦笑:“治不好便成了罪过。”


    季望泫沉默,过了一会儿,说:“燕小九,你去帮青夷打下手。”


    燕翎应了“是”,百草图他已经死记硬背记下来了,认得这些药材,分拣得也快。


    已近暮春,杏安阁的大院里远处是成片的白芷、黄苓、当归,近处是处理过后在日头下晾晒的药材。季望泫依旧半靠在躺椅上,看着本闲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紫幽蓝的衣襟上印下几块光斑。


    燕翎半蹲,在躺椅一侧的空地上收捡地上的干草。宋青夷则在房屋的一角配药、煎药,玉面白扇也沾染上浓烈的药香。


    晨起休憩片刻,白日里处理公务,到了晚上,乔叔架了口大锅煮野菜火锅。


    以腊味为底,野菜都是云水观中现摘的,春笋鲜嫩、活麻微甜,蒲公英清苦有回甘,野苣、马齿苋……鲜香滋补。


    喊了云水卫一道用膳,空旷的杏安阁瞬间热闹起来。


    季望泫心情好,准许他们开了两坛琼花玉酿。


    宋青夷扶额,在喧哗声中盯着季望泫少喝酒。


    云杉与雀音互碰杯盏,携手打了圈转,云槐不喝,云槿与鹤秋并排小酌,鸦回独自倚栏,举杯望月。


    燕翎也不喝酒,雀音怎么劝都不喝。时刻记着今日是他当值,注意着季望泫的情况。


    许久不碰酒,两杯下去季望泫就有了些醉意,恍惚间回忆起乔霜月还在的时候。


    乔霜月性格豪爽,不拘小节。齐聚在一起的时候领着他们喝酒,几个小孩喝得东倒西歪她还哈哈大笑。


    那时他们醉成什么样都没关系,滴酒不沾的槐姐、千杯不醉的柳姐会一个个把他们送回去。


    何等的畅快和自由。


    好在,如今依然热闹温暖,亲近之人俱在眼前。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1]


    ……


    云水观的日子总是太平。实际上,近来藏雪宫事务非常繁忙。


    花朝节出世,白雪城露面,江湖上已然处处是藏雪宫新宫主的传言。各大派别遇事也会修书一封,来请藏雪宫出面。


    惩恶扬善、破除疑案、各大宴会……纷杂江湖事,季望泫几乎是有求必应。但他本人基本不出面,而是派云水十二卫中的人作为代表,或是直接让方尽墨代理。


    世人传他病弱,不宜出面。


    燕翎却有幸见过季望泫练武。就在那天饮酒过后的夜里。


    【作者有话说】


    [1]出自《鹤冲天溧水长寿乡作》,北宋周邦彦


    第31章 春日飞雪


    那夜晚宴散去, 杏安阁归于宁静。


    清醒的几人帮着收拾了残局,把醉倒的人送回去。


    宋青夷也困了,让燕翎看着点季望泫, 自行去沐浴就寝。


    季望泫静坐一会儿, 方才雀音乘兴舞剑勾起了他的几分冲动。


    夜中起了疾风,季望泫乘风而去,衣摆在空中滑出一道好看的弧线。


    燕翎即刻追随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来观心阁。燕翎知道观心阁是季望泫的清修之地, 入门时还犹豫了一瞬。


    季望泫的身影消失得快, 燕翎没想太多, 仍然决定跟过去。


    风吹得潭边枝叶乱颤。季望泫站定, 遥向燕翎伸出右手:“借你一把剑用。”


    燕翎掷出手中青琅剑, 在季望泫的眼神示意后退后几步。


    潭如墨玉,月泻清辉。他静立潭畔, 素衣映月,似寒玉雕成。


    一枚杏花无声凋落湖中,与此同时, 季望泫抬手,柔腕引锋, 如春蚕吐丝, 却牵引着千钧之势。


    他身形随剑势而动,踏地生根,每一次拧腰、转胯、蹬地,都迸发出刚劲的力道。剑招陡然转疾, 劈、刺、撩、抹,凌厉决绝, 带起的寒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银网, 将周身丈许之地尽数笼罩。


    这不像是藏雪宫的剑法。燕翎见过雀音的剑。


    雀音精修藏雪剑法, 剑中含的是天地之浩然正气,一招一式,气势如虹。


    眼前不是。


    剑光中涵盖的情绪纷繁复杂,正如粟州城的那日夜里燕翎对上的那双幽深瞳孔。


    又有不同。画面中带着柔,涵盖着柔软的情绪……是思念吗?燕翎参不透。


    弧光上挑,无形劲气如同水波涟漪般自剑尖无声扩散,温柔地拂过潭边的杏花花簇。


    旋即,那满树繁花被无形的柔风瞬间抽去了所有依凭,万千花瓣同时簌簌脱离枝头,洁白似腊月飞雪。


    他身形飘然落地,如柳絮沾泥,点尘不惊。长剑已在瞬息间悄然归鞘,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刚柔转换从未发生。


    燕翎失神在漫天飞雪之中。春日飞雪,这是他此生见过,人间最盛大的奇景。


    季望泫孤立在飞花中,眼前浮现一道模糊的身影。


    女子执剑,抖落一地落花。在她对面的小童手里拿着柄木剑,笨拙地学习着她的动作。


    这是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被落花搅乱的潭水归于宁静,季望泫垂眼看见水中倒影。


    师父说他像母亲。他只能够从倒影中的眉眼,推测出记忆里模糊的面容。


    ……


    那一夜似乎是醉后起意,是惊鸿一瞥的偶然。从那之后,燕翎再也没有见过尖锐的季望泫了。


    他依然是运筹帷幄,柔嘉维则的季宫主。常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身体养得差不多之后,他搬出了杏安阁,每日在倚澜台、明镜台和俯仰间往返。


    燕翎也接了几个外出的任务,大家都在为藏雪宫各自忙碌。


    平日里见得少了,燕翎就越发盼望着当值,能够看着主子,即便是没有多余的言语交流,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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