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春天也随着那一茬雪白杏花一道落去,转眼来到了蝉鸣声聒噪的盛夏。


    鹭沅风尘仆仆地归队了。原来他不止在白雪城停留,还游走了周边几个城市,一路行医,颇有心得。


    他带了一兜子特产回来,还没来得及分呢,就被宋青夷召去杏安阁,只好拜托雀音给他分。


    结果雀音那个大馋小子自己便吃了个囫囵,讨得鹭沅两天后回来一阵好骂。


    两人打闹着,鹭沅揪住雀音的衣领,要把他拉去季望泫面前评理,出来在过道上碰见燕翎,扬声道:“燕小九,你快去把我房中屉子里的包裹拿来,那是我要献给主子的稀奇玩意。”


    燕翎本不想掺和,听见要去见季望泫,改用轻功,一下跃入他房中,把物件取了出来。


    他俩就这样拌着嘴,一路莽进明镜台。


    “主子!”


    “主子──”


    二人争先恐后要告状,敲过门入了厅内,看见季望泫、宋青夷和云槐,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立刻傻眼了。


    季望泫这厢刚从山下回来,负了伤,面色苍白。宋青夷闻讯而来,给他检查了一道,又重新包扎好,神色不虞。


    见他们三个冒冒失失地进来,他们停止了交谈。


    燕翎后他们一步,看见季望泫的状态,倒吸一口凉气,急切上前半步,又止住了。


    “跪下。”


    “出去。”


    云槐和宋青夷同时开口。


    两人哪里还敢造次,先是跪了一半,又“滚”了出去。


    “等等,”季望泫的声音略有虚弱,还有心思开玩笑,“我还没死,你们一个两个使唤起我的人来?”


    “过来,什么事?”


    雀音鹭沅可谓是如芒在背,恨不得自己原地蒸发。


    而燕翎,从踏进来之后,视线就在季望泫身上没有移开过。


    终于可以跟着他们上前,到靠近季望泫的位置跪下。


    没了打闹的心思,鹭沅讪讪问了一句:“主子您怎么受伤了?”


    紧接着又说明来意:“属下前两日刚回来,给您带、带了个小玩意。”


    季望泫挣扎着要坐起来,扶了一把坐在榻边的宋青夷,莞尔一笑:“什么物件?”


    鹭沅取了燕翎手中的包裹,从里面拿出一方木匣:“是一位玉雕师傅雕的玉葫芦,这位师傅鬼斧神工,属下想着,送给您装些安神凝息的香料很是合适。”


    “玉是一位贵人送的,属下治好了他的儿子,”鹭沅飞快解释东西的来路,还看了宋青夷一眼,“没收报酬,于是送了我一块。玉雕师傅也是,属下治好了他的妻子……”


    那是一块紫玉,成色不算顶尖,被打磨成葫芦状,内侧空心,外侧是一幅精美的闲云野鹤图。


    生怕受人恩惠会被师父斥责,鹭沅的声音越说越小。


    “看来小沅这一趟出去,收获颇丰。”季望泫伸手收了玉葫芦,侧首轻笑,“我收下了,有心。”


    燕翎的视线落在他露出的一截雪白手腕上。


    “你俩人又吵什么架,我在屋里都听见了。”


    雀音看他虚弱成这样还要操心他们的破事,顿时愧疚起来:“对不起,是我的错。”


    “我再也不惹鹭十一了。”


    “嗯,认错很快。”季望泫并不苛责他,“退下吧,燕翎留下。”


    咦?雀音的视线绕了一圈回到燕翎身上,心想他俩冒冒失失进来,怎么是燕翎的事?


    不过他们对季望泫的命令是绝对服从,行过礼便告退了。


    “起来吧。”季望泫收回目光,对上宋青夷和云槐两张面无表情的脸,本来不觉得有什么,被他们看得好似丢了半条命一样,“我正跟青夷和槐姐说呢。”


    燕翎起了身,靠近他两步,从表面没看出他到底伤哪儿了。


    “我是故意受伤的,”季望泫垂下眼,仔细端详紫玉葫芦上的纹路,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给敌人一点趁虚而入的机会,他们怎么会露出破绽呢?”


    宋青夷咬牙切齿道:“季望泫,你脑子里有没有不用伤害自己就能达成的计谋?”


    有的,一切都可以徐徐图之。可是身体里的毒素越积越多,季望泫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来徐徐图之了。


    他要不择手段地达成目的,哪怕是玉石俱焚。


    季望泫不答,笑意仅仅浮于表面,也不欲与世界上最仔细他身体的宋青夷争辩,只说:“我累了。”


    他身边分明围着那么些人,为什么燕翎还是从他身上体会到一种浓烈的孤独感。


    这份孤寂在无形之中拒人于千里之外。


    宋青夷当然也懂这份浓重到悲哀的孤独,泄了气:“非得是今天,明天又是月圆之夜……”


    “我有数。”季望泫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背,讨饶似的打断他。


    宋青夷不知道他是怎样做到理智到计算自己的生命的,事已至此,他竟也毫无办法。


    屋内烛火亮堂,有暖人的药香。燕翎却觉得压抑到无以复加。


    身处其中的每个人,都压抑着情绪、压抑着自己。


    之所以留在这里的是他们四个人,也正是因为他们没有人会爆发。


    云槐率先告退了,她要去罚“护主不力”的云杉。即便是季望泫自发要受伤,随行的暗卫也该罚。


    宋青夷要留下来照顾他,季望泫摆手让他走。


    最后留下的是全程一言不发的燕翎。


    燕翎走到榻边,眼眶微红,他跪下来,虔诚地抬头仰望他,语调发涩:“……疼吗?主子。”


    “有点疼。”赶走了宋青夷,季望泫眼前发虚,逐渐滑倒,平躺下去。


    一缕长发从榻上垂落下来,在燕翎眼前晃了晃。


    燕翎恨不得将他身上的苦痛通通转移到自己身上,十倍也好、百倍也罢,这个世间苦他一个人就够了,不要再苦他的明月啊……


    无力感涌上心头,最终凝结在眼中,沉底,变成化不开的一抹黑。


    如果上天要他来,是要他看明月坠落、良玉失色、春花枯萎──


    那么他就捅了这片天,杀了这群人,孤身下地狱。


    第32章 月圆毒发


    燕翎并不知道满月之日会发生什么。他问雀音、问鹭沅, 整个云水卫三缄其口,没有一个人肯告诉他。


    他只得去找季望泫为他解惑。


    夜晚结束了训练,他径直去了杏安阁。


    天际中悬着一轮惨白明月, 翻涌的云层也卷不去月华之冷。


    杏安阁安静极了, 屋里没点灯。燕翎一路摸黑进去,靠近药泉时听见了激烈的交谈声。


    “怎会如此!?到底是什么人攻击了你,让你这毒还愈发严重了?”


    “不用管我……”


    “季望泫!你告诉我是谁、是下毒者的势力对不对?谁?我去找他们。”


    季望泫声嘶力竭, 沉沉道:“我说不用了!”


    而后是长久的沉默。宋青夷向药泉中添了些药材。


    药泉性温, 季望泫毒发时通体冰凉, 在泉水里泡着会好受很多, 而如今他待在泉中, 仍然冷得浑身发颤,肩上的箭伤随着他的动作被撕扯开, 染红他雪白的衣襟。


    季望泫坐靠在一角,浑身经脉被寒气浸透,由内到外寸寸冰冻, 痛得他手指都在发抖。


    “让我一个人待会。”他指尖攥着自己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死寂的青白色。一呼一吸、一言一语中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


    宋青夷无言起身, 转身离去, 卷走泉水的热气。


    “鹭沅,你也出去。”季望泫又命令了一句。


    “主子……”鹭沅迟疑,不敢不听命,一步三回头。


    一前一后走到入口, 他们看见了燕翎。


    鹭沅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去。


    燕翎向着宋青夷跪了下来:“宋神医, 求您让我进去, 即便什么都做不了, 让我陪着主子也好。”


    宋青夷明绿色的衣摆沾湿了一大片,他垂眼,看见燕翎的发顶,沉吟一会儿,突然问:“你习过大内功法,是吗?”


    “是,习过五年。”


    “我只告诉你信息,如何做,你自行定夺。”宋青夷偏头回望,然而从这里看不到药泉的景象,“大内宫法乃天下至阳,输入真气,或可缓解清微的寒毒之症。”


    “然,清微两年前就不允许任何人为他输送功力来缓解症状,谁敢越界,定遭重罚。”


    燕翎仍道:“我要进去。”


    “我不放心。”宋青夷收回远望的目光,蹲下来,直视他的眼睛,“除非你卸尽武器,让我封锁你的经脉。”


    “如此一来,你形同普通人。”


    燕翎即刻便应了:“好,我愿意。若我经脉被封,还能向主子输真气吗?”


    宋青夷凝望他漆黑瞳孔,一时分不清这人是真纯粹还是傻。他的条件十足苛刻,一个没有武功的凡人,贸然闯进去,但凡季望泫要杀他,都只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可以。”在他不退不避的目光中,宋青夷回答了他,“只是内力不能在你体内流转,散出去是可以的。你当真想明白了?”


    燕翎点头,一边卸下青琅剑,和玄金衣上藏着的所有武器,一一陈列给鹭沅看:“没有了,鹭十一,你搜一道。”


    鹭沅半蹲下来搜他的身,小声道:“燕翎,你这样做,主子会生气的。”


    “我受着。”燕翎说。


    检查完,宋青夷施力点了他的几处穴道,侧开身,给他让出路来。


    “多谢宋神医。”燕翎向他行礼,疾步而去。


    药泉内季望泫已蜷至一团,肩头的猩红融进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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