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3个月前 作者: 祝秋来
    这话,他好像也说了?


    “……”雀音面色骤然一白,扭头看了燕翎一眼。


    老天,跟谁搭档都好,只要谁也不提这种事情,主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混过去了,怎么偏偏是燕翎?


    这个实诚的大傻子……


    燕翎莫名其妙地回望:有事?


    雀音收回目光,无语望天。他总不能明着跟燕翎说别把这事透露出去吧?那岂不是罪加一等。


    愁死了。


    怀着心事到了云水观,云槐孤身站在牌匾下迎接,腰间挂着的重鞭在风中一动不动。


    宋青夷没来,季望泫还松了口气。在原地静站片刻,听他俩倒豆子似的汇报。


    燕翎隐去了部分细节,透露了季望泫负伤的事实,和他们违背的宫规。


    季望泫不想看他们受罚,转身往观心台去。


    一边走,一边听见背后他们的交谈声。


    “过问主子决定,罚你二十鞭。护主不力,五十鞭,可有异议?”


    然后是一道清冽如泉的声音:“统领,护主不力,主子罚过属下了。”


    云槐:“好,回引墨阁受罚吧。”


    真是个乖孩子,季望泫笑了起来,离去的步伐也轻盈许多。


    ……


    观心阁是清修之地,空旷无垠,内有一观心潭,此时正映着天上的一汪明月。


    乔霜月就葬在潭边的林子里。春有新枝蔓发,夏有流萤点点,秋有明月千里,冬有霜雪簌簌,皆为她喜爱之景。


    季望泫跪到了她的墓前,压不住喉腔里的咳意,发出几声闷咳。


    “又要让您担心了……”季望泫抱歉笑了笑,无奈地低语。


    他下山染了病,又受了寒,接连的雨天让他根骨发痛,又猛用功力,宋青夷的药再神也撑不住。


    忍下诸多不适,季望泫还是先来到了这里。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墓碑上有一行小字,这也正是乔霜月从小教他的道理。


    季望泫在藏雪宫醒来的那年十五岁,宛如做了场大梦,梦醒之后前尘尽去,他竟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浑身受着伤,连脸都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懵懂睁着眼,问:“这是何地?你……是谁?”


    “这里是藏雪宫,我是你母亲的好友,姓乔,乔霜月,你可唤我一声月姨。”


    “我姓季,字清微。”心底有个声音如此告诉他,“可我是谁?”


    我是谁?我的母亲……又是谁?


    眼前女子似乎有几分如释重负,她轻轻地拉起他的手:“天要你忘却前尘,正好就此在藏雪宫住下。我教你武艺、护你周全。”


    季望泫瞧她,有几分与生俱来的熟悉与亲近:“那我,要拜您为师吗?”


    “不急,等你身子好全了再说。”


    另一边为他敷药的年轻公子眉眼温和,也是带笑望他:“清微,你命不该绝,等疗程过去,必定脱胎换骨。”


    他就这样留在了藏雪宫,度过了无忧无虑的五年。


    乔霜月将他养得很好,也教得很好。在师父的教养下,他克己复礼、端方雅正。


    可师父总说,他骨子里就是这样好的一个人,仁义礼智信、饱读的诗书经纶都已刻入骨髓,即便是忘却前尘,那些往日的积淀,也在他身上凝出和缓的光芒。


    藏雪宫是他的家,他在和谐温暖的爱意中长成。


    他竟也没有细究自己的来历和身份,度过一段痛苦的恢复期,他甚至趋利避害地不去想自己为什么经脉尽断、面目全非。乔霜月有意瞒着他,他便也没有细究,像一只轻快的闲云野鹤。


    如今想来,那是何其荒唐的五年啊。


    跪久了膝盖不适,季望泫看着墓碑上冰冷的文字,视线没有移动过。


    满腹经纶、满心善念有什么用?救得了天下人,救得回死去的亲人吗?


    倘若他没有忘记仇恨、丑恶人心,能早些成熟、主持大局,藏雪宫的惨案也就不会发生。


    但凡他那天察觉出师父的异样,早点从观心阁闯出来,也会是不同的结局。


    他说别人都是帮凶,他自己何尝又不是?


    如今他的所言所行,处处违背师父的教诲,跪在这里,算是请罪。


    夜风轻拂,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好像乔霜月在抚摸他的发顶。


    “我便知道你在这里。”身后传来脚步声,宋青夷走了过来,在他旁边掀衣跪下,唤了声“霜月宫主”。


    宋青夷何尝又不是在杏安阁列位阁主的灵牌前长跪不起呢?


    杏安堂创立至今,杏林春满,救人无数,何曾用过毒?


    今日他用毒伤人,来日便能用毒杀人。


    “不必陪我。”季望泫声音微哑。


    一听这声就知道他中气不足,身体虚弱,宋青夷抬手要抓他的脉搏,碰到他左手手腕的血痂上,眉头又是一皱。


    千言万语也劝不回来,了解了他的情况,宋青夷无力垂下手,长叹一声:“清微,月姐希望你平安健康。”


    “这也是我活下去的意义。”


    季望泫骤然睁大眼,偏头看他,眼中的无措好似暗夜中迸发出来的星火:“宋载州,你不要说这种话。”


    “你们都是无辜者,不配活下去的只有我!”


    一阵疾风吹过,季望泫又咳了咳,他撑了下地面站起身,说:“我跟你走便是了。”


    “对不起,月姐,”宋青夷对着墓碑一拜,“不该惊扰您。”


    “我没有要激你,季清微,”宋青夷追上负气而去的季望泫,“我想了很久,鹭沅也成长了,可以接过杏安阁的重担,我……”


    季望泫打断他:“滚,鹭十一是我的云水卫,跟你杏安阁没有任何关系。”


    宋青夷:“你这人……不讲道理。”


    季望泫几下跃到杏安阁,往平日里把脉的位置一坐,气场全开:“宋青夷,往后再说此类自暴自弃的话,我会治你的罪。”


    官大一级压死人呢,宫主大人。宋青夷皮笑肉不笑。


    【作者有话说】


    清微二字出于“日暮春山绿,我心清且微。”唐储光羲《寻徐山人遇马舍人》


    喜欢这种澄明的名字,作者如是说


    宝宝们小年快乐呀![撒花][撒花]


    第30章 好自为之


    ……


    这回领的罚没有上次重。二十鞭下来也只是浮现了微微的血痕。


    雀音哀嚎着要去找吃的, 回了归去堂,燕翎则有小小的私心,站在引墨阁门前犹豫不定。


    他想去找季望泫。


    倒也不是矫情, 不图安慰和上药, 就是没来由地想靠近他。听他说一两句玩笑话,如果能被摸摸头,那就更好了。


    可转念一想, 又是自己犯错在先, 自己没有做好, 没有颜面去找主子。


    思索间已经不知不觉绕路走到了明镜台, 屋里没亮灯, 想来是不在这里。


    燕翎转弯去了俯仰间,遥望山上仍然没有亮光。


    也不在这里……罢了。燕翎停在山脚下, 想着来都来了,练会儿功夫好了。


    恰好此时落下一片飞叶,燕翎掂叶在手, 手腕发力,那抹翠绿破空而去, 插到了对面的石壁, 片刻后,完完整整地飘零下去。


    季望泫教他的,他学得很好。燕翎心情好,双手持剑练上一段。


    练剑时动作幅度大, 拉扯到后背受伤的肌肉,痛感四散而来。他却无知无觉, 两手稳稳当当地持着剑, 在明月下, 挑起一朵又一朵剑花。


    ……


    在云水观的日子,明亮得好似湖面上的粼粼波光。


    季望泫大半时间都待在杏安阁养身体,就连办公的案台也一并搬到了这边。需要批阅的文书和卷宗直接往这儿送。


    见他配合,宋青夷跟打了鸡血似的研究各种补药,生生把他出去一趟作弄出来的亏损补了回来。


    燕翎的生活还是那样,除了努力地练功就是继续啃医书,他看得不甚理解,好在记忆力绝佳,囫囵吞枣也能吃下个大半。


    最让他高兴的就是他开始当差了!除去不在观内的云二、云六、云十一,他每周轮一次,有时还能轮到两到三次,燕翎已然十分满足了。


    这天便是他当值,接的是云槐的班。他在杏安阁门口告别了统领,飞身进去,看见季望泫坐在躺椅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阳光散在他的身上好似都要柔上不少。


    他身上各关节插着驱寒的针灸针,乍一看颇为恐怖。


    “主子。”燕翎跪到他身侧,轻声和他打了个招呼,“这些针……痛吗?”


    清风带来一阵浓郁的白芷香,季望泫没有睁眼,温声道:“小九来了啊。”


    宋青夷摘过一茬的药材,走过来正好听见燕翎的问句,热情道:“来,伸手,给你体验一下。”


    燕翎好奇地抬起左手。


    旁边的小台上正煮着茶水,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宋青夷取针,扎在他的合谷穴上。


    微微的酸麻感,燕翎盯着那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细针,觉得不痛不痒。


    “没事找扎啊,”季望泫这时睁开了眼,要去把他的手拉回来,又看了自己手上呈三角的三根银针,泄了气,“回来。”


    “噢。”燕翎收回手,把针拔出来,递给宋青夷。


    “温补气血,通调三焦之气,”宋青夷也不继续了,把针收好,苦口婆心地对季望泫说,“太适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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