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差役说严大人让传话:“谢知县请辞一事,吏部已经批了。文书手续齐全, 官印和符牌须在月底前交回。严大人还说, 他本想亲自来送,但府城那边走不开, 只好托人带信。他让属下转告谢大人,这些年您做得很好,有您这样的父母官,是广昌百姓的福气。”


    谢易接过差役递来的官印匣子和符牌,没有多说什么,只让葛达招待差役歇脚喝茶。他拿着匣子回到签押房,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取出当初崔学士写的那封举荐信,一封莫不凡的账目回执,以及石子昂这些年寄来的所有信札。


    他把那些信札一封一封地叠好,搁在箱子里。灰灰站在棚子底下,谢老九在灶房里把最后几样东西收拾进一只旧木箱,韩菘蓝在院子里把晒好的笋干装进布袋里。墨临站在廊下,他如今已经不再刻意避开凡人的目光了,但他依然安静得像空气。


    临走前一天,葛达、小马、小庄、阿胜他们这些衙役站在后衙院子里排成一排, 没有一个人说话。


    最终还是葛达憋不住先开了口:“大人,您真的要走了吗?”


    谢易微微颔首:“我走以后,继任的知县应该很快就到,你们要好好配合他工作。”


    “……是,大人。”


    小庄站在葛达身后,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最后只替葛达站好了那一排缺口,没再开口。小马站在最边上,一直没说话。


    傍晚,谢易去了一趟育幼堂。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腊梅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头冒出了新芽。孩子们正在屋子里上课,谢易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转身走了。


    最后一天早上,谢易穿上了官服。靛蓝色的补服,银带,乌纱帽,跟六年前来广昌县时穿的一样。墨临站在廊下,看着他扣好最后一颗纽扣。谢易跨出签押房的时候,步子很稳,像是走完了一段很长的路。


    终于到了交还钥匙的时刻。他走到县衙大堂门口,冯县丞、丁典史、周主簿、葛达、小马、小庄、阿胜他们已经在这儿等着了。


    谢易辞官这件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原本广昌县衙众人仅仅以为任期一到,谢大人就会升迁离开广昌县另谋高就,可谁曾想他竟然向朝廷递交文状请辞了。


    尽管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不少人私下都劝过谢易,但他始终都只是笑笑。


    谢易也没跟他们解释自己为何会辞官,只是尽可能的做好自己在任时的每一份工作。


    就这样,时间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分别的时刻。


    谢易把官印匣子交到冯县丞手中,把符牌也一并递了过去。冯县丞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开口,只是朝他拱手深鞠了一躬,退后一步。葛达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只挤出两个字:“大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谢易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县衙大门。


    谢老九背着那只旧木箱站在石狮子旁边,韩菘蓝站在他后面牵着驴打滚,肩膀上搭着一只布袋。灰灰站在谢老九旁边,背上驮着一包干粮和一件厚棉袄。


    谢易走过去,在谢老九面前站住了。谢老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跟从前一模一样的话:“我儿这几年辛苦了,都变瘦了。”


    谢易笑了笑:“您又来了。”


    谢老九没接话,伸手替他正了正歪了的衣领,然后背起木箱,牵着灰灰转身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韩菘蓝跟在他后面牵着驴打滚,谢易走在最后。阳光从院墙上斜照下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汤圆蹲在谢易肩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芝麻从屋檐下飞出来,落在灰灰的头上。灰灰的步子不急不慢,尾巴偶尔甩一下,像是把这一天的阳光也一并记下了。


    广昌县衙的大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那两扇黑漆木门合拢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已经提前把门轴润好了油。


    谢易没有回头,他只是沿着那条走了六年的路,一步一步走出了城门洞。冯县丞一行人站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微红着眼眶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外,然后转身,把官印匣子抱进了签押房。


    事实上,得知谢大人辞官离开广昌县的不止是县衙众人。


    今日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广昌县的城门就已经开了。


    守城的老兵把门闩卸下来的时候,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动静不是车马声,是很多人站在一起时衣料摩擦的声。他把门拉开一条缝,发现城门外站满了人。


    陈万福站在最前面,穿着他那件最好的绸袍,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刚蒸好的莲蓉饼。他身后站着范家村的里正和莲农还有其他各村的村民们。


    没有人说话,像是怕话说早了就拦住了他离去的脚步。守城的老兵愣了愣,回过头想喊一声,又不知道该喊什么。他默默把城门完全拉开,退到了一边。


    事实上,除了城外乡镇的村民们,城内得知消息的百姓们也都纷纷赶来送行。


    孟老先生和育幼堂的孩子们、悦来客栈的钱掌柜、城西药铺的李掌柜……还有那些谢易叫不出名字但每次走在街上都会朝他点头致意的百姓。


    谢易从县衙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靛蓝色的官服,官帽已经摘了,官服还没换下。他走到城门口,看见那些人站成一排,路中间空着,像是留出了一条让他走过去的道。


    陈万福走上前一步,把竹篮递到他面前:“大人,这些您带着路上吃。”


    谢易接过来。陈万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他退回去,和人群站在一起。人群里没有哭声,也没有人跪下来磕头,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充斥着不舍。


    李掌柜送上了防虫避暑的药包。育幼堂的孩子们递上了自己亲手采摘的花束。孟老先生站在人群里,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像是对那句已经落地的话,已经替他接住了。


    周老汉站在人群中间,想上前又不知该怎么迈出那一步,他只是站在那里,伸长着脖子望着这位年轻的“谢青天”,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的轮廓样貌深深记在脑子里。


    谢易提着竹篮,提着百姓们送的东西,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那些人会在他走远以后才慢慢散开。他走到城门外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像是憋了很久才说出来“谢青天,一路走好。”


    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脚步。汤圆蹲在谢易肩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像是替他把身后那些人的面容一一记下了。


    广昌县的城门在晨雾里渐渐变小,城墙上的灰砖也慢慢模糊了。他继续往前走,像是把一路上的脚步都收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包袱里,等着下一条路的开头替他解开。


    芝麻没有跟来,它蹲在城墙上,看着谢易的背影越走越远,等走到看不见的地方,才叫了一声。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穿过城门洞的时候,卷起了一点细小的沙尘,落在前来送行的人群们的衣袖边。


    人群没有立刻散开,他们站在那里,等到官道上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了,这才三三两两地转身往回走。陈万福还站在原处,他望着远处已然变得空荡荡的官道顿了顿,开始转身往回走,但步子却比来的时候更沉了一些。


    城门口渐渐空了下来,只有风声穿过青砖墙缝,把那一句句没说完的话吹散了。


    谢易已经走出去很远了,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还在肩头,暖融融的,像一件叠好放在行囊里的旧衣裳,不带重量,却替他挡住了这一路上最早的那阵风。


    出了城以后,官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谢老九走在前面,灰灰跟在他旁边,韩菘蓝牵着驴打滚走在他后面,谢易和墨临走在队伍最后。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铺在路上,像一幅正在慢慢展开的画卷。谢老九忽然放慢了脚步,等谢易走到他身边,说:“咱们回白峤县?”


    谢易点点头:“回白峤县。”


    谢老九没有再多问。


    事实上,得知儿子突然辞官,当初他也感到十分惊讶和不理解。尤其是谢易明面上辞官的原因是为了照顾自己这位年迈的老父。


    但他当时并没有选择立刻追着谢易询问缘由。他知道谢易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从小到大鲜少有让自己操心的时候。在谢老九看来,儿子这么做想必是有自己的理由。


    果不其然,前阵子谢易在整理完该交接的文书后,便主动找到谢老九。


    当时,谢老九正在灯下补一件旧衣裳,针脚很慢。谢易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绕弯子,开口说:“爹,我辞官了。吏部已经批了。”


    谢老九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我知道。”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怕自己多说了,会让谢易觉得他舍不得。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针尖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像一个人正把自己往后挪了半寸。


    谢易没有接话。他知道谢老九心里在想什么,也知道他在意的不是辞官本身。谢老九是在迟疑,是在等他说明,也是在等他把那句话接过去,好让自己不再多想。


    “爹,其实……我辞官不是为了照顾您。”


    谢易顿了顿,“您身子骨硬朗,目前根本不用我操心。”


    谢老九的手停住了,他放下针:“那你为什么辞官?”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将自己与墨临之间的约定娓娓道来。


    “这些年我攒的功德已经够了,天庭说我功德圆满,该位列仙班了。”


    谢老九看了他很久,沉默了好一会儿,长舒一口气。


    “我就知道,若非如此,你又何必放着好好的官不做,非要辞官呢?”


    像是早就猜到了缘由,谢老九的脸色看起来十分平静。


    谢易从小就与寻常的孩子不同,在很小的时候他就在修行一途展现出了非凡的天分和机缘。如今看来,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谢老九把手里那件旧衣裳叠好,放在膝上,“那你辞官了以后,会去哪里?”


    谢易说:“天庭会派仙官下来,接我去该去的地方。”


    谢老九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针线,重新把那件衣裳补完,没有问“该去的地方”是哪里。他补完最后一针,在衣角上咬断线头,抬头看了谢易一眼:“那你走之前,记得把驴打滚的草料备够。”


    谢易说:“好。”


    他没有再解释,谢老九也没有再问,这件事似乎就这样尘埃落定了。那件衣裳被他叠好放在床头,像是替他把那半句话也收进了针脚里。


    第二天早上,谢易去井边洗脸的时候,韩菘蓝蹲在旁边洗菜。谢易蹲下来,把墨临的事简单说了,又说他在一年半以前就已经出来了,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后衙,只是凡人看不见他。


    韩菘蓝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洗好的菜放进篮子里,伸手拍了拍谢易的肩膀,似乎是在表示自己已经清楚了,让他放心。


    他松开手,继续洗下一根菜,手指在水里动了动,像是替他把那截路也洗过一遍,晾在了风里。谢易没有再多说,站起来,把水泼在墙根底下。


    阳光正好,把院子里的青砖地晒得暖烘烘的。墨临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下,然后走到谢老九旁边,蹲下来,帮他把择好的菜端进厨房。谢老九没有抬头,但他伸手往旁边挪了挪菜篮子,给他腾出一个位置。


    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谢易站在井边,看见墨临蹲在谢老九旁边择菜。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


    风从墙外翻进来,绕过廊柱,穿过棚子,像是替他们把最后那页纸也翻了过去。


    谢易没有再走近那两个人。他在廊下站着,像是等这阵风自己落定。他知道那句话已经落地了,落得很稳,像是石麒麟的鬃毛被风吹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


    那些年的油灯、供果、逢年过节的几炷香,终于被人收下了。石麒麟不需要再为他挡风遮雨,它该走了,而他已经替它走出了第一步。


    灰灰打了个响鼻,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些。谢易收回渐渐飘远的思绪,墨临走在他的身边,凡人的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但没有人问他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


    他像一片脱离枝头的树叶,等风把它吹到该去的地方。


    头顶的天正一寸一寸地亮开,远处已经有炊烟升起来。谢易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广昌县的城墙青灰色的砖墙在晨光里渐渐变薄,渐渐消失在了视野中。


    他没有再多看,转回头,沿着那条向北延伸的官道,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们已经走出了很远,远到县城的轮廓都被晨雾抹平了一半。


    谢老九走在最前面,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谢易伸手摸了一下腰间那柄铜如意,如意是温的,像是刚从炭火边取下来,又像是从更久远的地方带出来的余温。墨临走在他旁边,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走远,像是终于学会了如何以一个人的重量,走在另一人的身侧。


    到了傍晚,他们在路边一座废弃的棚子里歇脚。谢老九去附近的水塘边打水,韩菘蓝蹲在棚子外面生火,驴打滚卧在土墙根下嚼着谢老九随身带的干草。


    谢易坐在一条缺了腿的长凳上,把铜如意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墨临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那柄铜如意,说:“你还带着它。”


    谢易说:“它本来就是你的,现在也是。”


    墨临没有接话,也没有伸手去接。他坐在那里,像是在看那把缺了腿的椅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我活了千年,拥有无数过往的记忆。”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句合适的话接下去,“但这几年,是我记得最清楚的。”


    谢易没有接话。火光照着他们的脸,把他们并排的影子投在茶棚的泥墙上。墨临像是把最后一句还留在嘴边,又看了看那只铜如意,像是终于把那些话说完了,然后靠在了墙边。夜风从茶棚的破洞灌进来,吹得火苗歪了歪,但没有人起身去挡。


    谢易把铜如意重新系回腰间,靠在了墨临旁边的墙上,闭上了眼。


    远处传来谢老九打水回来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故意放慢了步子,为了不让这一夜的影子被动静惊散。驴打滚在土墙根下翻了个身,尾巴扫了一下地面,又停住了。


    谢易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刻意去辨认那些脚步,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它自己靠近,等着它自己落定。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上路。


    离开了广昌县境内,周围的风景渐渐变得开阔起来,阳光把官道照得白花花的,官道两边的田野正在返青。


    远远地,谢易发现前方的路边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没有拎包袱,也没有牵马,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看路边的麦田,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晨光正落在他肩上,风把衣袖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替他把那句还没出口的问候先递了出来。


    谢易放慢了步子,在路的正中央站定了。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像是替他们把那句寒暄先带走了。


    石子昂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像是在跟一件易碎的瓷器说话:“我听说你辞官了。”


    谢易扬了扬眉:“你怎么知道我要走这条路?”


    石子昂说:“从广昌县回明州得往北走,我猜你一定会路过这里。如今看来,我来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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