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谢易的辞官文状递到吏部的当天,莫不凡便从一位老主顾那里听说了。那位主顾正巧在吏部当差,随口提了一句:“广昌知县辞官了,就是几年前那个十三岁就高中状元的神童谢易之。”


    莫不凡正在柜台后面理账,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当晚他在灯下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黄仙笔的分成,今后我让人直接拨到育幼堂账上,不用再经你手了。”


    信没有寄出去,像是一句话在灯下晾了一夜,等到墨迹干了,他把它折好放进了抽屉里,然后又抽出来,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现在就寄出。


    柳道全知道得更早一些。他在宫里听见有人在议论新科进士的名单, 无意间有人提到了十三岁就高中状元的谢易,还说他已经向吏部提交了文状主动向圣上请辞。


    当时,他正在御花园的廊下等人,听完以后没有动,只是把目光从远处的宫墙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玉带。回到公主府后,他铺开纸写了一张条子让人送去翰墨轩,问莫不凡是否知道谢易的近况,对方是否出了什么事,否则好端端为何要辞官?


    然而莫不凡却也没能回答这个问题。尽管先前谢易让他今后把黄仙笔的分成转到育幼堂名下时,他就隐隐有所感觉到不对劲,但谢易当时给出的理由是为了将来他离开广昌县做准备。毕竟谁也不能保证继任的知县会继续支持育幼堂的运转,所以他才需要为育幼堂的孩子们留下些什么。


    直到如今得知谢易辞官的消息,莫不凡这才明白, 原来当时并不是自己多想了。他很想询问谢易为何辞官,但他在递交给朝廷的文状上已经写明了缘由是为了照顾年迈的老父。既如此,他再多问似乎又显得多此一举了。


    消息从吏部传到翰林院的时候,梁编修正坐在值房里抄一份公文。隔壁的同僚探进头来问了一句:“谢易辞官了,你听说了没?”


    梁编修手里的笔没有停:“听说了。”


    隔壁的人没有再说,缩回去了。


    梁编修抄完那份公文后,搁下笔,想起了多年前谢易把一叠修改好的稿纸放在崔学士桌上时袖口沾着的墨渍。他当时没有说什么,现在也没有说。


    崔学士是在内阁值房看到的。他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来年广昌县双色莲进贡的文书,看到谢易的名字时停顿了一下,他没有放下笔,也没有抬头。


    过了一会儿,他在文书末尾批了四个字:“照旧办理。”


    他知道谢易不会再回来了,但那些莲花来年依然会开。


    齐云霆则是在军营里听人说的。他正在看一份边境奏报,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也不知怎么了,今年有好些人致仕。不过像广昌知县那么年轻的还是头一个。”


    “可不是么?那些大人要么丁忧,要么告老还乡。这位广昌知县貌似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吧?”


    “一个小小的知县辞官有什么好说的?”


    “张校尉此言差矣,这位谢知县可是位能让圣上和太后都记住他的厉害人物。且不说他十三岁就高中状元,前些年在广昌县搞出的双色莲祥瑞直接让广昌白莲重新成为御供之物,由此可见,此人脑子极为活络,绝非庸碌之才。”


    “说起来,齐将军似乎也认识这位谢知县呢。”


    齐云霆没有抬头,也没有搭腔,只低着头继续把那份奏报看完。良久,他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当晚他给谢易写了一封信,信中询问他为何要辞官。只是写完之后他又重新看了一遍,最终又将信搁在抽屉里,没有送去驿站。


    安王赵昶的消息来得最晚。他在封地处理事务时,幕僚递上一份邸报,邸报末尾提了一句“广昌知县谢易辞官归乡”。赵昶看了两遍,像是要确认那个名字不是重名。


    他把邸报折好放在桌上,没有说什么。幕僚退出去以后,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第二天,他让人送了一坛酒到白峤县的谢家小院,没有留名字。


    这些人都没有来信询问谢易这么做的缘由,他们只是各自在听见消息的那一刻,停了一下。像是一阵风忽然从某个方向吹过来,翻过了书页,又继续刮走了。


    那些没有寄出的信、没能问出口的话、送出去的酒坛,像是替他们把那些未尽的言语全部宣泄了。


    成年人有太多不得已,所以他们选择用自己的方式,让那些话落在一个不用回信的地方。


    谢易不会读到那些信,但他能感觉到那些风,像是有人隔着很远替他翻了一下身,把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挪开了。


    *


    辞官文状的批复来得比谢易预想的快。吏部转呈内阁,内阁上了条陈,皇帝亲笔御批。


    那天下午,建昌府的差役一路换马送来的不是批复文书,而是一道圣旨。宣旨的是府衙的推官,同来的还有一位都察院的监察御史,两人一路从建昌府赶了三天路,到广昌县时天已经黑了。


    圣旨的内容不长,语气却与寻常批复截然不同开头便说谢易少年入仕,政绩斐然,广昌县在他治下百姓安居乐业,朝廷器重,不该因“侍奉养父”之由轻易辞官。皇帝“惜才不忍放”,提了三个折中方案


    一、调任明州府同知,离家近,方便老父归乡探亲;


    二、调任盛京城,可携家眷;


    三、准许他告假一年,侍奉养父后再回任,依然保留官职。


    三条路由谢易自己选,总之只要他不辞官,什么都好说。


    谢易跪着听完圣旨,在门槛上停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对推官说:“劳烦大人替我回禀圣上,养父年迈,膝下无子,我若再留任,于心不安。我非一时兴起,此事已经想了近两年,也为此做了两年准备。广昌县的事,我已经交接妥当,粮钱账目分毫不差,后继之人循例即可。请圣上成全。”


    他这话说得温和,却没有任何余地,也没有给自己留任何折中的口子。推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拱了拱手,把圣旨收回匣中,连夜回了建昌府。


    谢易向吏部递交辞官文状的时候没有告知任何人,是以当圣旨送达的时候,县衙上下皆是一片震惊。


    最先来找他的是葛达。他是在谢易在签押房里整理书箱时进来的,没有像往常那样喊一声“大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您真的要辞官吗?”


    谢易合上书箱盖子:“真的。”


    葛达愣了好一会儿:“您官做得好好的,政绩也好,府城那边都夸您怎么就……”他没有说下去,像是怕话一说完这件事就真的定了。


    谢易转过身来:“我爹年纪大了,我该回去了。”


    葛达张了张嘴:“那也不一定非得辞官啊……”


    他看着谢易,像是在等一句能让他理解的解释。


    然而谢易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我已经想好了,你不必多劝。这几年你帮了我很多忙,多谢。”


    葛达的嘴又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他低下头站了一会儿,艰难地把那句“您能不能不走”咽了回去。


    谢易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后衙的门锁不用换,钥匙你留着。等将来继任的知县到了,再交给他。”


    葛达看着那串钥匙伸手接了,攥在手心里没有松开,像是要把那串钥匙的纹路嵌进掌纹里一样。


    冯县丞是第二天来的。他进来以后先把门关上,在谢易对面坐下来,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大人,您要是觉得累,可以告假,不用辞官。”


    谢易说:“不是累,是我该回去了。”


    冯县丞还想再劝:“您知道吏部那边怎么说吗?您的考评一直是优等,建昌府那边也有人替您说话。您再干几年,升迁京中是板上钉钉的事。”


    谢易说:“那些事,我已经让给后来的人了。”


    冯县丞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那您走了以后,我们怎么办?”


    谢易说:“该做的我都做完了,交接文书都在柜子里,后来的照着做就行。”


    冯县丞没有再接话,像是把下一段话咽回了喉咙里。他坐着,手指停在桌沿上,像是在画一个还没写完的句号。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了一句:“那我去把交接文书再核对一遍。”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大人,您是个好官。”说完他就推门出去了,没有再等一句回话。


    小庄在签押房门口徘徊了好一会儿,又走了。小马一直擦拭着水火棍,阿胜蹲在廊下,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早上谢易起来的时候,看见石狮子的脸被擦得锃亮,像是有人替它洗了一夜的尘。小马他们没有直接来找他问为什么,但谢易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落在背上带着各自不同的分量。


    他给不出一个能让所有人满意的解释,所以他没有解释。他只是在那几天里,把每个人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把该交代的事交代清楚了账本、钥匙、育幼堂的账目、每年双色莲和白莲子御供的事。


    像是拆一副旧棋盘,把每个子放回它该待的位置,把那些年的关系都一一收进盒子里,等着下一局重新铺开。


    过了两日,葛达又来了。他没有进门,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攥着那串钥匙,说了一句:“大人,您走了以后,我会替您看好县衙的。”


    谢易颔首:“我知道。”


    葛达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在那之后又过了将近一个月,第二道旨意又到了。这回不是挽留,是准奏。


    皇帝的批复只有四个字:“准。孝心可嘉。”


    后面附了一道附文,说谢易辞官后仍可领三年俸禄,以示体恤。谢易接了旨,站起来,把那道圣旨折好放进匣子里,没有多看一眼。


    接下来几天,谢易开始逐一告别。


    他先去了翠屏山。山神在老松树底下等着他,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以松鼠的形象示人,而是变成了人形,以少年的姿态坐在那里,像是早就知道谢易会来。


    谢易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说:“我的任期今年就满了。”


    山神说:“我知道。你以后都不回来了?”


    谢易说:“只是不做官了,将来若是有机会我还是会来这里看看你们的。”


    山神沉默了一会儿:“那赏莲会今后还办不办?”


    谢易说:“陈万福会接着办。”


    山神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松果放在石头上:“那我明年还去。”


    谢易说:“好。”


    山神没有再问。松林里安静了一会儿,山风穿过树梢,带着松脂的气息。


    谢易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朝山神点了点头,下山了。


    山神坐在松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弯处。风穿过他手边的松果,果子轻轻动了一下,又停住了,像是替他记住了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从翠屏山下来以后,谢易去了茯苓的药铺。今日天气正好,她正在院子里晒药,看见他进来,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捆好的药材放在桌上:“给你爹的,泡茶喝,补肾的,对腰好。”


    谢易接过去,说:“铺子租期到了记得去续。”


    茯苓低头理了理药材:“我知道,你不用操心这个。我卖药材攒的银子够付了。”她把那包药材的纸边按平,“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谢易把那包药材放进书箱里,转身出了药铺。茯苓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出门,没有追出去。她低下头,继续理她的药材,像是把那句“走了就别惦记铺子的事”也一并理平了,压在了柜台底下。


    黄郎没有亲自来见他,是葛达在门房窗台上发现了一根崭新的狼毫笔,笔头用红绳扎着,旁边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给谢易”。葛达拿给谢易的时候说:“黄大仙让我给您的。”


    谢易接过那根狼毫笔,收进了盒子里,什么也没有说。黄郎可能并不懂得离别的含义,但它用一根狼毫笔把话系在葛达的窗台上,就像这世上有些告别,本就不需要面对面说出来。


    陈河来的时候是傍晚。他没有从井里出来,而是顺着后院的排水渠淌进来的。他站在水洼里,裤脚湿了一截,说:“你要走了?”


    谢易说:“嗯。”


    “那我送你一样东西。”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片瓦,巴掌大,青灰色的,像是从哪座老房子的屋顶上揭下来的。他说:“这是你县衙后院的瓦,我来的时候顺手捡的。你带走,以后不管走到哪,都能记得广昌县,记得我们。”


    谢易把瓦片接过去,翻过来看,背面用指甲刻着两个字“广昌”。字迹歪歪扭扭的,想来是他自己刻的。谢易把瓦片收进书箱里,说:“谢谢。”


    陈河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回了排水渠,水花溅了一下,又平了。


    槐姑没有来。她托人带了一句话:“平安顺遂,一路顺风。”


    话带到了,人就走了,没有多余的落款。但谢易知道,这是她最衷心的祝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8章


    四月初, 吏部的批复到了广昌县。


    批复文书是建昌知府严大人派差役加急送来的,附带一封严大人的亲笔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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