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谢易没有否认。


    石子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背后的书箱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你那个朋友呢?”


    谢易说:“他等不及,已经先走一步了。”


    石子昂闻言点了一下头,也没有追问,只道:“你们一路走,天黑前能到柳河镇。到那儿再歇,别急着赶路。”


    谢易说:“好。”


    石子昂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挡着那阵风,像是要把所有没说完的话都替他拦在身后,好让他走得更轻快一些。


    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了路,似是已经说完了他能说的。至于剩下的路,就留给对方自己走了。


    谢易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石子昂没有回头看他。他没有相送,只是站在那里,等他们的身影沿着官道渐渐变小,等晨雾把道路的尽头吞没。


    风还在吹,他站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封没拆的信,沿着折痕折好,又重新收进了怀里。


    谢易已经走出去很远了。石子昂转身走向了他来时的那条路,青布直裰的下摆扫过路边的草尖,袖口微微拂动,像是把刚才没有说出口的话,又轻轻搭在了风中。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


    因为他知道,谢易不会回头看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9章


    谢易离开白峤县那年十三岁,如今回来,已经二十二了。


    马车在明州府城外停下的时候,谢易从车辕上跳下来, 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像是想要把这段许久未曾走过的路重新丈量一遍。墨临从车厢里走出来,在谢易身边站住了, 像一道正在落地的影子。


    因为谢易还要在明州府停留两天看望昔日府学的先生和同窗,便让谢老九和韩菘蓝先行回白峤县安置。


    谢易先去府学见了刘训导。刘训导的头发比九年前白了不少,但腰板还是直的。他看见谢易,先是打量了一眼,随后激动地站起来,嘴巴张了张,像是要把那句久别重逢的话也一并捋直了再递出去。


    “你辞官的事, 我听说了。你爹年纪大了,应该的。”


    谢易没有辩解, 也没有说更深的原因。他只是在刘训导对面坐下来,像从前在府学时那样,安静地喝了一碗茶。


    碗底还剩一小截茶梗, 刘训导看了一眼, 没有动它,像是把那截还没说完的话也一并搁在了茶碗里。临走时,刘训导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他, 说:“这书是你当年落下的。”


    谢易接过来看了一眼,是本《水经注》 ,扉页上还有他少年时的批注。他将书收好,朝刘训导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史一舟如今住在府城东街,他比谢易大十一岁,当年中举之后就没再考进士,而是帮着家里操持酱料铺的生意。只是他的爹娘年纪大了,后来干不动酿造酱料的活儿就把铺子给关了,一家人又在府城东边重新开了一家笔墨铺子。如今他早已成婚生子,日子过得相当安稳。


    谢易到铺子里的时候,史一舟正在柜台后面哄孩子。看见谢易进门,他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来人,笑了:“状元公回来了。”


    谢易说:“已经辞官了,别叫我状元公了。”


    史一舟把怀里那个三四岁的孩子放下来,孩子摇摇晃晃地跑到柜台底下躲起来,露出半个脑袋看谢易。史一舟说:“那你现在是什么?”


    谢易想了想,说:“闲散人士。”


    史一舟没有多问。


    旧时同窗见面免不了多聊两句,史一舟便将孩子交给妻子,随后带着谢易去天厨食府吃饭。


    这家酒楼以前叫状元楼,谢易对这个名字不陌生。他十岁那年,状元楼的生意惨淡,明明东家是一脸富贵相但酒楼却是一副漏财的风水。直到后来状元楼更名为天厨食府,又招了一个年轻的厨子,酒楼的生意这才兴旺起来。


    旁人都说那厨子的手艺比天上御厨还好,但凡进来吃过的食客没有一个不夸的。


    谢易当时听人说起心中腹诽,这位新招的厨子可是天厨星下凡,做的菜能不好吃吗?


    只可惜当时天厨食府刚刚开业,生意爆火排不上队,谢易刚刚乡试放榜又急着归家,便也无缘进来尝尝。如今史一舟做东,谢易自然也不跟他客气。


    谢易和史一舟在二楼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几道招牌菜。菜端上来的时候,墨临也坐在桌边,只是史一舟看不见他。谢易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动了筷子。


    那道菜入口的时候,谢易沉默了片刻确实好吃。这里厨子的手艺好到确实不像人间的手艺,每一道菜的香味火候都恰到好处。


    墨临没有动筷子,但他闻了闻那道清蒸鲈鱼,说:“我也是在封印里待太久了,这天厨星什么时候下凡了?”


    谢易没回答,又默默夹了一筷子。


    吃完饭下楼的时候,谢易在楼梯口碰见了一个人。他穿着褐色的短打,围着白色的围裙,头发用布巾裹着,面容年轻,正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他看见谢易,脚步停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等他自己开口。


    谢易也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那碗热汤氤氲的白气,像是一段还没来得及说明来历的因果正在各自端详对方。


    不过二人终究什么也没说,只不约而同地错开眼神。厨子端起汤碗,转身回了厨房。


    墨临在谢易身边站了一会儿,说:“果然是天厨星转世,他烧的菜里带着天庭的火候。”


    谢易说:“我知道。”


    第二天,谢易和史一舟分开了。谢易要回白峤县,史一舟亲自相送,两个人在渡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又像是把剩下的都留给了下一次碰面。


    史一舟上了马车,车轮碾过路面,渐渐远了。谢易在渡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船。客船沿着河道往白峤县的方向缓缓驶去。


    墨临跟在他旁边,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路。船行了一日,远处终于能够看见白峤县的城墙。


    城墙比他记忆中矮了一些,城门口的石阶被磨得光滑,像是被无数人踩过,却还在等他这一脚。他放慢了步子,在城门口站住了,像是要把那些年的距离先量一遍再跨进去。


    墨临没有催他。他站在他身边,等着他自己抬脚跨过那道门槛。风从城门洞里穿出来,带着熟食摊的油烟味和河水的腥气。


    谢易抬脚跨进了城门,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走回了自己出发的地方,靴底踩在青砖上,声音和十三岁那年一模一样。槐花开得满巷都是,香气沾在衣摆上,似是替他铺了一层回家的毯子。


    谢易走在白峤县的街上,脚步不紧不慢,像是终于走到了一个不用再赶路的地方。


    回到白峤县,他没有急着回甜水巷,而是先去了安良馆。宋齐贤宋先生还在这里教书,头发比九年前白了不少,但精神矍铄。


    谢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一堂课散了才进去。宋先生正在收拾桌上的书册,看见他,放下手里的书:“听说你辞官了?”


    谢易点点头:“辞了。”


    宋先生看了他片刻:“这是为何?可是有什么难处?你看着不像是会轻易辞官的人。”


    谢易没有解释,宋先生看出了他许是有难言之隐便也没有再追问。师徒二人久违地没有聊学问上的东西,而是聊些家常的话题。


    在安良馆待了小半个时辰,谢易留下从广昌县捎来的土产,然后起身告辞。


    临走前,宋先生突然叫住他,“不论发生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谢易顿了顿,扬起笑,拱手行了一礼:“多谢宋先生。”


    傍晚,谢易在卢记鱼羹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卢植正在灶台前忙活,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抬头看见谢易,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阿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日刚到。”


    卢植点点头,连忙招呼人进店:“快进来坐吧。”


    谢易在角落里那张老桌子坐下来。卢植端了一碗鱼羹放在他面前,碗沿还是温的,跟从前一样加了两倍的鱼肚。他什么也没问,像谢易只是出门逛了一圈,回来就该吃到这一碗。谢易低头喝了一口,汤还是热的,跟从前还是一个味道。


    赵金是最后一个来的。他听说谢易回来了,在银楼关了门,风风火火地冲进卢记。他比以前胖了一圈,穿着一件暗纹绸袍,腰带上镶着一块白玉,站在门口,喘得说不出一句整话,好一会儿才拍了一下谢易的肩膀:“你这一走就是九年,回来也不让人捎个信。”


    谢易放下筷子:“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赵金坐在对面,像是要把这些年没机会说的话一吐为快。


    章愚还是老样子,坐在角落里喝汤。如今他在赵金家的铺子里当掌柜,二人整日同进同出,仍跟年少时一样。李山比从前高了些瘦了些,看着也更加成熟了。听说他三年前考中了举人,可惜春闱没能及第。他娘本想让他今年再试一次,但是他给拒绝了。毕竟穷家富路,北上科考一次就得花费不少银钱。


    几个人围着那张老桌子坐了一会儿,像是把那些年没说出口的话都泡进了那锅鱼羹里。


    谢易没有提辞官的原因。他只是在桌边坐着,听卢植说最近县里的事,听赵金抱怨生意不好做,听章愚慢悠悠地接了半句话。


    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走了,走得很远,远到这样稀松平常的日常今后都不可能再有。但他没有打断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这群旧友中间,把那些还没落定的归途放在了一旁。


    夜深了,谢易回到甜水巷的宅子。谢老九已经提前到了两天,院子打扫干净了,屋里点了灯。


    韩菘蓝蹲在井边洗菜,驴打滚和灰灰站在棚子底下,尾巴慢慢地甩着。汤圆蹲在桌子上,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院子里的桂花树比他离开时长高了一截,枝丫伸过了屋檐,像是在替他量着归家的时间。


    谢老九去广昌县之前曾经委托卢植照顾阿黄,只可惜阿黄年纪大了,再加上身上曾经受过重伤,前年冬天没熬过去就走了。卢植给它在城外的山坡上挖了一个小坟。


    谢易白天去卢记的时候,卢植还一脸愧疚地跟他道歉,说都怪自己没能照顾好阿黄。


    谢易安抚了他几句,说:“这一切都是阿黄的命数,它生前救人有功,来世必定能投个好胎。”


    卢植听闻心中这才好受些许。


    谢易进屋的时候,谢老九从灶房里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廊下的石桌上。面是手擀的,宽汤,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谢易在石桌前坐下来,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鲜的。


    他低头慢慢地吃着,汤圆从树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碧绿的眼睛半眯着。谢易没有抬头,吃完面以后,他把碗送回灶房,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月光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


    墨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廊下,他没有说话,像是已经在这段归途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需要再问归期。


    谢易转身回了屋,门在他身后合拢,院子里的风绕过廊柱,像是替他记住了这个夜晚所有的重量。


    第二天一早,谢易去了城隍庙,庙还是那个老样子,庙祝倒是换了一个,是个生面孔。


    谢易走进偏殿,陆判官不在,灶王爷和城隍爷正坐在供桌边喝茶。


    灶王爷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看见谢易进来,没有起身,也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他把手里那块桂花糕掰了一半递给他:“回来了?”


    谢易接过去咬了一口:“回来了。”他咽下那口糕点,“不过我很快就要走了。”


    城隍爷放下茶碗:“我们已经知道了。”


    五百多年前天庭丢失的灵石即将重新归位的事在天界并非什么秘密,即便是他们这些地仙也早有耳闻。


    灶王爷又拿了几块桂花糕塞给谢易:“难得回来一趟,你多吃几块再走。”


    谢易道谢接过。吃完后喝了一口灶王爷倒的茶,站起来朝灶王爷和城隍爷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偏殿。


    灶王爷坐在供桌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没有送。那半块桂花糕还搁在茶碗边上,他等了一会儿,才拿起自己那半块,又咬了一口,嚼得比刚才更慢一些,仿佛在替他把那口人间滋味也一并嚼碎咽了下去。


    白峤河的水还是跟从前一样,清凌凌的,映照着岸边的柳树。


    谢易在河堤上站了一会儿,河面上没有动静。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过了片刻,水面泛起一圈涟漪,不像是鱼,倒像是什么东西从水底翻了个身,又像是水流在辨认他的指尖。


    过了一会儿,河伯从水里浮上来。鹤发童颜,水珠顺着白胡子往下滴。他看谢易,慢悠悠地开口:“你还知道回来。”


    谢易蹲在岸边:“没办法,路太远了。”


    河伯没有接话,他在水里泡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水把自己完全浸透,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听说你辞官了?”


    谢易点点头:“辞了。”


    河伯没有再问,只是把身子往水面上浮了浮,像是要把自己搁在岸边那张石头上。他看了一会儿河面上的柳影:“那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谢易说:“走。”


    河伯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那走之前,别忘了来河边坐一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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