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墨临没有再问。


    七月,育幼堂的腊梅树已经被深绿色的叶子覆盖。小石头蹲在墙根底下写字,将地上写得满满当当,谢易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回去的路上,墨临走在他旁边,“那个孩子,跟你以前有点像。”


    谢易问:“哪里像?”


    墨临想了想说:“蹲着写字的时候,腰杆都挺得很直。”


    谢易:“……”


    八月初,谢易把广昌县这几年的账目和公务整理成一份交接文书,交给冯县丞,让他收好。冯县丞接过去看了看,问了一句:“大人,您……您这是要走?”


    谢易说:“不是现在,等任期满了才走。”


    冯县丞没有再多问,把文书收进了柜子里。


    中秋节当日,谢老九做了一桌子菜,还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供了月饼和瓜果。谢易坐在廊下喝了一杯酒,墨临坐在他旁边的石阶上,端着一碗茶。


    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芝麻从屋檐下飞出来,落在桌上啄了一口月饼,又飞走了。


    谢老九坐在石桌对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今年的中秋,月亮比去年圆。”


    谢易说:“嗯。”


    韩菘蓝在廊下编箩筐,竹篾弯来弯去,没有抬头。墨临端着那碗茶,没有喝,只是看着碗里的月亮倒影,像是头一回看清月亮是什么样子。


    九月初,石子昂来了。他站在县衙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谢易从签押房里出来,在廊下站住了。两个人隔着院子对视了一会儿,石子昂先开了口:“我路过来看看你。”


    谢易说:“你每次都说自己路过。”


    石子昂没有接话,把包袱换了个手拎着。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在廊下停了一下,像是感觉到旁边有人,但什么也没看见。墨临坐在廊柱旁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石子昂收回目光,朝厨房走去,像是已经把那一瞬间的感觉搁在了身后。


    傍晚,石子昂在院子里坐着喝茶。墨临坐在他旁边的廊柱底下,两个人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但石子昂看不见他。


    谢易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石子昂手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石子昂低头喝了一口汤,说:“你这院子,比以前安静了许多。”


    谢易:“安静些不好吗?”


    石子昂:“也没什么不好。”


    他放下汤碗,没有再多说。墨临坐在边上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那里,隔着三尺的暮色,像是也在学如何不惊动一张桌边的人影。


    第二天石子昂走的时候,谢易送他到城门口。石子昂在城外站了一会儿,说:“你任期还有多久?”


    谢易说:“一年不到。”


    石子昂没有回头,点了点头:“那我明年春天再来。”


    他上了马车,车帘放下,车轮碾过土路,渐渐远了。谢易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等他走远了,才转身往回走。


    墨临走在他旁边,说:“感觉他知道了。”


    谢易说:“知道什么?”


    墨临说:“他知道你要走。但他什么也没问。”


    谢易没有接话。


    事实上就算没有天上这些事,他也是要离开广昌县的。


    因为先前他向皇帝进献了双色莲这一祥瑞,趁着对方心情好才把延任的事情敲定下来。他在广昌县连着干了两任已是破格,即便不辞官,下一个任期他也得挪地方。


    二人穿过城门洞,走进暮色里,像两道并行的影子,各自走各自的路,但方向一致。


    广昌县的秋天快来了,风正在变凉,香樟树的叶子依然绿着。


    突然,谢易开口说:“等明年春天他来了,你就现身一回让他看见你。”


    墨临没有回答,像是默认了谢易的提议。


    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


    秋天过半的时候,广昌县的早桂开了。


    不是石子昂信里提的那种金桂,是乡间常见的银桂,花粒小,颜色淡,香气也不浓,但风一吹也能飘满整条巷子。


    谢老九从集市回来的时候,袖口沾了几粒桂花,他在廊下掸了掸,落在青砖地上,被风卷走了。


    墨临在廊下坐了大半个秋天。他不再像刚出来时那样频繁地看天看地看自己的手了,而是开始偶尔做些什么。


    比如把晾在廊下的衣裳叠好,把谢老九择好没来得及收的菜端进灶房,把棚子边上的干草拢一拢。他做得不勤快,也不刻意,像是慢慢在学怎么跟院子里的日常处好关系。


    谢易看在眼里,没有说过什么。他知道墨临在学着过普通日子,而最好的做法,就是不去说教让他自己体会。


    院子里,韩菘蓝把洗好的一把荠菜放在墨临惯常坐的那块石阶旁边。墨临看了那把荠菜一眼,没有去动它。过了一会儿韩菘蓝又出来收衣裳的时候,那把荠菜已经被搁进了灶房的菜篮子里。


    韩菘蓝没有说什么,像是已经确认了那阵看不见的风也学会了顺着一道水槽落定。


    十一月,广昌县入了冬。香樟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风已经冷得扎手了。谢老九在廊下生了炭盆,驴打滚的棚子周围又加了一圈草帘,可即便如此它仍然不爱动弹。


    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完一份公文,搁下笔,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没有月光,院子里黑沉沉的。墨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到了窗边,“你准备辞官的事,你爹知道吗?”


    “他迟早会知道的。”


    墨临没有再问。


    入冬后,石子昂的信来了一封。信很短,说饶州府的河面结了一层薄冰,院子里的桂花树光秃秃地立在墙边,看着比去年又高了一些。信的末尾他只写了一句话:“你那边冷吗?”


    谢易回信说:“冷,院子里生了炭盆,我爹把驴打滚的棚子又加了一层草帘。”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的时候,墨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头看着碗里剩的半盏茶,像是在那封还没拆开的回信里,听出了谢易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腊月初,广昌县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香樟树的叶子上,像是撒了一层细盐。


    谢老九在廊下烧了一壶热茶,给谢易端了一碗,给韩菘蓝端了一碗,还在石桌上又放了一碗。


    他搁下那碗茶的时候,没有说给谁。墨临见到后从廊柱边走过去,坐下来,端起来喝了一口。


    谢老九已经转身回灶房了,没有看到他。墨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碗,像是用这一口茶的时间,把不属于自己的日常接了过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谢老九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供了灶王爷的画像,摆了一碟灶糖。谢易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在灶王爷的画像前面站住了。


    墨临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廊柱旁边,看着谢易弯腰拜了拜,听见他说了一句:“今年没什么心愿。以前有的,都了了。”


    墨临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听着。


    腊月二十八,谢易把最后一份公文批完,搁下笔,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灰灰站在棚子底下,背上落了一层薄雪。


    谢老九在灶房里炸圆子,油锅滋滋响。韩菘蓝蹲在灶台前添柴,汤圆蹲在边上烤火,碧绿的眼睛半眯着,看起来颇为惬意。


    墨临坐在廊下,穿着一件谢老九的旧棉袄,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望着远处烟囱口飘出的青烟微微发怔。


    谢易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跟墨临在同一个屋檐下,站了一会儿,把那碗茶的温度记得更久一些。


    除夕,谢老九照例做了一桌子菜。墨临在桌边坐下,面前摆着一副碗筷。谢易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谢老九坐在石桌的另一侧,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韩菘蓝已经在旁边坐着光看不吃。


    远处传来爆竹声,隔着一片田野,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最后一页。谢易没有去看墨临,只是举着那杯酒,对着月光,像是敬了所有的人。


    墨临没有举杯,他坐在那里,端着自己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汤,隔着石桌,隔着那段终于走完的路,和谢易碰了一下碗沿。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要把所有的句号都落成新的开头。谢易把酒喝完,放下杯子,看着雪花落在香樟树的叶子上,落在灰灰的背上。


    他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自己会在哪里,但他知道这个院子还会在,这些人还会在。


    谢老九从灶房端出最后一碗汤,放在桌上,什么也没有说,就在谢易旁边坐下来。灶膛里的火还亮着,映在韩菘蓝侧脸上,烤得他眯了一下眼。


    墨临还坐在石桌边,端起那碗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他像是已经学会了不急着把日子过完,而是让它慢慢凉下去,再慢慢暖回来。


    雪还在落,落在院子里,像是替他们把这一年所有的留白都细细地填上了。


    除夕过后,广昌县进入了深冬。雪断断续续下了几场,不大,但一直没怎么化。


    谢易如今不怎么出门了,每天在签押房里待一两个时辰,把剩余的公务一件一件理清。墨临有时候在廊下坐着,有时候站在井边看水面上结的薄冰,像是在等冬天过去。


    正月初二,石子昂的信到了。信上说他院里的桂花树已经开始冒新芽,墙角那丛迎春开了第一朵。末尾他写:“我打算过了正月十五去一趟广昌县。”


    谢易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急着回,只是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墨临坐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等他开口。


    谢易说:“他春天要过来。”


    墨临什么也没说。他知道谢易是在提醒他,现身的时候到了。


    正月十五,元宵。谢老九在院子里挂了一盏纸灯笼,灯笼纸是去年剩下的红纸糊的,风一吹轻轻晃着。谢易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汤圆蹲在他脚边,碧绿的眼睛映着灯笼光。


    墨临走过来,也站住了。院子里很安静,灯笼的光把香樟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


    “我听说,人要走了,才会有这样的安静。”


    谢易没有接话,又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然后转身,回了屋。


    二月初,石子昂到了。那天天气晴好,风已经不冷了。谢易在县衙门口等着,看见石子昂从巷口走来,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长袄,这一次他的手里没有拎包袱。


    到了门口,石子昂定住了,目光越过谢易的肩头,落在廊下。


    墨临坐在香樟树底下的石凳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旧直裰,手里端着一碗茶,正看着院子里那棵香樟树。石子昂看了他几息,又转头看谢易:“这位是?”


    谢易说:“墨临。我在白峤县的故人。”


    石子昂没有追问,他看了墨临一眼,墨临也看了他一眼,二人互相颔首微顿,石子昂便走进了后衙。


    午间,谢老九在后衙备下了吃食。这顿饭吃得稀松平常,石子昂并未觉察出什么不妥,就这样在广昌县住了两天。


    第三天启程离开的时候,谢易送他到城门口。石子昂站在城外,像是已经料到了什么,开口问了一句:“易之,下次我来,你还在吗?”


    谢易笑着说:“石兄,我都已经在这儿待了两任了。”


    石子昂沉默了一会儿,微微颔首,可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他找不到头绪,只得上了马车。车帘放下,轮子碾过土路,渐渐远了。


    谢易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


    墨临从城门的阴影里走出来。石子昂走的那条路还在往前延伸,但他的马车已经看不见了。


    谢易没有再回头,转身往城里走。墨临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像是终于并排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辞官,算上番外还有五章结束,养肥的小伙伴届时可以开宰了。


    第237章


    盛京城的风声比白峤县的春花开得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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