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谢易在梦里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知道墨临正在出来。


    石麒麟的头部彻底裂开,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涌出来,落在地上,凝成一个人形。


    那人瘦高,穿着一件青黑色的长袍,头发散着,面容在光里还没完全清晰,但轮廓已经立住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真实地站在地面上。然后他抬起头,朝着谢易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谢易觉得他在那一眼里放下了什么东西,像是一块搁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推下了桌沿。


    梦散了,谢易醒过来。


    天还没亮,屋里很黑。他坐起来,发现枕头边放着一片青黑色的鳞片,拇指盖大小,边缘光滑。


    他把鳞片拿起来,在指尖摩挲了一下,凉的,但很快就有了温度。汤圆蜷在枕头边,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


    谢易说:“墨临出来了。”


    汤圆没有说话,只是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


    天亮以后,谢易把鳞片收进书箱里,去灶房端粥,在廊下坐着喝完了。谢老九在院子里晒被子,韩菘蓝蹲在井边洗菜,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谢易喝完粥把碗送回灶房,走到签押房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玄色带青的长袍,头戴金冠,面容英挺带着一股非凡的气势。就见他坐在那里,像是在等谢易进来,又像是在适应自己坐在椅子上的重量。


    听到脚步声,墨临抬起头看他:“这椅子太矮了。”


    谢易在门槛上站住:“你什么时候来的?”


    墨临说:“天亮前。顺着当初放在你身上的那缕神识找过来的。”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踩实了每一步,像是在确认自己的重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隔了五百多年才重新认识这双可以弯曲、可以合拢的十指。


    “你能现身了?”谢易问。


    墨临:“在你面前能。旁人看不见我,这样省事。你不用向你爹还有县衙里的人解释我是谁,也不用特意编一个身份来圆谎。”


    说着,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谢老九正在树下晾被子,从窗口能看见他弯腰抖开被单的动作,他完全没有察觉到窗边多了一个人。


    谢易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你打算一直这样?”


    墨临说:“当然不,只是眼下不合适。”


    谢易没有反驳。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我爹炖了汤。你要喝吗?”


    墨临点头:“喝,你端进来吧。”


    谢易去灶房端了一碗汤放在签押房的桌上。墨临也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评价,又喝了一口。


    墨临咽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这碗汤的味道是不是他在封印里想象过的那种。


    五百多年了,他想过很多次人间的食物是什么滋味,虽然过去在义庄,谢老九也曾在逢年过节给他供奉过吃食,但他都是直接吸取食物的精气,并没有用这具身体实际品尝过。如今当他真正亲口喝到这碗汤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忘了该如何描述。


    过了半晌,他放下碗说:“我有五百多年没喝过汤了。”


    谢易没有接话。


    风从墙外吹进来,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墨临的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快要见底的汤迟迟未动,像是舍不得喝下这最后一口。


    对面,谢易正坐着批公文,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


    突然间,墨临开口道:“封印解开了,你的功德也已经圆满了。”


    他的语气平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像是他等的不只是解封这一天,而是等到这句话能好好说出来的时候。他放轻了声音:“你随时可以走完最后一步。”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的任期还有一年半。”


    墨临点了点头:“那就一年半后再说。”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催促。何时位列仙班该由谢易自己做决定,他无权干涉。况且他已经在封印中等待过五百多年,也不太在意是否再多等一年半了。


    墨临没有说话,只是把双手收进袖子里,安静地坐着。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玉茗花,看着窗外晾衣绳上被风吹动的衣裳,院子里那些正在忙活的身影,像是隔着五百多年的灰尘和石壁,终于看清了人间到底是什么样的。


    谢易见状摇摇头,将批改好的公文放置在一旁,又重新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那是他给吏部的辞呈草稿,字迹比平时略重一些。他写了几行又停下来,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对面传来墨临把空碗放回到桌子上的轻响。碗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声音不大,像是一个句号被盖在了旧章的边缘上。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写。他知道那一年半足够他把剩下的路走稳,也足够他把所有该交代的事交代清楚。墨临已经等了五百多年了,不差这最后一段路,更何况他也不急。


    谢易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写,像是要把自己在这座县衙里走过的每一步都落进纸里。


    傍晚的时候,谢老九从灶房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望着院子里香樟树的影子正在被日光拉长,像是刚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单纯出来透透气。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屋。


    墨临坐在窗台上,看着谢老九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


    谢易坐在桌前批公文,头也没抬:“我爹在义庄的时候,逢年过节都会在石麒麟像前面摆供品,还叫你麒麟大仙。”


    墨临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你爹的手艺很好,也很虔诚。”他顿了顿,“他供了我很多年。”


    谢易状似玩笑般打趣:“他供的不是你,是''麒麟大仙''。”


    墨临失笑:“那不还是我吗?”


    灶房里传来谢老九切菜做饭的声响,锅铲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墨临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暮色慢慢漫过墙头,把香樟树的叶子染成暗金色。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打算去跟谢老九道谢。有些话放在心里比说出来更合适。


    夜里,谢易躺下以后,汤圆蜷在他枕头边。


    谢易问:“你看见墨临了吗?”


    汤圆说:“看见了。他设下的障眼法只对凡人有用,我是妖,不影响。”


    谢易闭上眼睛:“还有一年半的时间。”


    汤圆说:“他左右都已经等了五百多年,不差这一年半。你也不差。”


    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谢易翻了个身,裹紧被子,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在院子里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散了。


    他没有起身去看,也没有出声叫住那道风,因为他知道墨临已经安顿好了,不需要他再问一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6章


    墨临在院子里待了三天。他不出声, 不露面,像一道别人看不见的影子,有时坐在廊下看汤圆和芝麻斗嘴, 有时蹲在井边看韩菘蓝洗菜。


    谢老九总觉得院子里有个人,但回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每天多盛一碗汤放在灶台上,第二天早上碗空了,他也没多问。


    韩菘蓝有时候会往空处看一眼,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看完了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第四天傍晚,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公文,墨临坐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的暮色。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谢易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风从门外灌进来,门没开,但桌上的纸被吹得卷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灰衣人站在门槛旁边。她进门的时候没有发出脚步声,像是顺着风滑进来的。她站在那里,目光先落在谢易身上,然后转向窗台上的墨临,说:“你果然出来了。”


    墨临从窗台上跳下来,站在她对面:“看样子,你早知道我会出来。”


    玄衣说:“我知道你会出来,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转向谢易,“你的功德已经圆满了。”她的语气不像是夸奖, 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天庭那边已经收到了封印解除的消息。如今灵石现世,墨临的刑罚期也满了。等你位列仙班,他也就能重新归位了。”


    说着,她看了墨临一眼,墨临没有说话。


    玄衣继续道:“至于你”她重新看向谢易,“等你任期满了,走完最后一步,天庭自然会有人来接你。”


    她说完这些话,没有等他们回应,转身走出了门槛,身影融进了暮色里。


    院子重新恢复安静。墨临站在窗台旁边,看着玄衣消失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老样子,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就走。”


    谢易说:“你认识她?”


    墨临说:“嗯,过去在天庭的时候见过几面。”


    谢易没有追问。他关上窗户,把桌上的公文收拢,站起来走到门口,说:“吃饭了。”


    墨临跟在他后面走出签押房。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谢老九在灶房盛汤,韩菘蓝在摆碗筷。暮色还没有完全沉下去,天边还留着一道窄窄的橘红色光带。


    墨临在廊下站住了,没有急着走到桌边。他看见谢老九把一碗汤放在石桌靠里的位置,又转过头来,像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回灶房了。


    墨临见状怔了怔,又仔细检查了一番自己施展的隐身术,确定没有失效后这才在石凳上坐下来。他伸手碰了一下碗沿汤是热的。他拿起调羹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谢易在他对面坐下,没有问他听了玄衣说的那些话后有什么想法,也没有问他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他只是端起自己的汤碗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墨临没有抬头,专心喝他的汤。这碗汤里不止有谢老九的手艺,还有那句不必说出口的安置。


    风从墙外翻进来,绕过香樟树,绕过廊柱。隐约间,他听见谢老九在灶房里对韩菘蓝说了一句什么,韩菘蓝低声应了一下,像是家常的回音落在了灶膛里。


    墨临继续低头喝汤,像是在用这一碗汤的时间,把五百多年的等待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咽成一桩终于翻篇的旧事。


    谢易在他对面放下筷子,没有看他,也没有开口。风停了,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把石桌边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谢易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筷收拾好放回灶房,出来的时候在廊下站了一下。墨临还坐在石桌边,看见他出来,没有说话。


    谢易走到廊下,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月色很亮,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


    夜风又起了,绕着院子吹了一圈,像一道还没写完的落款。


    石桌边,两个人都没有动,像是在等这阵风把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纷杂烦扰通通吹散。


    *


    四月过后,广昌县的夏天来得很快。香樟树的叶子变得更密了。


    谢老九在树荫下择菜,韩菘蓝在井边洗锅。墨临坐在廊下,有时候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有时候睁开眼看着院子里的人影来去。


    他不出声,不露面,但谢易知道他在。


    谢老九每天在灶台上多放一只空碗,第二天早上碗总是空的。


    六月,石子昂的信又来了,信上说饶州府的紫薇开了,开得比去年早,又问谢易那边最近怎么样。


    谢易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没有立刻回信。傍晚他站在廊下,墨临坐在他旁边的石阶上,说:“你那个朋友,信里说什么了?”


    “他问我这边怎么样。他每次写信都会问一句。”


    “那你怎么说?”


    “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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