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谢易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签押房。他铺开纸,给莫不凡写了一封信。不是为了别的,而是托他帮忙留心一件事如果他不在广昌县了,黄仙笔的分成能不能直接拨给育幼堂。


    莫不凡回信很快,只有一句话:“我办事,你放心。”


    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他没有提墨临的事,也没有提修成正果的事,只说了一句“以后的事,提前安排”。


    三月初一,谢易又去了一趟育幼堂。腊梅花已经谢了,枝头冒出了新芽。小石头蹲在墙根底下写字,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春和景明”,又描了一遍。谢易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孟老先生从学堂里出来,在廊下站定了,说:“大人,进来坐坐?”


    谢易说:“不坐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刘岩写完了那个字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他才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谢易走得很慢。汤圆蹲在他肩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尾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谢易没有说话,汤圆也没有开口。他们穿过城门口的时候,葛达正在擦石狮子,站起来说:“大人,石狮子今天精神得很。”


    谢易说:“是精神。”


    葛达说:“您看它们耳朵是不是立起来了一点?”


    谢易看了看,没看出来,但嘴上还是说:“好像是有点。”


    得到谢易的肯定,葛达乐呵呵道:“我也这么觉得。”


    夜里,谢易又做了那个梦。墨临的声音比以前更清晰了,像是隔着窗户在跟他说话:“你那边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谢易说:“还在安排。不用急。”


    墨临没有再追问,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我还记得你第一次伸手碰我的时候,那时候你才这么高,手短短的,连石像的鬃毛都摸不全。”


    “有吗?”谢易愣了愣,“我都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在谢易的脑子里停了一下,像是有人把半句话搁在了窗台上:“你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谢易没有接话。


    梦散的时候,他感觉石麒麟背上的温度又升高了一点,暖乎乎的,像是有人把一双手贴在了石头下面,隔着厚厚一层青石,慢慢传上来一点热气。


    三月初五,石子昂的信又来了。信上说饶州府的河面化了,他院里的桂花树还没发芽,但墙角有一丛迎春开了,黄灿灿的。


    谢易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他没有回信,只是站在窗台边上,看着盛放的玉茗花,思绪渐渐飘远。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香樟树下,看见韩菘蓝正蹲在井边洗一把荠菜,水是从井里打上来,冰冰凉凉。


    他也蹲下来,帮韩菘蓝择了一根菜叶。韩菘蓝没有抬头,也没有推辞。两个人蹲在水井边,一个洗,一个择,谁也不说话,好像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河面已经化冻,田里的泥也软了,春天悄然到来。


    风从墙外吹进来,绕过驴打滚的棚子,把廊下那盏灯笼吹得晃了一下。谢易看了一眼,弯腰从水盆里拿起下一把菜,继续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5章


    三月末, 广昌县的春天真的来了。


    香樟树冒了新叶,将红红黄黄的老叶挤下枝头。谢老九把冬衣收进柜子里,和韩菘蓝一起把盖了一冬天的棉被搬出来晒。


    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公文, 批到一半, 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他放下笔,走到门口。石子昂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青布直裰,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头发被风吹乱了,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他看见谢易出来,说:“我来早了。”


    谢易说:“不早,正好赶上吃香椿。”


    石子昂没有说话,把包袱换了个手拎着。谢老九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石子昂一眼,又缩回去了。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看着石子昂,尾巴慢慢地甩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不动。


    石子昂抬头看了汤圆一眼,说:“它好像变瘦了。”


    汤圆闻言微微扬了扬下巴, 看起来有些得意。


    谢易看了她一眼, 笑道:“最近吃的少,许是怕被人说胖。”


    汤圆轻哼一声,傲娇地扭过头, 继续闭目养神了。


    那天傍晚,谢老九做了一桌菜。香椿炒鸡蛋、腌笃鲜、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石子昂吃得不多,但每一样都吃得津津有味。谢易坐在他对面,没有问他为什么忽然来了,石子昂也没有解释。吃完饭,两个人在廊下坐着喝茶。


    天还没有黑透,香樟树的影子落在院子里,石子昂端着茶碗,沉默了很久,说:“我打算在广昌县住几日。”


    谢易看了他一眼。石子昂说:“饶州府的差事,我请了一旬假,知府大人批了。”


    谢易没有问他为什么请假,石子昂也没有解释。


    夜里,谢易又做了那个梦。他站在义庄的院子里,石麒麟蹲在墙角,月光很亮。


    墨临开口:“你那个朋友来了。”


    谢易说:“嗯。”


    “他知道你在准备什么吗?”


    “不知道。”


    墨临没有再问。谢易在梦里蹲下来,把手放在石麒麟的背上,石头是温的,比上次又暖了一些。墨临没有说什么,但石麒麟背上的温度又升高了一点,像是有人隔着石头把手贴过来了。梦散了。


    第二天早上,谢易起来的时候,石子昂已经在院子里了。他没有四处走动,只是站在香樟树下,看着那根干枯的桂花枝它还立在窗台上,花瓣已经落尽了,枝条也干透了。


    谢易走过去,在石子昂旁边站住了。石子昂说:“这枝桂花,还留着?”


    谢易说:“上次搁在这儿,时间一久给忘了。”


    石子昂不再说什么,他转过身道:“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在院子里待着就行。”


    谢易没有客气,转身去了签押房,在桌前坐下来,铺开纸,开始写一份名单。


    他把黄仙笔的账目、育幼堂的安排、双色莲和莲子的进贡流程,一项一项列清楚。他不确定什么时候会离开,


    但他知道不能让这些事悬着。窗台上那根干枯的桂花枝还在风里轻轻晃着,石子昂站在院子里,没有进来,也没有走。


    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有人在翻着一本很旧的书。谢易低头继续写。窗外的天还亮着,石子昂没有进屋,也没有走远,只是站在那棵树下,像是替他守着那道门槛。


    等他把手头的事安排妥当,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谢易搁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石子昂还站在香樟树下,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只是端着。


    谢易没有再往前走,石子昂也没有回头。两个人都知道,话不必说满,风会把剩下的带到该去的地方。


    石子昂在广昌县住了几天,没有问谢易在忙什么,他只是每天早起沿着护城河走一圈,回来以后在院子里坐着,有时候翻翻书,有时候看着谢老九在香樟树下择菜。


    谢易在签押房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把育幼堂的章程重新誊抄了一遍,还有双色莲进贡的事项写成一封简信交给冯县丞,说如果将来他不在了,就把这封信拿给继任的知县看。


    冯县丞接过信看了看,没有问为什么,把信收进了柜子里。


    四月初,谢易又做了梦。墨临的声音已经不像隔着窗户了,更像是面对面坐着。仿佛把旧事从井底打捞上来,放在月光底下晾一晾,墨临顿了顿道


    “你那时候才四岁,正是勤学符术法的时候,突然某一天,你想要个法器。”


    谢易在梦里靠着石麒麟的底座坐下来。他记得那天,自己忽然想到前世听过的神话传说,那些神仙妖怪都有自己的法器,于是他就跑过去问墨临有没有法器。


    墨临当时告诉他石麒麟像背后的空地底下埋着一柄铜如意,是上清灵宝天尊的东西。


    “我记得那天我拉着我爹去后院空地,他不信,我说''就在石像后三尺'',他挖了小半个时辰,这才挖出那柄铜如意。”


    墨临说:“你记得很清楚。”


    谢易说:“你告诉我的事,我都记得。”


    墨临没有再说话。月光照在石麒麟的背上,把那些青黑色的纹路照得发亮。谢易把手放在石麒麟背上,石头是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醒过来。


    墨临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重新响起来:“那柄铜如意,你还在用吗?”


    谢易说:“还在用,虽然最近没有拿来当法器使了,但夏天当个痒痒挠还是挺不错的。”


    墨临听闻闷笑了一声:“那就好。”


    梦很快便散了。


    谢易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汤圆蜷在他枕头边,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窗外的天正在慢慢变亮,从灰白透出青瓷色。


    谢易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穿衣服洗漱。


    谢老九蹲在井边洗一把荠菜,韩菘蓝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走进灶间,粥已经盛好了,放在灶台边晾着。谢易端着粥碗在廊下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


    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他低头又喝了一口,觉得温度刚好。驴打滚站在棚子底下,尾巴慢慢地甩着。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有人把一册旧话本翻了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了。


    谢易喝完粥,把碗送回灶房,去签押房批公文。他坐下来的时候,窗外的玉茗花轻轻晃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铺开纸,拿起笔,蘸了墨。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把一句话放进了另一个人的手心里。


    第二天早上,谢易去了一趟育幼堂,把那封写好的章程交给了孟老先生,说如果他以后不在广昌县了,育幼堂的日常事务按这上面的办。孟老先生接过去看了一遍,说:“写得很清楚。”


    他把章程折好放进袖子里,没有问谢易要去哪里。谢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小石头蹲在墙根底下写字,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易”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谢易没有走过去,转身走了。


    晚上,谢易坐在签押房里,把最后一份文书批完,搁下笔。


    窗外没有月亮,院子里黑沉沉的,石子昂还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茶。谢易走出来,在石子昂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石子昂说:“你忙完了?”


    谢易说:“忙完了。”


    石子昂没有问他忙的是什么,喝了一口茶,说:“广昌县的春天,比饶州府长。”


    “嗯。”


    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谢易靠在椅背上,感觉到自己跟这座县衙之间那根无形的线,正在一寸一寸地松开。


    *


    四月十五,石子昂已经回饶州两三日了,谢易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忽然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震动。


    不是地震,不是马蹄声,是从他身体里传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骨头深处轻轻响了一下,然后散开了。


    他放下笔,坐在椅子里没有动。汤圆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谢易感觉到胸腔里有一团温热的东西在慢慢扩散,顺着他的经络流向四肢,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解开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归位。


    当天夜里,他在后衙的床上安睡。梦里他站在一片灰色空地上,面前只有那尊石麒麟。


    他看见石麒麟的裂纹正在一寸一寸地扩大,青黑色的鬃毛裂开,碎石剥落,露出底下白灰色的质地。


    缝隙里透出光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石头本身。裂纹蔓延到底座,整尊石麒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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