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谢易站在谷地入口处看了片刻,转身沿着来时路往外走。


    走出那道拱门之后,身后的光就看不见了。身后只剩一片寻常的松林。月光照在松针上,银白一片,风从树梢间穿过来,带着松脂的清香。


    汤圆蹲在他肩上,尾巴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芝麻跟在他们后面飞,偶尔落在松枝上等一等,又飞起来跟上。


    谢易没有再回头,沿着山路往下走。芝麻飞在他前面,叽叽喳喳地说了一路,说那松花酒好喝,又说那个叫茯苓的女子翻墙的样子好看,又说山神长得像个半大孩子谢易一边走一边听着,一路没有再说话。


    翠屏山的松林渐渐远了,山上的灯也一盏一盏灭了。他贴上缩地符,往广昌县城的方向走去。


    月光照在官道上,白花花的,夜风的声音轻轻在夜里回荡。山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清香,淡淡的,像是什么人还在谷地里点着一盏灯。


    他加快了步子,不过须臾片刻,广昌县的城墙便出现在前面的夜色里,黑沉沉的一片。


    回到县衙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汤圆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芝麻已经在他头顶上睡着了。


    谢易在后院井边打了水洗了一把脸,在廊下坐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院子里,香樟树的影子黑黢黢的,落在地上。汤圆跳上他的膝盖,蹲下来,尾巴绕着他的手腕。谢易摸了摸它的背,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汤圆抱进屋里,关上了门。


    他不知道明年秋天还能不能喝到山神酿的松花酒,但今夜月色很好,酒也很好。


    谢易躺下来,闭上眼睛,汤圆蜷在他枕边,发出极轻的呼噜声。谢易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窗外,月亮还在往西沉。翠屏山的松林里,石桌已经收了,酒碗已经洗净了。


    月光照着那片空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松脂的香气还浮在夜风里,等天亮了,风一散,也就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9章


    七月底, 广昌县的赏莲会办了第二年。头一年是陈万福牵头,村里人凑份子,搭几个凉棚、煮几锅莲子羹、摆几桌酒席, 来的都是本县和邻县的乡绅百姓。


    今年参加赏莲会的人比去年多了不少,县城的客栈里住满了外地来的客人,不只是建昌府城,甚至还有从其他州府专程赶来看热闹的。从赏莲会开始前一周,陈万福和范有德便忙得脚不沾地,葛达带着小庄和阿胜帮忙维持秩城内序。


    谢易站在莲田边上,看陈万福指挥人把最后几筐莲蓬摆上桌。今年的白莲长势好,双色莲开得也比去年多,莲田里的荷叶层层叠叠,连田埂都淹了大半。陈万福走过来, 擦了一把汗,说:“大人, 明几个来的人比去年多一倍都不止,府城那边来了不少读书人,听说还要写诗。”


    “那就多备些笔墨纸砚。”谢易又问:“凉棚够不够?”


    陈万福说:“够, 我又在东西两面加了两座。就是莲子可能不够, 回头再让人去采一筐。”


    谢易点点头:“够吃就行。”


    多来些读书人也好,等赏莲会结束后让县学的教谕训导他们挑些好的诗词出来,到时候装订成诗集拿出去卖也是一笔收益。


    赏莲会前两天, 谢易去了一趟翠屏山。他没有上山,在山脚的松林边上坐了一会儿, 等山神自己出来。


    过了没多久,山神从一棵老松树后面转出来,手里捏着一颗松果。他穿着一件灰青色的短衫,头发用松枝挽着,光着脚踩在松针上。 “你找我?”


    他在谢易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松果放在膝盖上。


    谢易说:“后天县里要办赏莲会,您要是没事,可以带朋友一起过来玩玩。就在城东范家村的莲田,凉棚搭了三座,够坐。”


    山神想了想,说:“柳伯应该会来,他喜欢热闹。茯苓不一定,她最近忙着采药,也不知道能不能得空。槐姑也不好说,她不太爱出门。”


    谢易说:“来不来都行。”


    山神点点头:“行,我帮你问问。”


    汤圆蹲在他的肩头,碧绿的眼睛眨了眨,“你请山神他们来赏莲?”


    谢易:“礼尚往来。先前山神过生辰也请了我,今年的赏莲会比去年规模更大更热闹,正好让他们过来体验体验。”


    汤圆:“他们会来吗?”


    “不知道。”谢易道:“也许会吧。”


    赏莲会当天,天还没亮,莲田里就已经有人走动了。


    凉棚搭了三大座,一座在莲田东头,一座在西头,中间那座最大,摆了八张方桌,铺了蓝布,桌上摆着青花瓷的茶碗,瞧着整整齐齐。除此之外,村子里还错落有致地摆放了大大小小的石头凳和小马扎,不仅方便那些没能在棚子找到座位的游人有地方歇脚,同时配合着周边的景象也颇具田园意趣。


    谢易到的时候,陈万福正蹲在凉棚底下生炉子,莲子羹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泡。看见谢易来了,他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大人,您来了。今年的双色莲开得比去年还多,您快去瞧瞧!”


    谢易点了点头,却没有急着去看莲田,而是站在凉棚门口朝远处望了一眼。远处的田埂上,一个人正慢慢走过来。


    柳伯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直裰,手里拄着那根柳木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到凉棚前面停下来,朝谢易点了点头:“这地方不错。”声音还是那样沉缓,像老树根在土里慢慢舒展。


    谢易把他领到中间那座凉棚里坐下,陈万福端了一碗莲子羹过来,柳伯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有评价,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山神从莲田那边走过来,身后跟着茯苓。茯苓今天没穿鹅黄短衫,换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腰间还是挂着那只布袋。她站在凉棚门口看了看:“这地方还挺大。”


    山神说:“好几十亩莲田,能不大吗?”


    茯苓在一张方桌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说:“这茶不错。”


    谢易说:“自己晒的。”


    茯苓又喝了一口,点了点头,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喝!”


    陈河来的时候,谢易正站在凉棚门口和山神说话。陈河从田埂那头走过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灰褐色的短褐,头发还是半湿半干的。他身后跟着一个比他壮实一圈的人,赤着脚,目光在莲叶之间扫来扫去。


    陈河对谢易说:“这是我弟弟,陈二。”


    陈二朝谢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水面。他走到凉棚边蹲下来,用手拨了拨田埂边的水,又把手收回来,在衣裳上擦了擦,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一张空方桌旁边坐下。他的视线落在一朵半开的粉色莲花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槐姑是最后来的。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从莲田深处走出来,裙摆在荷叶上沾了露水。她走到凉棚下,在柳伯旁边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在谢易脸上停了一瞬:“你这莲田,比我想象的大。”


    谢易说:“一百多亩。”


    槐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天光大亮,莲田里陆续来了不少人,看花的、吃莲子羹的、买藕粉的,田埂上人头攒动。


    中间那座凉棚外偶尔有人探头看一眼,见里面坐着的几个人安静得像另一片荷塘,也不多逗留,便转身去了别处。


    茯苓坐了一会儿就开始坐不住了,溜到田埂边,蹲下来看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山神坐在凉棚里,跟柳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山里的水势和松林里的野物。


    陈河坐在凉棚里,端着一碗莲子羹,喝得很慢,像在慢慢品,又像只是不想让碗空着。陈二在田埂上走了一圈,在每一棵莲叶底下都停留了几息,才重新回到凉棚里坐下来。


    槐姑自始至终坐在那里,不挪动,不开口,只在暮色落下来的时候抬眼望了一下远处的天际线,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赏莲会没有安排什么节目。谢易只是在凉棚里陪着坐了一整个下午,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偶尔添茶、偶尔续水,不觉得有什么冷场。


    来的人各自看花、吃莲子羹、喝茶,偶尔有读书人在田埂上吟两句诗,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遇到诗兴大发的,莲田边上还搭了一个小棚,里面摆了两张桌案,桌上有笔墨纸砚,任君发挥。诗写完了,还有专人收集抄录,读书人之间互相传阅品评,堪称一个雅字。


    到了傍晚,凉棚里的人渐渐散了。柳伯拄着柳木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谢易点了点头:“改日再来。”


    他转身沿着田埂慢慢走去,身影在荷叶间越来越远,最后被一片高高的荷叶挡住了。


    茯苓从田埂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谢易咧嘴一笑:“这莲子羹不错,比我自己煮的好喝。”


    谢易说:“下次再来。”


    茯苓摆了摆手,往南边山坡方向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陈河和陈二也走了。陈河走在前面,陈二跟在后面,两人没说话,但步调却出奇地一致,像是同一条河面上两道方向不同的波纹,各自走各自的路,又都落在同一段河床的印记里。


    走了一段路,陈二回头看了一眼莲田,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原地,然后转回头,继续跟着陈河走了。


    槐姑最后一个起身。她没有说话,只朝谢易微微点了一下头,沿着田埂往莲田深处走去,月白色的身影在荷叶间慢慢变小,最后被暮色吞没了。


    山神还坐在凉棚里,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莲子羹,谢易在他旁边坐下来。


    山神问:“明年还办吗?”


    谢易说:“当然办。”


    山神把那碗莲子羹喝完,把碗放在桌上,少年气的脸上露出了欢快的笑容:“那我明年还来。”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光着脚走出凉棚,沿着田埂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谢易一眼,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莲田深处。


    谢易站在凉棚门口,看着那片莲田。荷叶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水面上泛着细细的波纹,映着天边最后一点亮光。


    谢易站了一会儿,开始往回走。汤圆跟在他脚边,芝麻从凉棚顶上飞下来落在他肩上。风从莲田那边吹过来,带着荷花和湿泥的气味。


    他走到田埂尽头,回头看了一眼。


    莲田里已经没有人了,荷叶在月光下静静立着。身后远远的地方,一点细小的火光在荷叶间闪了一下,像是有人点了一盏灯,又像是水面借月光晃了一下。


    谢易转过身继续走他的路。


    他们走出莲田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只剩西边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橘红色光带,把荷叶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田埂上的脚印已经被晚风吹散了大半,看不清是谁踩的。


    谢易没有回头,一直走回了县城。等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身后那道光带也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合拢,莲田彻底暗了下来,只剩风还在吹着荷叶。


    汤圆打了个哈欠。芝麻在他肩头说:“明年还来?”


    谢易没有回答。城门已经关了,但守城的士兵认得他,开了侧门让他进去。他走进去以后,身后的门又关上了。


    *


    谢易去府城,是在赏莲会结束的第三天。


    不是什么要紧公务,只是去府城买一批书。广昌县城的书铺不大,好些书买不到,托人带了几回都不全,他索性自己跑一趟。


    走之前他想起上回翠屏山神生辰宴上槐姑的话广昌知县,若你哪天路过府城,来老槐树底下坐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多带了一包广昌的莲子干和莲蓉饼。


    府城城南的老槐树很好找。树冠撑开大半条巷子,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长满了青苔。


    槐姑就住在树根底下的一间小屋里,门没锁,虚掩着,一推就开。屋里很暗,窗子小,光线透进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滤过了一遍。


    槐姑正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清水,她低头看着水面,像是看什么很久了。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谢易,放下碗说:“你来了。”声音不冷不热,像是早就知道他今天会来。


    谢易把莲子干放在桌上:“路过,顺道来看看。”


    槐姑看了一眼那包莲子干,没有打开,只说了句“坐”。


    谢易在窗边坐下来。他注意到窗台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没有点,灯碗里有半碗油,落了一层薄灰,像是很久没动过了。屋里的光线确实暗,但槐姑没有起身点灯的意思。她重新端起那只粗瓷碗,低头看了一会儿,说:“那条缝还在。”


    谢易知道她说的那条缝老槐树根底下的那条裂缝,渗着水汽,夜里有人来哭。他问:“你下去看过吗?”


    槐姑说:“没有。我住在树里,不是住在树根底下。底下的事,我不该管。”她放下碗,“但那条缝一直在往外渗水,树根泡在水里,迟早会烂。”


    谢易说:“那你想怎么做?”


    槐姑说:“不知道。但我想请你下去看看。”


    谢易愣了一下:“我?”


    槐姑说:“你是人,人下去没事。我下去就不一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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