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他站了片刻,转身往后衙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8章
“谢易有你的信!”
七月初的一天,谢易正在后衙收衣裳,芝麻忽然从天上飞下来,落在他肩上,嘴里叼着一片巴掌大的树叶。树叶新鲜翠绿,叶子的边缘微微泛着金光,像是被什么光润过很久。
谢易把叶片取下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字:“七月十五生辰宴,月上中天之时,翠屏山巅备薄酒一席,恭候驾临。”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枚爪印,圆圆的,像是松鼠的掌印。
谢易把叶片收进袖子里。汤圆从廊下走过来,蹲在他脚边,碧绿的眼睛看着他:“谁写的?”
“翠屏山神。”
汤圆不解:“他找你做什么?”
谢易说:“山神要过生辰, 邀请我过去。”
汤圆没有说话,尾巴慢慢地甩了一下,芝麻扑扇着翅膀似乎要说什么,谢易见状笑了笑, “放心,到时候也带你们俩过去。”
七月十五那天,谢易换了一件干净的月白色直裰,背上书箱,带着汤圆和芝麻出了门。
翠屏山离县城不远, 骑马不到一个时辰,使用缩地符更快,一盏茶不到的时间便能抵达。
谢易到山脚下的时候,月亮刚升起来。山路跟平时不一样,道两旁的松树上挂着细小的光点,像是萤火虫,又像是露珠在月光下反光。
谢易沿着山路往上走,汤圆蹲在他肩上,碧绿的眼睛打量着路边的那些光点。 “是山神的灯。”
谢易没有回答。那些光点一直延伸到山顶,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在路两旁点了一排看不见的灯笼。
走到半山腰,谢易看见一棵老松树底下站着一个少年。灰青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松枝随意挽着,光着一双脚,踩在落满松针的泥地上,像是刚从哪个石头上跳下来。
他看见谢易,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你来了。”声音清脆,像溪水撞在石头上。
翠屏山神的本体是个少年。谢易每次见他,不是松鼠就是其他动物的形象,从没见过他用这副模样示人,一时没接上话。
山神见他发愣,自己先笑了起来:“怎么,不认识了?”他踮了踮脚,转了个圈,“我也是有正经样子的。”
谢易点了点头:“山神大人确实仪表堂堂。”
山神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轻咳了一声,转过身道:“行了,快走吧,他们都在等着呢。”
谢易没有问“他们”是谁。
山路在松林间拐了几个弯,走到一处谢易从未见过的地方。几棵老松横斜交错,枝干缠在一起,形成一道天然拱门。穿过拱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被山崖环抱的谷地。
谷地不大,四面石壁上爬满了青藤,藤叶间开着细小的白花,散发出一种清冽的香气。谷地中央有一潭泉水,水清见底,映着天上的月亮和四周的松影。
泉水边摆着一张石桌,桌上铺着草藤编的席子,席上放着几碟果子、一壶酒、几只粗瓷碗。石桌周围散落着几块青石,大小高低各不相同,像是专门从各处搬来给人坐的。
桌边坐着几个人,其中有两位谢易也认识。江水神江泊穿着一件灰白短褐,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朝谢易点了点头。莲娘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正低头剥一颗莲子。
还有两个生面孔,一男一女,穿着绀青色的衣裳,面容依稀相似,像是同族,两人偏瘦,坐在桌边不太自在,也不怎么动筷子,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看桌上的人,又低下头去。
整个谷地笼罩在一种温润的光里,说不上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光,不刺眼,不晃人,像是被什么柔和的东西盖住了。
“这里是我创建的秘境。”
山神领谢易走到石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又给谢易倒了一碗,“平时不住人,今日过生辰需要宴请宾客这才开放。”
“待会儿还有别的客人会来。”
他话音刚落,石壁拐角处走出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直裰,须发花白,面容清癯,走路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手里拄着一根柳木杖,杖头已经磨得光滑发亮。
山神朝他拱了拱手:“柳伯,您来了。”
柳伯点了点头,在石桌边坐下来,把柳木杖靠在石头上。目光在谢易身上停了一下,微微点头致意。
山神介绍道:“这是柳伯,住在我隔壁那座山上的柳树精,比我年长,按理说该我叫他一声前辈。”
谢易起身行礼,柳伯摆了摆手:“不必拘礼。”
他的声音像老树根一样沉缓:“这酒闻着比去年香。”
山神笑道:“今年加了松花。”
柳伯刚坐定,又一个人影从石壁上方的藤蔓间探出半个身子,朝下面看了一眼,利落地翻了下来。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衫,头发高高扎起,腰间挂着一只小布袋,像是个走山路的采药人。
她落地以后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山神咧嘴一笑:“我没来晚吧?”
山神说:“没有,来得正好。”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自己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这酒比去年好。”
山神笑了:“柳伯方才刚夸过,今年酿酒的时候加了松花,所以味道有些许不同。”
她又喝了一口,满意地眯了眯眼,然后朝谢易看了一眼:“你就是广昌知县吧?我听山神提起过你。”
谢易:“你是?”
“我叫茯苓,住在南边那片野山坡上。”
年轻女子不再多解释,低头去拣碟子里的野果子。
过了一会儿,石壁后面的阴影里又走出一个人。穿着灰褐色的短褐,脚边放着一顶旧斗笠,走路很慢,像是习惯了在水底行走。他在柳伯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像是嵌着水底的泥沙。
他朝谢易点了点头:“姓陈,单名一个河字。住在江府城那一段,管的是从渡口到下游三里地的河道。我是一只河蚌,壳子早就不在了,但水性还在。”
山神又添了酒。
最后来的是一位穿月白衫子的女子,面容素净,耳垂上挂着一对细银环,走路很轻,像踩在水面上。她在石桌边坐下来,端起酒碗,喝得慢,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谢易脸上停了一瞬。
山神说:“她姓槐,住在府城城南的老槐树里,那棵树已经三百多年了,她的年岁比那棵树还久。”
茯苓叫她槐姑,声音里带着几分熟稔:“槐姑,你今天来晚了。”
槐姑放下酒碗:“路上碰见一只夜行的獾,绕了一段路。”茯苓没有追问。
山神在石桌的主位坐下来,拿起酒壶,给每人的碗里倒了一碗酒。酒是琥珀色的,带着一股松脂的清香,是他自己用松花和山泉酿的。
他端起酒碗,说:“这是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过生辰,以前没想过,今年忽然想办了。”
他看了谢易一眼,“认识了一些新朋友,就想聚一聚。”
谢易端起碗喝了一口,酒不烈,有一股清甜的回甘。坐在旁边的莲娘把剥好的莲子推给那位女客,她轻声说了句“谢谢”,才伸手拿了一颗。男客也慢慢放松了一些,伸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酒过两巡,茯苓最先打开了话匣子。她说起前几天去北边山坡采药遇见的一件怪事:“那片山坡上有一片坟地,其中一座坟头上长了一株灵芝,金黄色的。我还没动手,坟头忽然裂了一道口子,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来,枯瘦枯瘦的,指甲又长又黑,一把攥住了灵芝的根,缩回土里去了。”
槐姑问:“那坟里埋的是什么人?”
茯苓回答:“听说是个做药材生意的商人,生前最喜欢灵芝。”
山神端着酒碗想了想:“许是他惦记了一辈子,死了也放不下。”
“那也不能把灵芝攥在坟里不让人采啊!”茯苓有些不满。
柳伯放下酒碗,慢悠悠地说:“你过几天再去看看,他若肯松手,便是想通了。”
“那要是还不松手呢?”
“那就是还没想通。”
陈河也说了他最近遇到的事:“府城那头的河段,连着好几天,河面上总有东西漂着。有一回船划近了,我低头一看是一双鞋,鞋底朝上,像是有人穿着鞋躺在水底下。”
槐姑听完,端起酒碗没有说话。柳伯在石头上坐了很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也许是上游有人往河里倒了不该倒的东西,水底下的东西被惊动了。等水清了,鞋就自己沉了。”
陈河没有追问,重新端起酒碗,像是已经习惯了河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槐姑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酒快见底了,她才放下碗,说了一句:“今年入夏以来,夜夜有人来我住的槐树边哭。我起初以为是哪个受了委屈的妇人,后来越听越不对那哭声像是有回声,一重一重的,像是很多人在哭。我往外看了看,没看见人,只看见树根底下有一条缝,缝里有水汽渗出来。”
山神说:“那缝底下是什么?”
槐姑说:“不知道。我没进去看过。”
柳伯端着酒碗说:“你在那棵树里住了三百多年,底下有什么,你不知道?”
槐姑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底下有一条小河沟,早些年填了,盖了房子。水脉被压在地底下,没处走,有时候会往上渗。”
谢易说:“那缝底下是地下水?”
槐姑看了他一眼:“也许是。”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谷地里的光更亮了。石桌上的酒已经换了第二壶,山神又添了几碟山果和松子糖。柳伯话不多,但酒喝得很慢,偶尔说一句山里的水势、林子里的变化,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茯苓倒是话多,问他县衙里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又问汤圆和芝麻为何不化作人形,似乎什么都有点好奇。谢易一一答了,她便听得津津有味。
山神坐在一旁,时不时插一句嘴,语气随意,像是在跟相识多年的老朋友闲聊。
汤圆蹲在石桌边,舔了舔山神放在一旁的松花酒碗,又缩回头,没有再碰第二口。芝麻在藤蔓间跳来跳去,偶尔落下来啄一粒松子糖,又飞回暗处去。
月亮偏西的时候,柳伯先起身告辞了。他拄着竹杖走进石壁间的缝隙里,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像是化进了石缝里,消失不见了。
茯苓也站起来,把腰间的布袋系紧,朝山神和谢易挥了挥手,翻上石壁,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藤蔓后面。
陈河扣上斗笠,朝众人点了点头,往山下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是走惯了夜路。
槐姑最后一个起身,拂了拂衣袖,看了谢易一眼:“广昌知县,若你哪天路过府城,可以来城南的老槐树底下坐一坐。”
她没有等谢易回答便转身走进了松林里,月白衫子在树影中晃了几晃,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在那之后,莲娘、江泊以及剩下的客人接连起身告辞。
谷地很快便安静下来,泉水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细细的,像是有人在不停地翻动一本薄薄的书。
山神坐在石桌边,把最后半碗酒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站起来,走到泉边,蹲下去洗了洗手。水珠从他的手指间滴落,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夜风把他的松枝发簪吹得轻轻晃着。
他问:“今天热闹吗?”
“热闹。”
山神笑了:“热闹就好。以前我没想过要过生辰,觉得那是人才过的。今年忽然想过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谢易,“可能是因为认识了许多新朋友,所以想要聚在一起热闹一下。”
谢易问:“那您明年还过吗?”
山神想了想,点点头:“明年这时候,你要是想来可以直接过来,不用请帖。”
他说完,朝谢易摆了摆手,转身朝谷地深处走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走越淡,渐渐融进了石壁间的阴影里。片刻后,整片谷地的光都暗了一些,像是有人把烛火挪远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