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葛书成当晚把沈明远约了出来。谢易站在巷口,没有进去。沈明远看见他,先是愕然,随即就明白了这位瞧着还没他大哥年长的年轻郎君应该就是葛书成口中那位高人了。


    因为定了亲,再加上婚期将近,沈明诚便做主让白氏住在他们家。是以昨日来家中吃饭后,白氏就没走,一直留在了沈家。


    沈明远把白氏的住处和起居习惯说了一遍,谢易听完,说:“今晚你不要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沈明远听闻心下一凛,问:“她会不会伤人?”


    谢易说:“应该不会。她费那么大劲就是为了嫁到你们家,想来应该只是图你大哥的人。”


    “……”


    沈明远无语凝噎。


    虽然他知道大哥生得好,路过的小娘子小媳妇总喜欢偷看他,可如今竟然连妖怪都喜欢他大哥,这是不是有点太匪夷所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当天夜里,沈明远没有合眼。他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衣裳没脱,鞋子也没脱,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谢易让他不要出去,他答应了。但答应归答应,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会断。


    子时刚过,后院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赤脚踩在湿泥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沈明远攥紧了被角,没有动。


    后院井台边上,白氏站在那里。月光照着她素白的衣裳,她低头看着井口,像是在看什么老朋友。


    谢易从廊下的阴影里走出来, 脚步不重,但在夜里格外清晰。白氏听见了,猛地转过身来。她的脸色在月光下一下子白了,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白, 是真的被惊到了。


    “你是谁?”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戒备和不安, “你是怎么进来的?”


    谢易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沈明诚之所以非你不娶是因为你用妖术迷惑他了吧?”


    白氏闻言神色一僵,但她很快便又恢复了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我都看到你的原型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白氏的目光紧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人妖殊途,人与妖族结合就算在坊间的话本里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谢易直言:“这段时间,你每天晚上都在用井水替他洗你留在他身上的妖气。”


    跟祖先是月宫金蟾一族的大壮不一样,金蟾是神兽血脉,但眼前的白氏只是一只普通的蟾蜍精。蟾蜍有毒,她散发的妖气自然也是有毒的。沈明诚这段时间和她在一起,身上不可避免的沾染上了妖气。久而久之自然也会危及性命。


    “你舍不得他,又担心伤害到他,所以才会这么做。”


    白氏没有说话。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慢慢变白了,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易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害他的,但你用妖术留住的人,终究不是你的。”


    白氏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谢易解释什么:“我没害过他。我只是……喜欢他。”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哪个人让我觉得这么好看。第一次在书铺看见他,我就想,如果能天天看见他就好了。”


    “我用了一点小法术,让他也喜欢我。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控制不住。他对我越好,我就越想留在他身边。我每天夜里都会来沈家,把他身上的妖气引到井水里,不让它伤着他。我什么都做了,就是想跟他多待一些时辰。”


    谢易说:“你已经留了很久了。再留下去,他的命就要留不住了。你是想让他活着,还是想让他英年早逝?”


    白氏抬起头来,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看着谢易,像是没听懂。谢易说:“他和你待的越久,被妖气侵袭得也就越严重。虽然你用井水引走了一部分妖气,但也只是一部分,日积月累下去,再有两三年,他就撑不住了。”


    白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我没想害他。”


    谢易说:“我知道。但你在他身边待得越久,他死得越快。”


    “他们家只有年迈的母亲和还未成人的弟弟。没了他这个大哥支撑门楣,你让沈家母子今后如何过活?”


    “即便你有情有义,愿意在他死后承担家庭的重担,可万一哪日你漏了马脚。让他们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知道沈明诚死于你的妖气,你觉得他们会如何想?”


    白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伸手拔下了头上那根素银簪子,放在了井沿上。 “这是沉郎送我的,烦请道长替我还给他。”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朝院墙走去。她的影子落在地上,扁扁的,像是某种伏地而行的轮廓,一步一步,朝墙根挪去。她翻过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或许是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对面的屋子沈明诚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迷迷糊糊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一个陌生男人站在井边,月光白晃晃的,井沿上放着一根银簪。


    他揉了揉眼睛,还没完全清醒,谢易已经把簪子递到了他面前:“你未婚妻留给你的。”


    沈明诚接过簪子看了看,又看了看谢易,一脸莫名:“我什么时候定亲了?”


    谢易没有回答,只是说:“你先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沈明诚看了他一眼,突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困意涌上来,他没有质疑,合上窗,转身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沈明诚醒过来,只觉得神清气爽。他起床洗漱,吃早饭的时候胃口极好,喝了两碗粥,吃了一个馒头,又吃了一碟咸菜。他母亲看着他的吃相愣了半天,说:“你今天怎么吃这么多?”


    沈明诚说:“饿了。”他低头又夹了一筷子菜。


    今早他在自己屋里梳头的时候翻到那根素银簪子,拿起来看了看,觉得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放进了抽屉里。


    后来他再也没有想起过白氏这个人。他只是偶尔在书铺里看到年轻女子进来挑书时会多看两眼,但也只是看看,什么也没想。


    沈明远也没有跟他大哥还有他娘提起那天夜里的事。只将自己攒的压岁钱交给了葛书成,让他转交给那位高人,权当酬劳。


    谢易没要,让葛书成又还了回去。


    沈明远本想再劝,但葛书成说:“谢大人高风亮节,此举只为助人,并不图钱财。明远你还是收回去吧。”


    “谢大人?”


    听到葛书成的称呼,沈明远愣了愣。葛书成只得将谢易的真实身份告诉了对方。


    得知那位年轻的高人竟然是广昌县的知县,沈明远吃惊了老半天。


    “谢大人行事低调,此事你可千万别到处宣扬啊。”


    闻言,沈明远连忙拍着胸膛保证:“当然不会,事关我家大哥,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得到沈明远的保证,葛书成这才放下心来。


    沈明远把窗台上那盆干枯的艾草收起来,用麻绳捆好,搁在了柴房角落。


    每次路过后院那口井,水清得能映出人影来。他低头看的时候,只看见自己的脸,偶尔有一片落叶浮在水面上,被风吹一下,又慢慢漂走了。


    沈明诚的日子渐渐恢复了正常。


    他每天早起,先喝一碗粥,然后去书铺开门。铺子里的书架他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那些歪歪扭扭的书码齐了,把落灰的架子擦了一遍。他娘看着他忙进忙出,说:“你倒是勤快起来了。”


    沈明诚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娘没有再问。


    他胃口好了以后,人也比先前看上去健康了许多,夜里也不再失眠,躺下不到一刻钟就能睡着。


    沈明远一直在暗中观察他大哥,观察了几天,发现他大哥没有再在夜里起来过,脸色也恢复了红润。他这才彻底放了心。


    端午过后小半个月,沈明诚在整理书铺库房的时候,翻到了一本旧书,书页里夹着一片干枯的荷叶。他拿起来看了看,荷叶已经发脆了,轻轻一碰就碎了一块。他不知道这片荷叶是谁夹进去的,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就把它扔进了废纸堆里。废纸堆后来被收走烧了。


    他在整理抽屉的时候又翻到了那根素银簪子,拿起来看了看,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荷花,样式简单,是女子的物件。他想不起来这是谁的,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放回原处。


    又过了几日,他娘跟他提起城南米粮铺子家的二女儿,说那姑娘性情好,手脚麻利,问他愿不愿意见一见。


    沈明诚想了想,说:“不急。”


    他娘继续劝:“你也不小了。”


    沈明诚说:“再等等。”


    他娘也不好再劝。沈明诚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是觉得心里像是空了一小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但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沈明远把这事跟葛书成说了。葛书成正在写文章,听完问:“你大哥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沈明远说:“不记得了。他看见那根簪子也没反应,只当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进来的旧物。”


    葛书成问:“那他自己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沈明远想了想,说:“有。他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看着院子某个方向发呆,问他看什么,他说没看什么。”


    白氏没有再回来过。沈明诚没有去找过她,也没有再想起过她。他只是偶尔在整理书架时,看到那本医书后,会拿起来翻两页,又放回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那本书。他只是觉得那本书的封面,有点眼熟。


    *


    回到广昌县,谢易又开始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


    城西有家老客栈,叫“悦来客栈”,开了快三十年,掌柜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为人圆滑,见谁都笑眯眯的。


    这家客栈的生意一直不错,南来北往的客商多,住店的、打尖的,络绎不绝。但今年入夏以来,客栈出了件怪事后院那间空房,每到半夜就会有人敲门。


    不是住客在外面敲的,而是从里面被人敲响的。


    客栈的伙计夜里经过后院,听见那间房门板后面传来“笃、笃、笃”的声响,三下,停顿,再三下,有节奏、不急不慢,像是有人站在门后,用手指节敲着门板。


    伙计起初以为是有客人被锁在里面了,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空无一人。


    第二天夜里门又响了,第三天也是如此。


    掌柜让人把门锁换了,夜里又响了。他请了一个道士来做法事,道士念了半天经,贴了几道符,消停了三天,第四天夜里又响起来了。


    钱掌柜撑不住了,只得来县衙报官。


    谢易听完,放下手里的笔,问:“那间房以前住过什么人?”


    钱掌柜想了想,说:“那间房靠着后院,位置偏,平时住的人不多。我记得五年前有个年轻后生住过几天。他当时住了三天,走的时候说落了东西,让人帮他找。伙计找了一圈没找到,他也没再来。”


    谢易问:“他落的是什么东西?”


    钱掌柜说:“不知道,他没说。”


    谢易当天下午去了悦来客栈。后院那间房在走廊尽头,门上了锁,锁是新的。他让钱掌柜开了门,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都是旧物件,收拾得还算干净。


    谢易蹲下来看床底,灰积了一层,不厚,像是常年没人住但偶尔有人打扫的样子。他用手按了按床板的背面,在床板和墙壁的衔接处摸到了一个不平整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嵌在木头缝里。


    他用指头抠了抠,抠出一张折好的黄纸,叠成小方胜的形状。展开,里面用朱砂画着一道平安符,符纸已经褪了色,边角发黄,像是放了很久了。


    谢易把符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干干净净。他把符纸折好放进袖子里,又用手在夹缝边上摸了摸,摸到一样东西是一封信,信纸已经发脆了,边角卷起。


    他抽出来展开,上面的字迹还算清晰:“娘,我在广昌县住下了,一切都好。等安顿好了就回去看您,别担心我。”


    落款写着“儿安”二字,没有日期。信纸折了两道,夹在平安符的折纸里,压在一起。


    谢易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原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丛矮竹和一面长满青苔的院墙。墙根底下有一块土,比别处低洼一些,像是被人挖过又填上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拨开表面的浮土,露出一小块木板边缘。他把木板抽出来,上面刻着几个字,笔画潦草,像是仓促刻上去的“娘,别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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