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她抬起头,看着谢易,“看着她的时候,她不孤单,我也就不孤单了。”
谢易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折了一只纸鹤,放在树根底下。纸鹤亮了一下,翅膀张开,缓缓升起。
谢易对着纸鹤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了什么。纸鹤的翅膀扇动了一下,像是听懂了。
他站起来,对老妇人说:“您跟着这只纸鹤走,它能帮您找到女儿。”
老妇人看着那只纸鹤,纸鹤亮了一下,从树根底下飞起来,悬在半空中,像在等她。老妇人抬起头看着纸鹤,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谢易知道她在说谢谢。
她从树根底下站起来,慢慢地跟着纸鹤走了。她的身影越走越淡,走到院墙边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了。纸鹤在院墙上方盘旋了一圈,然后往南飞去了。
囡囡从远处跑了过来望着天边看了很久,讷讷开口:“阿婆走了。”
谢易说:“嗯。”
“她去哪里了?”
“去找她自己的女儿了。”
囡囡问:“那她还会回来吗?”
谢易摇头:“应该不会了。”
囡囡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以后还能跟谁说话?”
谢易说:“育幼堂里有许多孩子,他们都是你的朋友。”
囡囡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说:“好。”
汤圆蹲在腊梅树枝上,碧绿的眼睛看着那只纸鹤飞远,说:“纸鹤怎么知道她女儿在哪?”
谢易回答:“我在纸鹤上加了一道寻踪符,血脉相连,既是血亲,她们之间的魂魄也会互相吸引。”
汤圆从树上跳下来,走到谢易脚边,说:“那她女儿还活着吗?”
“不知道。”
谢易说:“我只知道纸鹤会把她带到她女儿待过的地方。如果她女儿还在,纸鹤会停在有她气息的地方;如果她女儿不在了,纸鹤也会停在那个地方。不管她在不在,她娘都能见到她,哪怕见到的不是活人,执念也能了结。”
汤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倒是会办事。”
谢易没接话。
谢老九在香樟树下种的那一排鸡冠花,开得比去年更盛。谢易从育幼堂回来,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谢老九头也没抬,说:“晚上吃鸡冠花炒鸡蛋。”
谢易说:“鸡冠花能吃?”
谢老九说:“当然能吃。”
谢易没再问了。黄昏的光落在院子里,鸡冠花被照得红艳艳的。谢易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签押房。
第二日,广昌县衙的堂鼓被人敲响了。
谢易升堂,堂下跪着一个老农,六十来岁,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短褐,花白头发,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姓陈,叫陈老栓,是柳塘村的村民。
陈老栓跪在堂下,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冷。五月这般热的天气,他竟然穿了两件衣裳。可即便如此他的身体还是一直在抖。
谢易让葛达给他端了一碗热茶。陈老栓捧着碗,哆嗦着喝了几口,才开口:“大人,我昨晚上从邻村回来,路过村东郑老汉家门口,看见他家屋里亮着灯。我扒门缝瞅了一眼,看见郑老汉坐在堂屋里,可他死了都快半年了!我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跑回家,一宿没敢合眼,天一亮就赶来报官了。”
谢易问他:“郑老汉是你什么人?”
陈老栓说:“邻居。”
谢易问:“他活着的时候,你们来往多吗?”
陈老栓沉默了一下,说:“他借过我二两银子,我没还。”
谢易说:“为什么不还?”
陈老栓垂下眼帘,“他死了,我找不到人还。”
谢易问他:“郑老汉没有家人吗?”
陈老栓支支吾吾:“……有个女儿,嫁到隔壁临川县去了。”
谢易说:“那你可以把钱还给他女儿。”
陈老栓低下头,不说话。
谢易说:“看来不是找不到人还,而是不想还。”
陈老栓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谢易没有再问,合上案卷,说:“我去看看。”
柳塘村在县城东边,骑马不到一个时辰。郑老汉的屋子在村东头,两间瓦房,院墙塌了半截,门上挂着一把铁锁。
谢易没有急着开门,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门缝。门缝不大,只能看见堂屋的一角,里面空荡荡的,没有灯光没有人。
陈老栓说只有夜里亮灯,白天什么都没有。
他让陈老栓去找村长来。村长姓刘,五十来岁,见了谢易直搓手。谢易问他郑老汉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村长说:“他是个好人。借出去的钱从不催,谁家揭不开锅了找他,他话不多,银子就递过来了。他死了以后,村里好几家欠他钱的都没还,人也走了几个。”
谢易问:“他女儿现在在哪儿?”
村长说:“嫁到临川县去了,听说嫁了个庄稼人,日子过得紧巴巴。先前回来奔丧时倒是住了三天,走的时候把家里东西收了一遍,锁了门。”
谢易问:“她知不知道她爹把钱借给别人了?”
村长说:“知道,她也没要。她说那是她爹的钱,她爹没催,她也不催。”
谢易问:“那她回来奔丧的时候,有没有人还过钱?”
村长摇摇头:“没有。她住了三天,没一个人上门。她走了以后,郑老汉的屋里就开始亮灯了。有人看见他坐在堂屋里,脸色很难看。”
谢易在村里走了一圈,问了几个村民。那些欠郑老汉钱的,有的搬走了,有的还在。搬走的那几个,是欠得最多的。还在的,欠得少,但也不打算还。
谢易问他们为什么不还,村人们说
“这年头欠钱的是大爷,他人都死了,女儿又没来要,那些人肯还才怪哩!”
“就是啊,郑老汉活着的时候也说过不用还。”
谢易闻言眉头紧蹙:“他亲口说过不用还?你有证据吗?”
那人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谢易没有拆穿他。
当天夜里,谢易没有回县衙,而是在柳塘村住下了。他住在陈老栓家,子时刚过,他披了件衣裳起来,走到郑老汉家门口。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
谢易走进去,堂屋里摆着一张桌子,桌对面坐着一个灰衣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
谢易在桌边坐下来,看着对面的老人说:“你女儿之前来过,但那些人还是没还钱,所以你放不下。”
老人低下了头。
老人慢慢抬起头来。谢易说:“明天我让他们来你家。该还钱还钱,该认账认账。你女儿那边,我会让人去说一声。”
老人的眼眶湿了,他的身影渐渐变淡,像墨滴进水里,一圈一圈地散开了,最后消失在了空气里。
第二天,谢易让村长把欠郑老汉钱的村民叫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村长挨家挨户喊了一遍,磨蹭了大半个时辰,才陆陆续续来了五个。
这五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有的低头看脚尖,有的把锄头横在身前,有的把手揣在袖子里,谁也不看谁。谢易站在树荫下,看着他们,没有急着说话。
第一个开口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姓牛,叫牛大壮。他叉着腰,嗓门不小:“大人,不是我不还,他活着的时候也没催过呀,他都不急,我急什么?再说他闺女也没来要,我上赶着还,人家还以为我图什么呢。”
他说完看了旁边的人一眼,像是在等人附和。
边上,一个瘦小的老汉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头也不抬地说:“他那是好心借的,又不是放贷。放贷才要还。再说了,他活着的时候说过,让我手头宽了再还。可我手头一直就没宽过。”
他说完把草茎咬断了,吐在地上。此人名叫赵老七,说出的话跟他这个人的模样一样无赖。
谢易没搭理他,看向第三个人。
这是个年轻后生,姓钱,叫钱三,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新的短褐,看着也不像穷得揭不开锅的样子。他听了前两个的话,也跟着说:“我本来打算还的,可他都已经死了,他闺女又没要,想来也不缺这点银子。”
他说着看了谢易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第四个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孙,是郑老汉的远房堂嫂。她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一条手巾,声音不大,但字字都往耳里钻
“他那么有钱,借我几两银子算什么?再说了,我还给他送过鸡蛋,他也没少拿。”
她说完把手巾拧了拧,像是把什么拧紧了。
第五个人是陈老栓。他一直没说话,站在最边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等四个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我欠他二两银子,去年借的,本来说秋后还。他死了以后我存了钱,想还给他闺女,可他闺女已经走了,我没追上。听说她嫁得远,我就没再找。”
他说完抬起头看了谢易一眼,“大人,我欠的,我认。”
谢易没有评价陈老栓的话,他看着牛大壮说:“你说他不催,你就不还?”
牛大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谢易说:“他不催你,是因为他心善。你拿他的心善当理由,是你不对。”
他又看着赵老七说:“他说让你手头宽了再还,你说你手头一直没宽过。可据我所知,你的地比他多两亩,你儿子在县城做活每个月少说也能赚二两银子,你压根就是不想宽。”
赵老七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刚要张嘴,谢易说:“你说他是好心,所以不用还。可借就是借,欠了就是欠了,不是你一句话就能轻飘飘赖掉的。”
他又看着钱三说:“你说她闺女没要是因为不缺这点银子,可村里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他女儿嫁到临川县,嫁的还是个庄稼汉,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你这明明就是在找借口赖账。”
钱三低下头,不吭声了。
“还有你。”他看着孙氏说:“你说你送过鸡蛋,他也没少拿。你送鸡蛋是情分,可他借钱给你也是情分。鸡蛋和银子,一码归一码,并不能相抵。”
孙氏把手巾攥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最后,谢易看着所有人,说:“他虽然过世了,但还坐在堂屋里等你们。你们一日不还钱,他一日不心安。你们也别想着糊弄过去,今日该还钱还钱,该认账认账。”
五个人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互相看了看,过了好一会儿才走。陈老栓走在最前面,牛大壮走在最后面,步子拖拖拉拉的。
五个人各自回了家取了欠条。该拿银子的拿银子,没有银子的拿了米。有谢易这个知县盯着,这些人不敢造次。
到了郑老汉家,大门开着。谢易站在门口,侧过身让他们进去。牛大壮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跨进去了。赵老七跟着,钱三跟着,孙氏跟在后面。陈老栓最后一个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跨过门槛。
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
牛大壮扛了一袋米,赵老七带了一包银子,钱三没有银子也没有米,只得从家里搬了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过来。他说:“我欠他的钱,眼下还不起,就用这些抵吧。”
孙氏提了一篮子鸡蛋送过去,又放了几两碎银子在篮子底下。陈老栓还了二两银子,又添了一坛酒,说是给郑老汉女儿带的。
谢易让村长做个见证,等改日郑老汉的女儿回村便把这些东西交给她。村长连声应下。
听说七七之后,郑老汉的女儿又回来了一趟,村长把收上来的钱和米交给她,她抱着那些东西在门口站了半晌,没有哭,低声说了一句
“原来他借出去这么多。”
这些事谢易还是后来听葛达说的,他当时带着县衙的弟兄们巡街,路上恰好遇到进城买东西的柳塘村村长。听对方这么一说这才知道了此事的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