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谢易问他:“它想写什么?”
严铁笔把砚台里的墨研开,重新拿起笔。手抖得更厉害了,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墨点。严铁笔咬着牙,把笔往纸上按。笔尖落下去了,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冤”。笔画粗硬潦草,充斥着愤怒与怨憎。
严铁笔的脸瞬间白了,他把笔扔掉,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朝谢易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谢大人,就此别过。不必管我的事,你管不了的。”说完便拐进巷子不见了。
汤圆蹲在谢易脚边,碧绿的眼睛看着那条巷子,道:“他手上有很多东西,不像是寻常的鬼魂,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总之全都挤在他手指头上,层层叠叠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我知道。”谢易说。
要不然,他也不会主动跟对方搭话。方才严铁笔写字的时候,那些东西就握着他的笔,写他们想写的话。
汤圆:“他们想写什么?”
谢易:“冤屈。”
那些不是寻常鬼魂,而是枉死之人的怨念。
回到客栈,谢易把这件事跟谢老九说了。谢老九正在切菜,听闻手停了一下,说:“那个讼师怕是遭报应了。”
谢易没接话,在边上帮着默默洗菜。
夜里,谢易睡不着,在客栈的院子里坐着。月亮很大,把青石板路照得白花花的。他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很轻,像是一个人拖着步子走。
他走出去,看见严铁笔蹲在远处巷口的墙根底下,面前又摆了一张纸。纸上有字,不是“冤”,而是密密麻麻的一整页。
谢易走过去,蹲下来看。纸上写的全是人名,一个一行,从上到下,整整齐齐。名字旁边注着时间、地点、罪名。这些都是严铁笔替人写的状纸里被冤枉的人。有的判了刑,有的赔了银子,有的倾家荡产,有的已经死了。最后一行写着严铁笔自己的名字“严某,广昌县人,以讼为业。诬人无数。某年某月某日,当受其报。”
这一行的笔迹跟他白天写的“冤”字截然不同,想来应该是他自己写的。
严铁笔蹲在地上,看着那张纸,眼泪一滴一滴地掉,砸在纸上,把墨洇开了。
谢易走了过去。听到脚步声,严铁笔抬起头,见是他,脸上浮现出悲切与痛苦交织的复杂神情。
“谢大人,我能怎么办?”
谢易看着那张纸,说:“你写了几百份状纸,害了几百个人。你现在知道错了,想改。但那些被你害了的人,他们的冤屈还在。你写一个''冤''字,他们就会来找你。你写一份状纸,他们就会握着你的笔,写他们自己的名字。你停不下来的。除非你把那些状纸一份一份地销掉。”
严铁笔痛苦地抓着头发说:“我销不掉!那些状纸烧不掉,撕不掉,泡在水里也不会烂。他们不会原谅我的……”
谢易说:“我试试。”
谢易跟着严铁笔去了他家。严铁笔住在府城一条老巷子的尽头,三间瓦房,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他把自己写的状纸都锁在书房的一个铁皮柜子里,厚厚几摞,码得整整齐齐。
谢易打开柜子,拿出一份,看了看,是二十年前写的。状纸的颜色发黄,上面的字迹也已经淡了,但还能依稀辨认。他把状纸摊在桌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裁成小方块,用朱砂画了一道符,贴在状纸的背面。
符纸亮了一下,然后暗了。状纸上的字开始变淡,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最后消失了。纸变成了一张白纸。谢易把白纸拿起来放到一旁。
严铁笔愣愣地看着那张白纸,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谢易又拿出一份,如法炮制。一份一份,白纸越叠越厚。谢易的手不累,心累。他想到这些状纸上写的每一个字,都曾毁掉过一个人的日子、一个家的生计、一个清白人的名声。他一张一张地销,销到半夜,才销了一半。
严铁笔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猴子。
汤圆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她蹲在严铁笔家的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谢易:“你销不完的,他的手还在动。”
谢易看了一眼严铁笔的右手。那只手的食指指甲盖又黑了几分,整根手指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写字,但手里没有笔,纸上也没有字。严铁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说:“它又在写了。”
就算没有纸和笔,他的手指也依旧在写。它在空气里写,写完了那些内容便会飞到该去的人的脑子里。
谢易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严铁笔,说:“你跟我回广昌县。”
严铁笔问:“去干什么?”
谢易说:“把你关起来,拷住手,这样就写不了字了。”
严铁笔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谢易带着严铁笔回了广昌县,把他安置在后衙的一间空房里。房门从外面锁了,窗户钉死,屋里没有笔,没有纸,没有墨。严铁笔坐在床上,看着自己被镣铐拷住的右手。它总算不再抖了,安静地放在膝盖上。
他忽然觉得那只手不是自己的。它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截枯枝。
过了几天,谢易去看了他。严铁笔坐在床上,面朝窗户。窗户钉死了,透进来的光很少,屋里暗沉沉的。他听见开门声,慢慢转过头来。
相比前些天,他的脸色终于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但右手食指的指甲盖还是黑的。
谢易问他:“还写吗?”
严铁笔看了看自己的手,摇了摇头。
谢易说:“已经不写了?”
严铁笔摇摇头:“虽然手已经不写了,但心里还在写。我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状纸,一张一张的,排着队,从眼前飘过去。我想停,停不下来。”
谢易在床沿坐下,说:“你在心里写,写完了以后呢?会变成真的吗?”
严铁笔说:“不知道。以前不会,现在不知道。”
谢易又给他倒了一碗水,严铁笔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在床头,说:“谢大人,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谢易说:“你问。”
严铁笔说:“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害了那么多人,你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写字,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不欠我什么。”
谢易说:“我没帮你。我是在帮那些被你害了的人。你不写了,今后这世上也就能少一个被冤枉的人。”
严铁笔沉默了很久,说:“谢谢。”
这是他最后一次说“谢谢”。第二天早上,葛达去给他送饭,发现他躺在床上,已经没了呼吸。右手食指的指甲盖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粉红粉红的,像是新长出来的。
严铁笔死了,但那些状纸还在。谢易把严铁笔柜子里的状纸一份一份地销掉,花了大半个月。销到最后一份时,他发现抽屉里有一封没寄出去的信。信封上写着“谢大人亲启”。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谢大人,我写了一辈子状纸,替别人写了上千份,最后替自己写了一份。你不要替我销,让我带着走。”
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汤圆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说:“他死了。”
“嗯。”
汤圆沉默了半晌道:“看来你消了那些状纸也没用,附在他手上的那些东西还在。”
谢易没说话。
严铁笔虽然不写字了,但那些状纸还在,那些被冤枉的人有的翻案了,有的没有。那些冤魂还留在世间。
如今就算他死了,他也带不走这些人的冤屈。他能带走的,只有他自己的孽。
谢易让人将严铁笔葬了,没有立碑,也没有烧纸。
他身上背负的冤孽太多,若是像寻常人那样置办丧仪只会引起那些冤魂的不满,让怨念更重。生前造下的孽还不完,死后还得继续还。
谢易批完公文,站在香樟树下,看着满院的绿荫繁花,无声地长叹了一口气。
严铁笔的事就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泛起了一圈涟漪。
涟漪消散了以后,湖面还是湖面,日子还是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3章
暮春时节, 育幼堂的腊梅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油油一片。
谢易隔三差五会去那里看看孩子们。每次去都能看见小石头他们蹲在学堂门口的沙地上写字,他们用树枝在地上写, 一笔一划, 端端正正。
谢易没有打扰他们,只是远远地看了两眼, 看完就走。
最近一次去,谢易发现育幼堂门口多了一个孩子。是个女孩,五六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卷了好几道,露出细细的手腕。
她蹲在旁边,不说话,也不写字,就蹲着,看着他们两个写。
谢易问孟老先生:“这孩子是什么时候来的?”
孟老先生说:“刚来没多久。爹娘走了有大半年了,一开始还有邻居帮忙照顾着,最近照顾她的邻居也没了,村里其他人不愿意养,听说大人在城里开了个育幼堂就给送到了县衙,葛捕头给带过来的。”
谢易问:“她叫什么?”
孟老先生说:“小名囡囡, 大名还没起。”
谢易蹲下来,跟她平视, 问:“你叫囡囡吧?”
囡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眼帘点了点头。
谢易说:“囡囡, 你想读书吗?”
囡囡没回答。小石头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她不爱和人说话,倒是总对着树说话。”
谢易问:“对着树说话?”
一旁的孙铁蛋跟着附和说:“我昨天还看见她蹲在腊梅树底下对着树根嘀嘀咕咕说了很久。我问她在跟谁说话,她也不说。”
谢易那天没有立刻走,在育幼堂多待了一会儿。他坐在腊梅树下,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玩。囡囡没有跟孩子们玩,她走到院墙的西北角,蹲下来,对着墙根底下的一丛野花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但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跟一个人聊天,仿佛有人蹲在她对面。她一句一句地说,偶尔停下来听一听,像是在等对方回答。
谢易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一个灰衣老妇人,头发花白,身形瘦小,蹲在花丛边,侧着头听囡囡说话。
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眉眼模糊,但轮廓安详。像风吹不散的薄雾,留在此地,守着这个孩子。
谢易没有过去打断她们。囡囡说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育幼堂门口,在小石头旁边蹲下来,继续看他写字。
谢易站起来,走到那丛野花边蹲下来。灰衣老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辨认他是谁。谢易朝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也点了点头。她的嘴唇动了动,谢易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像风吹过树叶的边缘:“你是好人。”
谢易说:“囡囡在这里很好。”
老妇人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说:“我知道,她在这里比跟着我好。”
谢易问:“您是囡囡的什么人?”
老妇人回答:“邻居。她爹娘走得早,我照看过她一阵子。只是如今我也死了,怕没人照看她,我就跟来了。”
谢易说:“你跟着她多久了?”
老妇人说:“她还在村子的时候,我就跟着了。她看不见我,但她能听到我说话,她知道我在这儿。”
谢易看着她半透明的身体,她的目光越过谢易,落在远处的屋顶上,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看得出了神。
谢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他问:“您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吗?”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说:“我有一个女儿,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很多年没有回来。我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的目光没有收回来,还落在那个远处。谢易说:“您想去找她?”
老妇人说:“想。但我不认得路。我走了,囡囡怎么办。”
谢易说:“囡囡在这里有人照顾。”
老妇人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说:“我知道。我只是舍不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