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听到周围越来越多的控诉声,刘婆子的快嘴也渐渐不吭声了。


    谢易问那些人为什么不早来告状。李娘子哭着说:“告了有什么用,她又不犯法。”


    谢易沉默了。刘婆子做的这些事,确实不触犯大雍的律法。她说媒的时候确实夸大其词,瞒报实情,但只要没有逼婚、骗婚、强娶强嫁,官府也管不着。两家你情我愿的下了聘,成了亲,婚后再怎么鸡飞狗跳,也只能怪自己眼瞎。


    但谢易注意到一个细节。刘婆子的嘴唇上有几处溃烂,红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流涎水,不时用帕子擦。谢易问她:“你嘴上怎么了?”


    刘婆子说:“话说多了,上火。”


    谢易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她嘴角边逸散的阴煞之气,没有追问,把案子结了


    周慧娘的死因是自杀,张宝文是急病。刘婆子虽有责任,但不构成罪名。谢易只得责令她退还张家和周家各五两银子,以后不许再保媒。


    张掌柜不服,说:“我们家宝文的死就这样算了?”


    周老丈人也不服,“难道我女儿就这样白死了?”


    谢易没接话。葛达看了堂上的谢大人一眼,随即出面把众人劝走了。刘婆子从堂上下来,嘴里嘀嘀咕咕的,走到县衙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小庄顺手扶了她一把,她推开小庄,骂了一句“不长眼的东西”,扭着粗圆的腰走了。小庄气得骂骂咧咧:“这缺德的老货迟早嘴巴生疮烂了舌头!”


    小庄这话原本只是气不过随口发泄一句,却不曾想一语成谶。


    当天夜里,刘婆子在家里吃饭,忽然大叫一声,把碗摔了。她男人问她怎么了,她指着自己的嘴说不出话。嘴唇上烂了一个小口子,往外渗血。


    她男人说:“上火,喝点凉茶。”


    刘婆子喝了一大碗凉茶,没用。第二天早上起来,嘴唇上的口子扩大了一圈,满嘴都是溃疡,连粥都喝不进去。


    她男人请了大夫来看,大夫开了药,吃了没用。第三天,溃疡蔓延到了喉咙,连水都咽不下去了。


    第四天,她张嘴想说话,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哑巴一样。


    等到第五天,满嘴的溃疡结了痂,痂是黑色的,像是烧焦了一样。


    她男人吓坏了,又请了大夫。大夫说没见过这种病,开了些清热解毒的药,吃了还是没用。


    刘婆子得口疮的事很快便在县城里传开了。葛达和小庄听说后倒是去看了一次,回来后说那刘婆子躺在床上,嘴肿得跟桃子似的,眼睛一直流泪。她男人在旁边伺候,急得团团转。


    谢易听闻后说:“这是刘婆子自己种下的因果,你们最好别管。”


    小庄连忙拍着胸脯表示,“您放心,我们才不会管,她那都是咎由自取!”


    葛达在边上附和着点头。


    二人离开后,汤圆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谢易脚边。它说:“那个刘婆子,身上跟着东西。”


    谢易提笔撰写公文:“你看见了?”


    汤圆点点头,“方才我跟着葛达他们去了那刘婆子家,看见一个女的穿着一身红衣服趴在她的床头,撕扯她的嘴巴。”


    谢易顿了顿,“是周慧娘吧?”


    “满脸麻子,应该是了。想来她是怨刘婆子那张嘴,要不是她胡编乱造保媒,她也不会在新婚之夜被那张宝文羞辱得自尽。所以她想让刘婆子的嘴烂掉,让她今后说不出话,再也害不了其他人。”


    闻言,谢易的神情中流露出了一丝了然,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告诉她,差不多了就见好就收吧。万一把人折腾死了,对她下一世投胎也不好。”


    汤圆说:“可她又不听我的。”


    谢易沉吟了片刻,道:“那就不用说,随她去吧。”


    虽然这刘婆子十句话里有九句都是假话,但有一件事她说的倒是没错那周慧娘确实是个性情温柔的姑娘。


    要是换做性子泼辣点的,大婚当日发现自己被骗还被新郎如此羞辱嫌弃,只会跟对方打起来,而不会选择自尽。


    想来这周慧娘行事应该有自己的分寸,不会做得太过激。左右是那刘婆子自己造的孽,既是自己造的孽,就该自己担着。


    果不其然,过了半个月,刘婆子的嘴好了。疮退了,肿消了,能吃饭了,也能喝水了。


    虽然口疮是好了,可她却说不出话了。张嘴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哑巴一样。


    她丈夫带着她四处求医,从广昌县到建昌府,看了七八个大夫,都说没见过这种病,治不了。其中一个大夫说这或许不是病,而是中了邪,让他去找道士看看。


    刘婆子的丈夫将信将疑地送走了大夫,转过身看见刘婆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泪不停地流。


    想到方才那大夫的提醒,他说:“要不咱们去观里请道长看一看吧。”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刘婆子同意了。夫妇二人跑去道观求助,却不料观里的道长看了刘婆子一眼说:“她这不是病,是报应。”


    刘婆子的丈夫问:“什么报应?”


    道士说:“你妻子得罪了死人,是鬼不想让她开口说话。”


    男人吓坏了,当即跪下来求道士做法驱鬼。道士说:“做不了,这是她们之间的因果,除非对方愿意原谅她。”


    刘婆子的丈夫没法子了,连忙问妻子,“你到底得罪了谁?”


    刘婆子流着泪,用手指在桌上写了三个字周慧娘。


    她男人愣住了,刘婆子顿了顿,又写下了一行字是我骗了她,害得她自尽。


    刘婆子的丈夫沉默了。妻子被告上公堂的事才过去没多久,他自然不可能不认识这对成婚没几日便一命呜呼的新婚夫妇。


    他站起来,一脸没好气说:“你这都是自找的!”


    刘婆子愣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男人叹了口气,说:“听说咱们的知县大人通鬼神阴阳之术,实在不行,我去县衙求求他。”


    刘婆子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摇了摇头。


    都这种时候了,没想到妻子还是不肯拉下面子,男人又气又怨:“那你就忍着!


    刘婆子松了手,哭了一夜。


    变成哑巴后,刘婆子的脾气收敛了许多。或许是心存愧疚,又或许是因为出于对鬼神的畏惧,刘婆子每天在家烧香,拜的是周慧娘的牌位。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某一天,刘婆子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能说话了。


    过去这半年没开张,吃喝用度全花着家里的积蓄,又因为她这哑病没少遭她男人嫌弃。如今,她可算是能重新翻身了。


    虽然谢知县禁止她保媒,但她凭着这一张巧嘴,还怕讨不到一口饭吃?


    不过她名声在外,想要找到新的生计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寻个合适的机会。


    这日,她走在街上看见一个年轻姑娘蹲在路边哭,她便走过去拍了拍姑娘的肩膀问她为什么哭、


    那姑娘抬起头,抽噎着说:“家里要把我嫁给一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我不愿意。”


    刘婆子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嫁过去就好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不想嫁就别嫁。”


    她愣住了,姑娘也愣住了。


    刘婆子不信邪,想说“这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过日子嘛差不多就得了”,可一开口却又变成


    “不嫁人也不打紧,咱们有手有脚,也能自己过日子。”


    声音不大,但清楚。


    姑娘擦了擦眼泪,朝她道了句谢,走了。


    刘婆子一脸呆滞地站在街上,摸了摸自己的嘴,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2章


    四月下旬, 谢易去了一趟建昌府城。


    陈掌柜来信说翰墨轩新进了一批徽墨,问他有没有兴趣来看看。


    谢易对墨兴趣不大,但谢老九说有阵子没去府城了,想去逛逛府城的集市,芝麻也在边上嚷嚷着要去,于是谢易便带着一家老小去了。


    陈掌柜在翰墨轩分店等着,泡了茶,把新到的徽墨一锭一锭摆在柜台上让谢易看。谢易看了一遍,挑了两锭,付了银子。


    陈掌柜本不想收,但谢易说:“掌柜的若是不收那我就不要了。”陈掌柜这才收了。


    谢老九在集市逛了一上午,买了不少广昌县没有的山货,还有一捆水灵灵的春韭。韩菘蓝跟在后面赶着驴车照看车上大包小包的东西。


    下午,谢易一个人在府城的街上闲逛。汤圆蹲在他肩上,东张西望。逛到一条僻静的巷子口,他看见一个人蹲坐在墙根底下,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张纸、一支笔、一个砚台。那人五十来岁,瘦长脸,山羊胡,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白边。


    他坐在那里,不是在替人写信, 而是在发呆。纸上一个字没写,砚台里的墨干了, 笔搁在砚台上,笔锋都已经硬了。


    谢易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上的汤圆身上停留了片刻,又低下头去了。


    谢易走过去,问:“先生是替人写状纸的?”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认得我?”


    谢易回答:“不认识,猜的。”


    这人用的纸是讼师最常用的那种纸,寻常人家写信一般不会用。


    那人愣了一下,道:“郎君是广昌知县谢大人吧?”


    谢易有些意外,那人解释道:“随身常伴碧眼的黑白花猫,又是这般年岁和姿容,整个建昌府找不出第二个,不会有错的。”


    谢易没否认,在他旁边蹲下来,问:“先生怎么称呼?”


    那人说:“姓严,旁人都唤我''严铁笔''。”


    谢易听说过这个名字,是府城最有名的讼师,帮人写状纸从未输过。


    他问严铁笔:“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严铁笔看着自己面前的白纸,说:“等。”


    谢易问:“等什么?”


    严铁笔说:“等我的手自己动。”


    谢易没听懂,严铁笔也没解释。他把笔拿起来,蘸了墨,悬在纸上,不动。他的手在抖,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一下一下的,就是不肯落下去。


    严铁笔说:“以前我写状纸,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现在我的手不听我的了。它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我控制不了。”


    谢易看着他的手。那只手的食指指甲盖是黑的,整根手指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蹲在严铁笔脚边,低头闻了闻他的手,抬起头看着谢易。


    那眼神谢易懂他的手上有东西,不是人的东西。


    严铁笔把手放下,笔搁在砚台上。他抬起头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行人,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我写了二十年的状纸,替人打赢了几百场官司,从未输过。”


    他顿了顿,“不是因为我写得好,是因为我写的东西会变成真的。我写张三偷了李四的牛,张三就真的偷了牛。我写王五打了赵六,王五就真的打了赵六。我写的每一个字,都会钻进入的脑子里,变成他们的记忆。他们以为是自己想起来的,其实是我写进去的。”


    谢易没有说话。严铁笔继续说:“我以前不知道。我以为是我的状纸写得好,官府采信,证人也采信。后来我才发现,不是官府采信,是事情本身会变成我写的那样。我写邻居看见刘大柱打人,邻居就真的看见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看见过,但他会梦见,梦见以后就以为那是真事。”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苦笑了一下,“写了二十年,我的手终于不听我的了。它现在有自己的想法,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我拦不住。”
关闭
最近阅读